容兒回京後的第三年。 四月的一個夜晚,天地仍舊黑得如同被墨浸染過一般。 醜時,漆黑陰冷的街道上,突然,火把逐個逐個的亮起來,人聲喧嘩,有個聲音不停的狂叫道:“快追,來人被箭射傷了,跑不遠的,無論如何,都要給我追到他,把夜明珠給我搶回來。” 然後,人影憧憧,數十人分幾路紛紛追了出去。 其中一路,居然是早就埋伏在此處的衙門捕快,他們還算是有些追蹤經驗的,一路追尋,循著血跡追到了揚州的驛館門前。 驛館大門緊閉,他們剛要衝進去搜查,突然大門半開,由門內走出來兩個人。 為首的是個十七八歲的藍衣少年,披著同色鬥篷,跟在他身側的是個身型彪悍高大的中年男子。 他們兩個冷冷的站在門口處,阻住了捕快們的去路。 捕快們知道,一般在這驛館落腳之人,都不是普通人,自然也就不敢蠻撞無禮。 於是,領頭之人便上前禮貌的詢問道:“請問兩位,剛剛有沒有看見一個人,跑到驛館裡面去了。” “沒有!”那少年想也不想,冰冷著個臉吐出兩個字。 “那煩請兩位讓一讓,我們還是要循例進去查看一番的。” 可藍衣少年既不回答,也不看他們,兀自冷冷的站著,紋風不動。 那幫捕快見他一身貴氣,又一副凜凜不可犯的模樣,一時也不敢造次,便也靜靜站著,不敢再有進一步的動作。 一時,鴉雀無聲,氣氛如被冰凍住了一般。 跟在那少年身側之人,居高臨下的掃了一眼捕快們,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這深更半夜的,你們在追什麽人哪?” 那領頭之人小心謹慎的回到:“是個盜賊,他剛盜竊了林老爺家的夜明珠,一路逃到了這裡,就不見了蹤影。” “哦,是嗎?我聽聞揚州首富林寶森得了一顆價值連城,碩大無比的夜明珠,莫非被盜的就是這一顆嗎?”中年男子故作驚訝。 “對,正是!” “哦……怪不得,連官差都成了他府上的看院打手了。”中年男子語帶譏諷嘲笑。 領頭的捕快忍無可忍,正要發火,中年男子卻不再看他,轉頭對著那少年低聲道:“貝勒爺,時辰差不多了,我們還要回京複命呢?走吧!” 這一聲“貝勒爺”一出口,領頭的捕快立即閉上了嘴,恭身退避一旁。 那少年這才點點頭,微微挪了挪腳步,從一堆捕快中間揚長而去。 直等他們二人離開門邊後,那幫捕快才即刻就衝了進去。 搜查的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的。 而此時,由驛館出來的綿豐和九師傅,卻並不著急趕路,隻牽著馬,緩緩並行在空無一人,清冷寂靜的街道之上。 突然,有個身影悄沒聲息的出現在了綿豐的身側。 那身影隔著馬匹,壓低著嗓門道:“小弟謝過兄台出手相助。” “不值一提之事,自然不必言謝。”綿豐頭也不抬,也壓低了嗓門回道。 “小弟有一事不明,我可是一個盜賊,貴人為何要屢次出手相幫呢?”那身影仍與綿豐緩緩並行著。 綿豐卻仍自直直的眼望前方,雲淡風輕的道:“哪裡來的盜賊?我眼所見的,只有一個行俠仗義,鋤強扶弱,懲惡揚善的俠客而已。” 那身影似乎怔了一怔,抱拳一笑,“哈哈,兄台所言極是,在下當之無愧!” 他這毫不謙遜的態度,倒讓綿豐也怔了一怔,嘴角微揚,算是笑了一笑,低聲又道,“不過,閣下還是要適可而止。畢竟,這些貪官汙吏,豪強惡霸,還有昭昭王法,耿耿清官在等著他們呢?” “多謝兄台良言相贈,只不過,有時候小弟都管不住自己的這雙手,它們會忍不住要將某些東西放回原處去。” 這回答,連九師傅都微微笑了,笑完卻心生敬佩,抱拳道:“敢問少俠名號?” “唉……”那身影悠悠歎了口氣,“這個嘛,不是在下不肯相告,實在是在下疏忽了,行走江湖,居然沒有提前給自己取個響當當的名號,真是疏忽了啊……” “哈哈哈!”九師傅被他逗得開懷大笑起來。 “不,你有名號!”綿豐忽然肯定的言道。 “哦,願聞其詳!”那少年目光熠熠。 “詭-面-玉-郎!”綿豐一字一句的,溫和而堅定。 “詭面玉郎!這個好!小弟深謝兄台贈名!” 小六說著話,由隱身的馬後突然飄到了綿豐和九師傅之前,玉面恭誠,對著他二人抱拳,彎腰一鞠。 綿豐和九師傅也抱拳回禮,再抬頭時,街道上就只有冷風和他二人了。 東城門處。 寅時一刻才開城門,綿豐和九師傅便在城門邊上下了馬,靜立等候。 一守城門的兵士見著他二人來的方向,便走上前來,隨口好奇的問了一句:“二位,城裡是發生什麽事了嗎?好家夥,這一夜都人聲鼎沸,鬧得是沸沸揚揚,雞犬不寧的。” 九師傅爽朗一笑,“是的,據說是官差們在追捕一名盜賊呢?” “哦,我知道了,肯定又是在追那位行俠仗義的少年俠客。呵呵,官差們是追不上他的。”那守城門的兵士一臉的崇拜之色。 “為何?”綿豐冷不丁的問道。 前者便四下裡張望了一眼,見無旁人,才又小聲道:“傳聞此人身懷絕技,輕功了得,又能幻千顏萬容,官差算個屁啊!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聽你的意思,倒好像是很崇拜這位盜賊似的。”九師傅故意不解地問他。 那兵士聞言抬頭細看了一眼九師傅,又壓低了聲音,“聽口音你是外鄉人,自然是不知道這位少俠的。這兩三年來他所行之事,樁樁件件都是大快人心,令人舒坦至極,拍手稱快啊!只可惜啊!這位少年俠客到處行俠仗義,卻從來不留下他的名號,我也僅僅只是聽聞,他是位翩翩的少年公子而已。” 聞前者豪言的綿豐微微笑了,郎聲道:“能幻千顏萬容,又豐采翩翩的少年俠客,自然是有名號的。他叫——詭面玉朗。” “詭面玉郎!詭面玉郎!好好好!少俠美名,果真不同凡響啊!”那兵士激動的搓著自己的雙手,來回的踱起步來。 “豐夜郎,時辰到了,還不過來開城門。” 那名喚豐夜郎的兵士這才樂顛顛的跑回去開城門去了。 九師傅和綿豐相視一笑,沒想到眼前這個守城門的兵士,名字中也有一個“郎”字。 回京途中。 九師傅看著沉默不語的徒弟,“豐兒,這一次,我們在揚州呆得太久了,恐怕玉福晉要著急擔心了。” “有師傅在,額娘不會擔心的。” “豐兒,你這次在揚州多呆了兩個月,就是為了會一會他嗎?”九師傅眼望著徒兒,等著他的答覆。 “是的。自從前年在揚州大街上看見他後,徒兒就很是佩服他,所以也一直想再去聽他的戲。”綿豐老老實實的,在九師傅面前,自然是不必藏著掖著的。 “所以啊!你就連著幾年,都去了揚州,卻不料,又無意中發現了他隱藏的另一面。這下子,你對他就更感興趣了吧!那為何不向他表明身份呢?”九師傅也直言不諱的笑道。 “他現在走這條路,自然是越少人知道,他就越安全!”綿豐深思熟慮的。 “對,還是豐兒想得周全些!” 九師傅話音剛落,前面煙塵滾滾,有數匹馬急馳而來。 還離得遠遠的,那馬上之人就欣喜的衝綿豐大叫道:“貝勒爺,您終於回來了!” 來人原來是綿豐的近身隨從佑東,綿豐便勒了馬停在原地。 佑東近得前來,下馬給綿豐行過了禮,又繞著他轉了一圈,才長長松了口氣,“貝勒爺,見您好好的,小的就放心了。” “你們怎麽來了?府裡沒出事吧?”綿豐略微詫異的看著來者。 “沒事,就是福晉見您這麽久都沒有回府,就擔心您有事,這才打發我們三出來接您呢?”佑東轉頭看了看身後緊跟著的佑南和佑北。 而綿豐呢?看見他三人一同前來,卻臉色沉重,蹙眉沉思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招手叫佑南和佑北過來,附身在他們耳邊細細吩咐了一通,他二人即領命而去。 佑東望著他們兩人的背影不解的問,“貝勒爺,您這剛從揚州回來,就又打發他們兩個去,莫不是揚州真出事了?” 綿豐也不理他,徑直打馬走了,而佑東還在自言自語的,“我們三中,佑北輕功最好,佑南最狡猾!把他們兩個一起派去,肯定出大事了……” 容兒回京的第四年。 這一年,揚州似乎安靜了許多。 有好幾次,小六聽到一些極其不平之事,便正自暗暗的籌謀著,看要怎麽樣去好好教訓和處理那些家夥去? 可是,還沒等他出手呢?這些個家夥便被官差給帶走了。 而罪名嘛,五花八門的,反正怎麽花,也是冤不了惡貫滿盈,壞事做絕的他們的。 還聽說,他們其後都受到了應有的製裁。 小六心內詫異又釋然,莫非,真如那位兄台所言:自有昭昭王法,耿耿清官在等著惡人嗎? 無論如何,這是天大的好事! 於是,這一年的揚州,風平浪靜不說,還靜得出奇的離譜,大有海晏河清的架式。 於是,一下子無所事事的小六,甚是無聊,無聊到何種程度呢? 他就跑到鄉下山裡,幫放羊娃放羊去了…… 光陰如水,很快就到了第五個年頭。 五年了,小六已經從當初青澀的小小少年,長成為一個如琢如玉,身材頎長,笑意純綿的翩翩佳公子了。 五年都過去了,是必須要去京城看看容兒去了。 小六永遠都記得那一日,自己對容兒的鄭重承諾,“六哥哥是一定會去京城看你的。” 所以,現在是時候了,是小六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於是,他安排好戲班的一切,便單人獨騎,輕裝打馬,往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