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綿豐第一次看到小六時,就被他在戲裡的風姿給深深的吸引住了。 於是,這一次,他便在揚州停留了三個月之久,看著小六由街邊唱到了揚州最大最豪華的戲園子裡去,看著他由一個默默無聞的窮小子,一時之間變成聲名遠揚的大武生。 當然,後兩個月,綿豐成了瓊宇樓的常客,他總是坐在固定的位置,靜靜的欣賞著台上揮灑自如,呼嘯往來的貝小六。 想到此處的綿豐,抬頭看了小晏一眼,笑意滿滿,之前對後者的小小介懷,於這一笑之間皆蕩然無存。 而此時的小晏呢? 不僅是笑意滿滿的給綿豐的茶杯裡續滿了水,還眼含溫情,“十五年前的那一年,還真是特別,我不只是認識了容兒,也認識了你。老天待我何其眷顧,給予我一個可親的小妹妹的同時,又給予了我一個肝膽相照一生的好友。” 綿豐端起茶杯,臉上笑意始終未散,小晏從未見前者笑得如此歡暢,繼續趁熱打鐵,“所以後來,你每次,每年都來聽我的戲,雖從未曾與我打過一聲招呼,我卻在心裡,早就把你當成了知音和我最好的朋友。” “哦……” 綿豐長長的“哦”了一聲,臉上笑意繼續燦爛。 “可是,我卻一直想不明白,後來我在京城登台的第一場戲,你就出現了,等我下戲後還即刻就邀我小酌,這又是為何呢?之前你那麽高冷,可是端著連招呼都不打的主哦!”小晏斜眼睨著綿豐。 後者放下茶杯,忍住笑意,“因為,你遠來是客,我若不盡地主之誼,豈不失禮至極。” 小晏瞪大了眼,轉瞬又耷拉下來,“所以,你是在提醒我,當初你去揚州時,我卻沒有盡地主之誼,盛情款待你嗎?” “所以,是你虧欠我的!”綿豐的臉上又起笑容,是狡黠之笑。 “唉……” 小晏長歎一聲,“行,算我欠你的,可是,不是常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嗎?我……” 沒等小晏說完,綿豐就施施然的站了起來,目不斜視的向裡間走去。 身後傳來小晏委屈的叫聲,“喂,我話還沒有說完呢?剛還想稱讚你禮節周全,身出名門,詩禮傳家呢?怎麽轉瞬就變得如此無禮了呢?你給我站住!”。 聽見這叫囂的聲音,綿豐隻好停了下來,身後傳來的聲音莫名的又變得溫馨無比,“我,我很慶幸,能認識你,成為你一生的摯友。” 綿豐臉上笑意重起,他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沒有給出任何的反應,又直直向裡間走去。 可是,在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實在忍不住笑意了,隻用手按著鼻頭,轉回了頭,刻意糾著雙眉,假意不耐煩的,“說完沒,說完了就各回各屋,各找各床去!” 小晏乖乖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好呢!” 人類生了五官,各有妙用! 眼觀鼻聞,嘴食嘴言耳聽,缺一不可! 看吧,五官之中,唯有嘴是唯一具有多種功能的。 所以,該言語是必須得要言語,把話說開了,結就解開了,心也就敞亮了。 這對相識了十五年的好友,老友,經過此番推心置腹的暢談後,朋友之誼就更加緊密了。 …… 午後,綿豐將香雪梅護送到沈府門前後,還是不準她自己下馬行走,然後又在沈府眾人的目光炯炯中,親自抱香雪梅下馬,然後又一路抱著她,送到了小花廳內,輕輕的將她放在了梨花木的太師椅上。 並且,又親眼看著沈老太爺為她切了脈,說明只是長途勞累所致,並無大礙之後,才放心的告辭而去。 眼見綿豐走遠,一直欲言又止的沈若林才敢對父親言道,“父親,小王爺剛一路都抱著容兒,這有點於理不合吧?” “不合你個大頭鬼啊!”沈老太爺揚起手來,就敲了一下兒子的大頭,“他們就快是夫妻了,有何不妥呢?再說了,小王爺做得對,就得要這樣做,才能治服得了我們家這位小祖宗,懂不?你這腦袋,別整天除了懂藥材,別的啥都不懂。” 沈若林摸了摸被父親敲痛的地方,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而香雪梅呢?趁著外祖父教訓舅舅的時機,一溜煙兒的小跑回了自己的閨房。 這一路都被綿豐緊緊抱著的香雪梅,掙又掙不脫,動也不能動,連氣都不敢喘了,隻得漲紅了臉,任憑他就這樣一路抱著自己,穿街過巷的,直抱進了府裡面。 現在,好不容易,自己終於自由了,她關好門,長長的出了一口大氣後,四仰八叉的就躺了下去,嘴中叫道:“好舒服啊!剛差點憋死本姑娘了。” 可是,開心舒服不到一刻鍾,她又無奈又無力的爬起來,抱著雙膝,支著下巴悠悠地輕歎了一口氣。 對於今天綿豐在眾目睽睽之下,過激的反應和霸氣的示愛方式,冰雪聰明的香雪梅當然是知道原由的。 她心裡也曾經想過,綿豐如果知道自己與六哥的關系,會是個什麽樣的反應呢? 可是,想想綿豐那張雲淡風輕,俊逸高華的臉龐,香雪梅又實在想不出來,他會給個什麽樣的反應出來。 還有,自己雖與六哥感情親密,但是從來都是中規中矩,也從無逾矩的行為。 所以,問心無愧,又管他會怎麽想呢? 但是,她卻萬萬沒想到,綿豐今日給出的反應,是如此的霸道又溫柔,倒讓香雪梅始料未及。 但是,無論是霸道示愛,還是溫柔切切的愛護,她卻不能夠推拒他半分。 畢竟,他對自己的愛護之意,是真真而厚實的。 所以,她才無奈的爬起來,悠悠地歎息著。 如今,無論是舊是婚約,還是近日之承諾,又或是綿豐待她的一片赤誠厚重之心,都令她沒有辦法再說半個“不”字了。 為了舊約也好,為了今時之承諾也罷!總之,對於綿豐的一腔深情,自己終究是不可能再辜負他了。 所以,一切已成定局,無論心裡再有其他任何的執念情誼,都得要深深的隱藏起來才行了。 畢竟,這個世間,除了愛,還有責任與擔當,道義與德行。 所以,她悠悠地長歎一口氣後,收起了一應不必要的思慮,安心睡去。 並且,她已經做好準備,明日起身後便會開始打點行裝了,隻待綿豐在蜀州的事情了結,便隨同他一起回京。 日子平淡如水過。 小王爺石川他們繼續搜尋著嶽恆之兩兄弟,香雪梅則整理著行裝,四五日轉瞬即逝。 …… 盛夏之夜,悶熱難當。 子時已過,可香雪梅還輾轉難眠,隻覺天氣悶熱異常,又心緒不寧,便悄悄起了身,獨自向花園中信步走去。 屋外還好,有陣陣晚風吹來,吹散了凝結在空氣中的悶熱氣息。 香雪梅信步走著,不覺間就走到了水榭旁的涼亭處,她不由自主的就走了進去,呆坐著,又憶起那次偷聽綿豐和他隨從的對話來。 正因為,自己聽全了那一次的對話,才知曉了綿豐默默為自己所做的種種,從而也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心意和決定。 正低頭默思前事的香雪梅,驚覺眼前有異樣,一片紅光,便猛然一抬頭,只見眼前火光衝天,自己住的小院已經是一片烈焰騰騰,她來不及細想,跳起來就大聲疾呼著:“走水了,走水了”,並向著外祖父住的東廂房狂奔了過去。 一時間,人聲鼎沸,來往循環呼叫聲,尖叫聲,將沈府內熟睡的人們一個個的都喚醒了過來。 值夜的下人們和被驚醒的人群,反應還算敏捷,迅速跑出屋後,抓盆提桶的,只要能盛水的物件都隨手拿了來,接了水就往火裡撲去。 然而,火勢猛烈,又正值酷暑炎熱的夏季,還有風勢助攻,眾人雖然竭力撲火,但火勢還是很快就漫延開來,一時火光熊熊,烈焰衝天,照亮了東城的沉沉黑夜…… 驛館內。 “看,城東處走水了!” 不知道是誰,在寂靜的暗夜中一聲驚呼。 被這聲驚呼第一個吵醒的是敏銳的小晏和石川,他們兩人同時翻身出屋,又齊齊抬頭望著城東那片被烈焰點得紅彤彤的天空。 “不好!” 沒等石川反應過來,叫了一聲“不好”的小晏,已經迅速地向馬廄處奔了過去。 稍晚一點點奔出來的綿豐,也僅僅是只看了一眼那天際的烈焰,便“嗖”的一聲飛過石川的身側,也向馬廄奔去。 隨後奔出來的佑東隻得邊跑邊衝著還在發愣的石川叫道:“起火處好像是東城的錦田坊一帶。” “不好!” 聽了佑東的提醒,石川也跟著大叫了一聲“不好”,倏忽就不見了影蹤。 東城錦田坊一帶,最大的宅院當數沈府了。 錦城最出名的數間老字號醫館“同安堂”的東家之所,沈家老宅,沈府,也是香雪梅的外祖父家。 所以,小晏,綿豐在第一時間看到那火勢衝起的方向後,便想也不想的就奔了出去。 而愣愣的石川呢? 其實,無論是哪個方向起火,他都會有衝過去救火的衝動。 只不過,他的反應稍慢,得叛斷準確了走水的方向後,才能有所行動。 然而,只不過在他思慮的方寸之間,其余反應極快的兩位,已經思慮萬全,行動敏捷,直接就奔著目標之處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