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他差不多遗忘了她的时候,她却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日他陪着林翠微街上散步。彼时林翠微已有六个月身孕,大夫说适当的散步有益于胎儿,于是在午后阳光不那么烈的时候他会陪她出来走走。 边走边讨论着该给孩子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忽然,徐伦的目光里闯进一抹红。 石榴花一样的红。 他飞快的瞄一眼,那抹亭亭玉立的身影,即使化成灰他也认得。她找来了,终于找来了。然而事已至此,他做能做什么?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林翠微兀自说笑着,不曾留心到他的沉默。 擦肩而过的一瞬,一滴晶莹的泪珠随风飘来,落到他的衣袖上。看着那点圆圆的湿痕,他心脏窒息般的痛。他不敢停,一往无前地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听到林翠微气喘吁吁的声音:“官人慢些,我、我……跟不上你……” 他慢下脚步,将就爱妻……间或地偷偷一瞥,那抹红影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背信弃义的报应,他和林翠微的孩子生下来后不哭不笑,是个哑巴。之后没多久,父母相继离世。他的人生跌入前所未有的昏暗。 在这样的情况下,林翠微居然叫他去科考。 “官人书温得如何了?有几分把握?” “时人皆言东京人物繁阜,雕楼画阁,珠帘绣户,举目可见。住在那里的人,过的都是神仙般的日子罢?” 她讲话细声细气,不见半丝逼迫,却分明每一个字都透露着逼迫,叫人无从拒绝。 怀着丧考妣之痛,他如何考得好。况且东京城里有他愧对的人,只要他的脚踏在这片土地上,他就会止不住地去想。 这一次,他依然落第。 林翠微则好像疯魔了一般,叫他再读三年,接着考。一副不考上不罢休的架势。他们不擅打理钱财,很快坐吃山空。沉重的压力如泰山压顶,使不到三十岁的他两鬓花白。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事到如今,他只想在梦里弥补当年的遗憾。希望云寐成全。 云寐成全了他,将一只黑漆桧木匣子交到他手上。 17. 寻出一只绿锈斑驳的葡萄缠枝花鸟纹铜香囊,徐伦将幻梦点燃置入。随着香气的逸出,他静静躺到床上,阖目等待美梦将近。 幽幽渺渺的声音自虚空里传来,似有焦急的声音焦急唤他,唤他的名字,也唤他徐校书。 徐校书,这称呼真可笑,他哪里是什么徐校书。 云寐郑媱兀自唤了半晌,郑媱见毫无反应,不耐烦道:“叫到嗓子都干了,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再说香味已经没有,理应不会再对他构成影响,他为什么还是不醒。” 转头又骂下人:“你们都是死人,茶水也不知道递?” 下人们只顾瞅云寐了,这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递上一杯茶。 郑媱喝下半盏,嗓子稍稍好受些。听云寐不紧不慢道:“徐校书此前连熏了九个时辰的香,香气浸入骨髓,影响深远,并不是一时不熏就醒得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可多熏的原因。” 云寐面前的几上放着一只鸭炉,鸭炉里不断有香雾飘出,云寐纨扇轻挥,把香雾往徐伦那边引,“我现在用此香逼出徐校书身体里的幻梦,不能立时奏效,夫人需勤唤他,若能使他吹响叶哨再好不过。” 郑媱清清嗓子,少不得还得继续。 徐伦眼皮渐渐发沉,像坠了两块石头,难以睁开。意识迷迷糊糊,混混沌沌。这时他又听到有人叫他了,她说她是郑媱。徐伦心说阿媱,我这就来见你。又听郑媱说要他吹叶哨。 他微微牵动嘴角,笑了。那一年进京赶考,她带他游御街,满街烟柳,他折下一枚叶子,放嘴边吹出悠扬的曲子。她听见了也要学,怎样学也学不好,吹出的声音像连串的放屁声。 两人御街上狂笑。 记忆忽而遥远忽而又很近,徐伦的意识彻底中断,沉入无边梦境。 感知到这一切的云寐长长叹一口气,打断郑媱道:“不必再叫了,他已然进入另一层幻境,叫不回来了。” “什么意思?”郑媱紧盯着云寐的脸,“什么叫叫不回来了,你解释给我听?他死了吗?” “没有死,但是也不会再醒来。” “你是说徐伦和明殿坊那个人一样,变成了活死人?” “虽然很不幸,但确实是这样。” 郑媱立起来,恶狠狠盯着云寐,忽然吼道:“来人,报官,十味香铺谋害人命,我要送她去见官!” 一夜后。 云寐从典狱房出来,阳光打在脸上,照出轻薄的油润感。发髻被拆解过了,由一块布条捆绑着,从那糟糕的手法上,云寐可以想象白荼的暴躁。 辛夷在开封府的府门前焦急的等待,窥见云寐身影,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