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靳的心不在焉被林纾看在眼里。在包完伤口后,她没有立刻放开他的手,而是轻声问了句:“在想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明显,林纾头一次觉得自己这样不清醒,怎么会问出这样蠢的问题。可大概人的本性里就藏着找虐的倾向,明知会受伤,却还要固执地将一颗心奉上。周靳想抽回手,但林纾握得紧。他缓慢地转过头,将目光落到她脸上。这是两人自认识以来,时间最久的一次对视,久到让林纾误以为他是真的将自己放在了眼里。他终于开了口,音色低哑,含着不易察觉的眷恋:“在想我那只牙尖爪利的小雀儿。”这句话如同冰棱,深插进林纾的心底。梦醒了。她松开一点手,看着他那张精致而冰冷的脸,忽然觉得,他的梦也该醒一醒了。“来看个东西。”她彻底松开手,拿出手机,滑出几张照片,放到了他脸前。周靳随意扫过去一眼,在看到画面上交缠的人影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仓促地别开了眼。几秒后,似是反应过来,一把夺过林纾的手机,紧盯着这巴掌大的屏幕,仿佛要盯出个洞来。林纾注意到他微微发颤的嘴唇和眼里渐渐涌起的盛怒。真好,她想。都说人的遭遇不同,很难感同身受。但此刻她觉得,在这一瞬间,他一定体会到了她刚刚才经历过的心碎。互相伤害,才能互相取暖。既然不能顺遂着圆满,那就撕扯着一起下地狱好了。林纾靠近他,字字诛心:“看清楚了吗?她是谁的?”周靳额上青筋迭起,才刚包好的伤口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而再次裂开,血迹在机身边缘晕染开,又滑进衣袖。做不到。根本做不到平静地看她幸福。林纾升起了挡板,声音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耳膜。“她什么时候和你这么亲密过?”周靳头痛不已,一点也不想听,“你闭嘴!”林纾全然不顾,继续扎刀:“我猜……你没碰过她,因为你知道她厌恶极了你。”“你自负又自卑,不屑用手段逼她屈服,想等着她主动投诚,可内心又惶恐着她的离开,不得不将她紧紧锁在身边。”“想要就该不择手段,像你这样,好人做不到位,坏人又当不彻底……”林纾轻轻笑了声,“活该被辜负。”这句话让周靳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坍塌了,他迅速降下车窗,将手机狠狠砸了出去。手机四分五裂的声响很快远去。他的手转而扼上她的喉咙,嗓音断断续续,崩溃的情绪明显。“闭……闭嘴!我让你闭嘴!别说了!”两人的眼睛都红得可怕,只不过一个是因为怒火烧的,另一个是因为妒火烧的。林纾仿佛一根离了弓的箭,瞄准了方向,便带着一身的尖锐不管不顾地,直直插入自己标记的领地。她不但没有挣扎,甚至还拉起他空余的那只手,一起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有胆子,就杀了我。”她呼吸受阻,说不出话,可眼神分明是这个意思。像是笃定他所有的暴戾都是花架子,空有唬人就范的壳,却没有置人于死地的狠心。但今晚,她就是要逼他做个了断,要他别无选择地走向她。周靳手更加用力,眼看着林纾眼皮一点点垂下,终于在窒息的边缘,松开了对她的钳制。赌对了。林纾倒回到椅背上,大口吸着气,嘴角却弯起了。身体恢复的时间里,车停下了。周靳连推带踹地打开车门,摇摇晃晃地跌进夜色。林纾透过未关的车门,看到他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吩咐司机:“远远跟着。”……第二天,程瑜刚进公司,就接到了前台的电话,说是周淞过来了。平时万川有事都是周靳过来,偶尔徐州也会来传几次消息,周淞从未在弘业露过面。能让他出动的事,绝不是小事。程瑜带着助理孟栗快速下了楼,到一楼迎接周淞。虽然和他儿子闹得很不愉快,也知道周家利用弘业做的那些龌龊事,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程瑜还是要装出恭敬的态度。等见到了人,程瑜连忙迎了上去。“周董。”周淞只是看了一眼程瑜,眼里的轻蔑一点都不遮掩,面对她的问好也只是当做没听见。场面一下子尬住。程瑜猜着他今天过来,八成是为着股份转卖的事,就强压下心里的厌恶,准备先把他请到会议室去。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声,然后是赵雍好奇的声音。“哟,我说公司大门今天怎么闪闪发光呢,原来是周董来了。”程瑜:“……”这么会说话,赵雍你不要命了?“您别站这儿啊,楼上请!”周淞还没看清来的人是谁,胳膊就被架起,人也被推进了电梯里。赵雍积极地赔着笑,“您来这一趟,为着什么事啊?”周淞被赵雍缠得心烦,皱着眉看向程瑜,“你平时就是这么管理员工的?”程瑜:“他是关系户,我管不了。”赵雍:“……”周淞不再说话,脸色阴沉地等待着电梯的数字跳动。程瑜上完楼,紧急通知其他几位股东参会。周淞来的突然,也不知道人能不能到齐。半个小时后,会议室里人渐渐到齐,原本还有些怨气的众人在看到稳坐在主位的周淞后,纷纷息声屏气,面色如常地落了座。“周董,人都到了。”程瑜提醒周淞。周淞又是一副懒得回应的样子,倒是站在他身旁的秘书小声说了句:“还没有。”还没有?还缺谁?程瑜在思考间,听到孟栗带着什么人过来了。抬头,才发现是陈文友和另一名不认识的中年男子。“小瑜。”陈文友喊了声程瑜后,就拄着手杖往席位走过来。程瑜忙起身,“您今天……”上次的谈判没个结尾,程瑜还以为他想明白后会直接联系自己,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到了会议现场。“我今天?”陈文友笑着拍拍程瑜的肩膀,“你会猜不到?”说着又看向周淞,“摆个臭脸给谁看?”因着陈文友与自己父亲的交情,周淞还是给足了他面子,早在他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起身走了过来。听到这样的“训斥”,周淞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略微调整了下表情,终于换来了陈文友的一句,“这么瞧着,裴铮那小子跟你还真有几分像。”程瑜愣住,什么叫裴铮和周淞有点像?但陈文友没有给她时间去琢磨这句话,他在坐下后直接宣布道:“开始吧。”周淞的秘书等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才说:“今天的股东大会,是想向各位公开万川所持弘业股份的转售交接。”程瑜的猜测得到证实,却也奇怪着,为什么不是周靳过来。这样解恨的时刻,他怎么能不在场?“经友好协商,以后万川名下弘业的20%股份将由绿森接手。”20%?!不是40%吗?程瑜尽量维持着冷静,脸上没有惊讶,心里却想要骂街,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只是分了一半出去?那剩下的一半,万川是还想捏在自己手里?正在程瑜内心想了无数种可能时,秘书忽然又接了句:“万川名下弘业剩余的20%股份,将由展悦接手。”苏家的展悦?会议室内包括程瑜在内的几个股东,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陷入片刻的凌乱中。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怎么就突然冲出来个展悦?秘书说完之后,跟随着陈文友一起进来的那个中年男人面向着众人,颔首示意。“各位好,我是展悦此次的代表人。”陈文友向程瑜介绍着,“慕和最近忙得走不开,这是他的助理。”慕和……苏慕和?宁也昨晚提到的什么苏淮亭的四叔?程瑜在很多国际商业峰会上,以及身边人的口中,多次听到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本人。苏家与程家向来没有交集,为什么要横插一脚弘业的事?程瑜冷眼看着台上的几个人做着股份转转售的交接,慢慢理清了事情可能的发展脉络。陈文友人虽然老了,但脑子十分清醒,他这是在找个合作伙伴来共担风险。而周淞也想借这一点股权交易来拉拢苏家,好让潞城的那块地能顺利开发下去,避免宁绪得寸进尺。这一团乱麻的局势,有了苏家的介入,忽然就明朗了起来。至少表面上看来,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程瑜很清楚,苏家在将来绝对是个不安定因素。苏慕和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共事起来,是个怎么样的情况。算了,想那么远干什么?眼前的困境解决了才是要紧的。协议签完,股东变更公告也同步发出。送走陈文友等人后,程瑜手撑着窗台,往楼下看,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结果她曾在脑中幻想了无数次,无一例外全是和周靳剑拔弩张、怒目相向的画面。但真实的情况却是这样的平静。平静到让她心生不安,以周靳的作风,怎么可能会轻易地算了?程瑜觉得此刻自己遇到的情况就像是……全副武装奔赴战场,却遇到了逃兵。这种不战而胜的感觉,反而比奋战而败,更让人觉得挫败。沉思中,手机响了,程瑜低头看,是林纤云。她接起。“相机你检查了吗?镜头可以吗?”“没来得及看。”“我也没看,不过我姐办事一向靠谱,她肯定里里外外都给你检查过了。”“什么?”程瑜手指捏紧了窗台的边缘,“相机是你姐去修的?”“是啊,”林纤云不理解程瑜的反应怎么这么大,“谁去修不都一样吗?修好了不就行了?”程瑜觉得脑中的疑虑好像一下子通了,她默然无声几秒,挂了电话。今天周淞过来,肯定是因为找不到周靳了。而周靳对待工作一向勤恳,能忤逆周淞,八成是受了什么刺激。这刺激具体是什么,程瑜懒得多想,只是觉得他接下来大概率会找过来。那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等着他上门发疯?这次,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