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靳从林纾那里离开,回了周家。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手机没电了也没管,但可以料想会有多少事情等着要处理。他没有逃避问题的习惯,收拾好了自己,就来面对周淞。原以为扔下工作这么多天,周淞早该暴跳如雷,但让他惊讶的是,周淞没有。既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也没有问这几天他去了哪里。甚至看到他进了门,还意外和颜悦色地招呼他坐下。“你哥这几天会回到万川,你倒时候多帮着他点。”周靳站在门口,反应迟缓地消化着这句话。从称呼到内容。回到万川?裴铮不是最烦被人掌控吗?周靳慢慢意识到,他可能是冲着他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为程瑜做的牺牲可真够大的。“站着做什么?”周淞看着家佣已经把鞋放在了周靳脚边,但他没有动。周靳低头换上,往里间走的时候,忽地想到——周淞是不会同意裴铮带着程瑜进周家的门的。这么看来,他回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裴昭在一周后才醒了过来。接到医生可以近身探望的通知后,裴铮立刻换上防护服,进了ICU病房。他这几天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人都瘦了一大圈。裴昭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哑声道:“哥,你好像根电线杆。”裴铮偏过头,几秒后才又转过来,“你像个木乃伊。”裴昭很想笑,但脸太疼,笑不出来。这短短的一周,每一天都度日如年。自前天签了病危通知书后,裴铮就再也没有合过眼,现在整个人也十分憔悴。“谁动的手?”“我被蒙在麻袋里,没看到人。”裴铮想问他疼不疼,但又觉得这是废话,怎么会不疼。裴昭看出了他的忧虑,不想让他太担心。“这点伤不算什么,还没有高中逃课去游戏厅,被你抓回去打的那一顿疼。”说到这,又惋惜道:“我的电玩城没了。”裴铮在防护服下握紧了拳头,知道他是在给他宽慰。可这孩子越是表现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样子,就越让他对打人者的恨意再刻骨一分。这么多天也足够他冷静下来了。虽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周靳,但警察说得也没错,这些浅显的证据太容易伪造,反而像是一场有预谋的栽赃。可周靳也并不是完全无辜的,袖扣这样私密的物件,即便不是他放的,也一定是可以近他身的人放的。再往深了想,有人替他做了,也说不准。探视的时间有限,裴铮只来得及再多看裴昭一眼,就被请出了病房。这么多年,他们早已默契十足。裴铮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裴昭心里清楚,他不会让他白白挨这一遭。该有的公道,他一定会替他讨回。……裴铮拿出手机,打开和程瑜的聊天框,上面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那天早上她问的那句:【裴昭醒了吗?】他到现在都没有回复。其实程瑜每晚都会偷偷过来,每到这时,他都会故意去窗台抽烟,好让她有机会去看看裴昭。她别扭地想要避开他,他就如了她的愿。想了想,还是给她回了一条。【裴昭醒了】但发过去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裴铮愣了两秒。她把他拉黑了,怨气还挺大。反正每天都要过来,不通知也行。裴铮又给刘煜发了消息,半个小时后,刘煜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你赶紧去补个觉吧,瞧你这样子,跟被妖精吸了阳气似的,可别到时候又要医生来抢救你。”“这有我,又有那么多专业的医生护士,你怕什么啊?”裴铮听了刘煜的话,到附近的酒店洗了个澡,倒头睡下了。这一睡,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半夜。裴铮换过衣服,回到医院,在走廊里碰见了扒着窗口往里看的程瑜。她紧盯着裴昭的睡颜,直到身旁有护士路过,跟她说裴昭白天已经醒过了,现在是在睡觉而不是昏迷,才听话地松开了手。刘煜刚好从厕所出来,瞧见靠着墙根站着的裴铮,就轻轻喊了一声。“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的声音其实很低,但病区太过安静,程瑜听到后转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轻轻撞了一下。裴铮先背过了身,拒绝交流的意思明显。程瑜想往他那个方向靠近的心思瞬间灭了,她低下了头,快速从走廊离开了。刘煜被眼前的一幕别扭到,着急忙慌地把裴铮拉到窗台边,问:“你俩……你俩什么情况啊?”“就是你看到的样子。”“卧槽,分手了?”裴铮没有回答,不管外界怎么看,他心里都没有把这段关系现在的状态当做分手,更准确点的定义,应该是调整期。刘煜很是意想不到,“我之前去你那儿找文件的时候,看到了几张戒指的设计稿,你这是想跟人结婚啊!难道就这么散了?”裴铮依旧沉默着,如果没有裴昭这个意外,那晚他就是想给程瑜看设计稿的。只能说好事注定多磨吧。刘煜:“后续工作交接呢?你别忘了我们两家公司还在合作期。”“不会影响工作的。”“那投资弘业的事?怎么说?”“先放一放,苏家介入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你什么打算?”裴铮看他,“我能有什么打算?”刘煜不信,“还以为你又要上赶着去当商战保镖。”“不会了。”裴铮透过窗台,看着夜色里程瑜模糊的身影,说:“陈老后面能同意买下周家转出来的股份,是她自己争取来的。”“现在的局势,她完全应对得过来,不再需要我了。”“她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刘煜揶揄道:“你这是功德圆满啊,然后呢?”“然后……”裴铮摸了摸裤子口袋里的一根棒棒糖,笑了声,“带上鲜花和掌声,和她在顶峰相见。”……程瑜白天还能保持着正常的工作状态,一旦回到家里,就不可避免地会胡思乱想。虽然两人住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痕迹还是有的。每次路过厨房,总觉得好像裴铮还在里面忙活,喊着她洗手吃饭。亲密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又无处可见。程瑜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环境,转身出了门,叫了宁也出来聊聊天。宁也开了车过来,两人也没定什么目的地,就这么开着车在街道上乱逛。看到程瑜这状态,宁也问:“谈崩了还是没哄好?”“不清楚,都有吧。”“那你现在什么想法?就这么分开还是想办法追回来?”“追回来?”程瑜犹豫着,“可行吗?”“谁让你前期没好好对人家呢?可不就得认认真真地再追一次?”程瑜其实心里对宁也的这句话已经有点认可了,但骨子的倔强,又让她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出选择。毕竟之前没有谈过正常的恋爱,突然面对关系的断裂,就有点手足无措。那句“到此为止吧”是他提出的,她已经被动接受了,又怎么能再放下自尊去纠缠?她不得不给自己洗脑,这世上男人那么多,又不缺他一个。也不知宁也是有意还是无意,车停在了零点酒吧附近。“下来,失恋了不买醉,有什么劲?进去喝两杯,什么烦恼都忘了。”程瑜望着酒吧外色彩斑斓的招牌,想起,这里就是她决定欺骗裴铮的开始。她下意识有些排斥,又被宁也推着进了大门。躁动的音乐和迷幻的灯光都是从前的样子,只是这次卡座斜对面,已经换了人。宁也是个坐不住的,意思意思喝了几杯后,就进了舞池跳舞去了。程瑜一个人坐了会儿,或许是太安静,在这喧闹的环境里有些显眼,引来一些搭讪。她胳膊靠在座位上,支着脑袋,看着形形色色的男人经过,停留,主动示好,却没能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看进眼里。这里的每一个男人,都像是手中这杯寡淡的酒,无趣。曾经,她也把裴铮当做同他们一样寂寞时打发时间的酒,但喝了后才发现,不一样。他的味道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烈,后劲极大。大到她现在坐在这里,脑子想的,全是他当初看过来时那个勾人的眼神。当人得到过最好的,即便后面有更好的出现,都会觉得差点意思。程瑜放下了酒杯,滴酒未沾。人是清醒的,心里也明确地知道……完蛋了。什么自尊不自尊、身段不身段的,跟失去他的后悔相比,都显得不值一提,也都能放下。人的一生这么短暂,哪里经得起蹉跎?她爱得起,自然也放得下,只是觉得如果就这样潦草收场,太过遗憾。宁也说得没错,真诚地再追他一次试试。如果她做到了弥补,而他的态度依旧。那再分道扬镳,也不迟。说是来买醉,但程瑜并没有借助酒精来麻痹自己,反而在静坐中想明白了很多事。酒精现在已经不是她解忧的第一选择了,思考才是。宁也跳完回来,一身的汗,脸上的笑容是释放后的轻松。“怎么样,好点了吗?”“好点了。”再来一次,就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