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心神归拢了，他已然站在了州桥上。回望右下方那间小小的香铺，方想起连画金都没顾上谈。

    及至翌日，庭心里的小几和摇椅都不见了，只余一棵歪脖老杏树和杏树下的云寐。

    杏花夭烂，如锦如云。

    李藻先和云寐商量了一番构图，得知她想把后面的一树杏花框入画框，画出她于杏花烟雨下翩然起舞的风姿。李藻意甚踌躇。

    “先生有为难处？”

    “我习惯画静态人物，一俟动起来，怕不好捕捉娘子神态。”

    “我慢些跳，先生不妨一试。”

    见云寐这样说，李藻只得应下。

    云寐足蹬月白芙蓉妆花缎面鞋，手挽降色团花纹披帛，翩跹转了起来。她舞姿极慢，优美而韵味十足，留给李藻捕捉的余裕。

    “先生别光顾着看，倒是画呀。”

    经她提醒，李藻恍然，挽起袖子，先是起笔勾勒出几道粗浅线条，继而补足动作姿态。一边画眼睛一边盯着云寐，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表情。这样且看且画，约莫半个时辰，拟出几张草稿。

    终于能停下来，云寐揉揉酸疼的胳膊腿：“唉，人老了，做不来这些动作了。”

    李藻笑道：“娘子才几岁便说老。”

    “先生看我像几岁？”

    “至多不过二十五。”

    云寐轻笑:“打二十五活过。”

    柔若无骨的一只手，倏地抽走李藻手上的草稿，一张一张细意端详，筛出一张甩袖回眸，看得清正脸的递还李藻：“这张罢。这张符合我家官人的喜好。”

    李藻也认为那张无论是构图、还是云寐所做的舞姿都是里面极好的。

    “需要我一直维持那个姿势给你照着画？”

    “云娘子尽管自便，我颇有些默画的功底。我先画着，有需要之处，我再召唤娘子。”

    云寐颇为满意：“如此再好不过。”

    云寐将一件阁子临时充作画室给李藻使。那里离香铺近，方便照顾，且后窗直视庭心杏花无碍，便于作画。

    “需画几日？”

    “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

    “往细致了画，我不急。”

    第三味香：西施（三）

    4.

    红日渐渐没入飞檐翘角，辛夷焦急地往内堂张望。往常申牌时分李藻就收工了，今日不知怎地，挨到酉时也没见动静。

    辛夷不禁贴着雕花木门轻唤：“先生？”

    “这就出来了。”

    收拾画具的窸窣声隔着木门传来，辛夷闻声不再催促。端起几上香炉，将香灰倾倒了。倒完香灰回来，李藻正从里面出来。

    “画得入神，忘了时辰。”李藻脸上挂着赧然笑意。

    “画得如何了？”

    “已画妥八层，再有半日即可完成。”说到这里，李藻微顿一下，“明天是荆妇生辰，无法过来，后日再来。烦请辛娘子替我和云娘子说一声。”

    “生辰这样的好日子，当然得在家陪着娘子。”辛夷听说后忙从柜下取出几枚七宝香饼，包好递与李藻，“这是香铺送令正的生辰礼，请李先生笑纳。”

    “这如何使得……”

    “相识即是缘分，先生万勿推辞。”

    李藻郑重谢过。

    后日李藻来到香铺，脸上殊无喜色，反倒一脸愁容。

    辛夷见他愁容满面，动问原委。李藻咕哝道：“和荆妇拌了几句嘴。”

    “昨日不是令正的生辰么，好好的日子怎么拌嘴？”

    李藻苦笑，忘记正事儿，坐下和辛夷吐起苦水来。

    昨日妻子生辰，李藻先是带她去了樊楼吃饭，从樊楼出来便往桑家瓦子取乐，瓦子里正上演一出滑稽戏剧。讲的是某某县的祁姓官人，明明一表人才，容貌也说得过去，偏偏在姻缘上为难。倒不是没人愿意嫁他，而是他为人挑剔，非惊世骇俗的美人儿不娶。相看了一位王家娘子，小娘子年方十八，他却嫌人家面相老，说看着像三十八。气得小娘子食不下咽，亲事也告吹。打这以后，再无人上门说亲。

    说来也怪，没人来说亲，祁大官人反走了桃花运。竟打路边捡回一个女子。女子细皮嫩肉，乌发红唇，端是花容月貌。就是脑子坏了，记不起从前的事。连籍贯姓名也说不上来。

    祁大官人偏不在意这些，力排众议娶了女子。婚后夫妇二人如胶似漆，少有的和谐恩爱。不久后女子有了身孕，祁大官人更是对妻子爱护有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体贴入微照顾到生产，谁知分娩出一个怪物。

    孩子虽是个婴儿形状，然而全身皮肤皱巴巴，遍布皱纹，竟是个耄耋老人模样！

    不等全家从这震惊中摆脱，女子身上也起了变化。皱纹爬上肌肤，红花枯老，骤然从风华正茂的美人儿变成了鸡皮鹤发的老妪。

    祁大官人一惊非同小可，险些背过气去。化身老妪的女子则捂着脸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