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小六說到此處,也是淚流滿面,悲慟不已,難以再繼續說下去了。 溫雪松見他比自己還小些,卻就經歷了這麽多的苦難,遂上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後者明白他的心意,感激的對他點了點頭,又接著哽咽道:“於是,師姐她們就偷偷拿定主意,悄悄然的拿了自己的賣身契,主動去找那個黃大人,將自己買身給了他,換了些銀錢,還有戲班以後的安寧。” “既如此,戲班又能唱戲了,也可以維持生計了,班主又怎麽會下了大獄呢?”一側的沈若梅不解的追問道。 見沈若梅滿臉的疑惑,小六平複了一下悲痛的情緒,“夫人可能不知,兩位師姐當初為什麽不願意賣身給那位黃大人吧?是因為那個黃大人臭名昭著,是個好色之徒。家裡已經有二三十房姨太太了,卻還要買兩位大師姐入府,作他的妾室,而師姐她們才十四歲不到啊?” “哦,原是如此,太可惡了,後來呢?”沈若梅關切之情溢於言表,也急於想知道後續。 “我師姐她們原是為了戲班眾人的生計,才不得已賣身入的黃府,原本想著為奴為婢也是不怕的,可誰知,她們進去了,卻是,卻是再也出不來了.……”小六說到此處,淚流不止,悲憤交加的一拳頭捶在了石桌之上。 等他再挪動開手腕時,四根手指上也是鮮血淋淋。 容兒見了,驚呼道:“大哥哥,你流血了。”說完即刻跑過去,用自己的小手帕輕輕幫他包扎起來,動作好輕柔好輕柔,還一邊幫他吹著氣緩解疼痛。 容兒的貼心舉動,讓小六感動不已。 所以,即使他自己還處在極度悲憤的情緒中,但見到容兒如此神態後,馬上緩轉了語氣輕聲寬慰她,“小妹妹,別擔心,大哥哥沒事,也不疼的。” 等容兒輕手輕腳的幫他包扎好後,他才又繼續道:“原本,我師姐她們賣身入黃府後,偶爾為那黃大人唱唱戲,他倒也沒有太過苛待她們,對她們也還算不錯,隻暗暗打算著再過兩年才納她們為妾。 誰知,因為師姐們受到黃大人的寵愛,卻引起了黃夫人的忌憚忌恨。於是,那個惡毒的婦人,見不得她們受寵,就心生了歹毒念頭,尋了個錯處竟將春官姐姐給活活打死了。” “啊!” 雪容一家都齊齊驚呼了一聲。 而貝小六說到此處,也是泣不成聲,實在是難以再繼續講述下去了。 雪松年少氣盛,又血氣方剛,聽完早也是義憤填膺,怒斥道:“她還是人嗎?竟連一個小姑娘都不放過。” 溫玉龍夫婦也是沉重不已,沈若梅則將懷裡的兩個小女孩抱得更緊了。 小六哭了一會,默默擦乾眼淚,看著其余人都迫切想知道後來的眼神,便強忍住悲慟,“春官姐姐死了,隻余下了夏官姐姐了。但她一心隻想為春官報仇,便忍辱負重,後找了個機會,和黃夫人單獨相處之時,死死抱著她跳入了湖中,雙雙殞命。我的小師姐,雖然是給春官姐姐報了仇,但她,也白白的賠上了自己的性命啊。” “天,好可憐的孩子們!”沈若梅聽到此處,也是悲從中來,為著春官夏官的際遇惋惜傷悲不已。 而年幼的溫雪容也看出了小六的悲痛,便走上前去,抱著他,並輕輕安慰道:“大哥哥別哭了,以後,容兒和你一起保護你的小師妹吧!” 年紀小小的溫雪容,雖不明世態險惡,但卻一心知道,這位哭泣的大哥哥因何而哭。 聞她之言的貝小六,雖沒有破涕為笑,但卻強忍住眼淚,使勁點著頭, 鐵骨錚錚的溫玉龍也悲歎了一聲,“那後來呢?” “後來……” 貝小六咬牙繼續道:“那個惡毒的黃夫人娘家很有些勢力,見女兒去世了,便找黃大人大鬧不止,黃大人懼她娘家勢力,便將罪責都推到了師傅的頭上,說一切都是師傅教唆夏官姐姐做的。 所以,師傅才被定了罪下了大獄,戲班便再無戲可唱了。年長的師姐師兄們都自尋生路去了,就留下她們兩個最小的沒有人照顧,我便帶著她們,到處去打些散工,艱難度日。 今日,我就是去碼頭找活乾,但又不敢將她們放在城裡面,就怕她們被壞人拐賣了,才將她們藏在了此處。或許是老天都可憐小師妹們,才讓她們遇上了您們一家人……” 見小六好不容易,才將悲苦之事悉數說完後,溫玉龍一家都默默無言。 心內,都在為戲班的際遇悲歎,但同時,也都用讚賞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少年貝小六。 兩夫妻見面前這個少年,雖小小年紀,身處劣境,但觀其行事,卻是極有分寸和責任感。 所以,對這少年頓生好感,又見松兒容兒都眼巴巴的看著自己,溫玉龍便道:“好孩子,你先同我們一起回去,咱們再從長計議,可好?” 貝小六當即含淚點頭。 於是兩夫妻一人抱起一個,雪松也即去抱起了妹妹,準備回府去。 可是,雪松抱起容兒才走了幾步,依舊如往常一般,便遠遠落在了父母親的身後面。 容兒見走得飛快的,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父母,很是著急,就奶聲奶氣的衝貝小六大叫道:“大哥哥,你快來幫幫我大哥吧,容兒太胖了,他抱不動我了。” 在聽到容兒這一聲呼喚後,貝小六輕輕的笑了,快步走上去,從容的將容兒接了過來。 這些日子以來,在困頓中苦苦掙扎的他,一直都不知笑為何物了。 此時,看見和藹可親的溫玉龍夫婦,又見到為自己鳴不平的同齡人雪松,還有如此純真無邪,呆萌可愛的溫雪容,他仿佛又看到了生機,還有活著的希望。 因為,在這段無比迷茫痛苦,而又感受不到未來的日子裡,容兒一家人的關切之情,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家人的溫暖。 他似乎看到了絲絲光芒正照進自己那冰涼而又黑浸浸的心靈深處。 所以,在聽到容兒的純真親切的軟語呢喃後,他才露出了久違了的溫暖笑容。 “大哥哥的笑容真好看!”懷裡的雪容軟萌萌的稱讚他。 的確,小六歷盡艱辛後綻放的這一個笑容,此後許多許多年,都深深的雋刻在了溫雪容的心裡,未曾忘卻過! 聽了懷中雪容的稱讚,小六忍不住就又笑了笑,將容兒抱緊一些,快走幾步緊跟上了她的父母。 而落在身後的溫雪松,見他抱著不輕的妹妹也還健步如飛,心中對他是打心眼裡的佩服的。 一行眾人很快就回到一處雅致安靜的小院,沈若梅便命人送上吃食,看著三孩子都吃飽喝足了,才略微松了口氣。 然後,才命人細細的幫兩個女孩子梳洗,並為她們和貝小六都安排了住處,叫他們先安心住下來。 小六自然是千恩萬謝的,至此就暫時在雪容家安頓了下來。 數日後。 清晨,小院後院,幾株瓊花正是花期,潔白如玉的花瓣綴滿了枝頭。 這時,兩個女孩經過了休息,調養後都恢復如常了,此刻正在園裡踱著步。 而貝小六牽著容兒的手,坐在屋簷下,靜靜的看著她們。 “長清短清,哪管人離恨! 忽然,那個略大的叫瑜兒的女孩站在瓊花樹下,開口低聲的呤唱起來。 雖只是短短的一句唱詞,但卻是纏綿婉轉,好聽至極。 “姐姐,姐姐,你唱的真好聽。”容兒聽得真切,快速走到她面前又興奮的道:“姐姐,容兒還想聽,你可以繼續唱嗎?” 瑜兒就衝容兒微笑著點點頭,清了清嗓子繼續唱: “雲心水心,有甚閑愁悶?一度春來,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雲掩柴門,鍾兒馨兒枕上聽。柏子坐中焚,梅花帳絕塵。果然是冰清玉潤。長長短短,有誰評論,怕誰評論?” 這瑜兒年紀雖小,但想來學戲多年,技藝嫻熟,一方手帕繞於指間,眉梢飛揚,手姿如花,加上唱腔柔曼悠遠,纏綿悱惻,咿呀婉轉的,別有一番風采。 她身前的容兒是聽得入神,看得也入迷,隻癡癡的看著前者。 瑜兒唱完後,容兒興奮的不停拍著小手,看著走到身旁的貝小六,抬起頭,一臉認真的表情問:“六哥哥,姐姐們唱得是什麽,真正太好聽了,容兒也要學著唱,她們能教我嗎?” 這幾日,與小六越來越熟的雪容,已經親切的改了稱呼,稱前者為“六哥哥”了。 “傻容兒,你是千金大小姐,金樽玉貴一樣的人兒,自然是不能學唱戲的!”貝小六急忙阻止她。 “為什麽不能,能唱得這樣好聽,不好嗎?”容兒眨巴著大眼睛。 “唱得好當然是頂好的,但你年紀尚幼,還不知道我們伶人的身份屬三教九流,是極其卑微低下的。”小六趕緊細細給她解釋,但卻默默地低下了頭,似是在為命運的不公而抗議著。 “六哥哥,你說的不對,人是生而平等的!”容兒忽閃著大眼睛,認真的糾正著前者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