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被缠绕,程瑜闻到了薄荷的味道,想起裴铮喝的饮料是薄荷苏打水。门外两人吵起来了。她分心去听着,脖子忽然被捏了下。那温热的指尖时轻时重地滑过,按压,让她感觉颈侧好似烧起来了般。他的另一只手在她腰处游移,沿着脊骨一点点往上,摸上耳垂,轻捻挑逗。程瑜被亲得有些晕乎,身体在这样的攻势下渐渐失了力,却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耳边忽然落了道极低的气声。“就这么怕?”程瑜回瞪一眼,然而月色清透,照进她漾着水光的眼底,在裴铮看来却是另一种浑然天成的情态。他再次加深了这个吻。一扇门,隔开了冰火两重天。吵架声远去了,静谧的室内,接吻的声音渐渐放开,和着怦怦的心跳,刺激着两人的神经。裴铮将程瑜抵在墙上,“一定要和他吃饭吗?”“有时候不能避免。”程瑜慢慢呼着气,“但我会提前和你说的。”裴铮淡淡应了声,伸手替她整理着衣服,心里想着得给周靳找点事做。一天天闲的,就他长了嘴,吃什么吃?“走吧。”程瑜被牵着往前走了两步后,说:“我现在还不能和他在明面上闹掰。”她的话没有说完整,裴铮却听得懂。刚准备安抚几句,又看到她皱着眉说:“周家的人,都让我厌恶至极。”裴铮握紧了她的手,想着,他基本上是跟周家没什么往来了,应该……不算周家的人吧?看来自己之前的担心不是没道理,要是把这件事说出来,恐怕会被一起讨厌了。……程瑜到家后,乍一看到空荡荡的房子,心里还有些失落。以前回来总能碰上陈絮在客厅练舞,习惯了有人与自己聊天,突然又回到冷清的环境,很是不适应。还好现在自己不是一个人了。睡之前程瑜给裴铮打了电话,但因为太累还没聊上两句就呼呼睡下了。裴铮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呼吸声,笑了笑,她倒是心大,睡得还挺快。周家最近要拿下潞城的那块地来做养老和医疗,这是个掣肘周靳的突破口。他想起今晚在“相见欢”楼下碰见的那个女人,林纾。周靳的订婚宴上,他见过她一次。谈吐得体,说话声音总是温温柔柔的,淡颜,瞧着没什么攻击性。所以在她将自己拦在一楼用来临时待客的茶厅里,说要与他谈一笔交易时,他还有些惊讶。当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这会儿再仔细想想,应该去听一听的。于是,他拿出那张名片,给她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第二天下午,在做完荒岛雨林版块的关卡测试后,刘煜去找了裴铮。“你上次让我查的那辆车,假牌照。”裴铮正要下楼,听到这话在门口站住,问:“就一点有用的都查不到?”“所以说很奇怪,还就真的查不到,后面的道路监控被截掉了,肯定有人打了招呼。”“好,我知道了。”“忘了问了,领航应该把弘业的尽调报告发给你了吧,结果怎么样?”裴铮想起领航指出弘业的部分资金往来,是存在一定风险的,就先含糊带过。“刚收到,财务上有点小问题,我会让领航提醒她的。”“对程瑜的事还挺上心。”刘煜觑着裴铮的脸色,贱戳戳地问:“你这两天,有点那种枯木逢春的意思啊?憋了27年的老铁树要开花了吗?”“要你管?”裴铮不打算和刘煜多说,“中国话优美,但骂你实在浪费,离我远点儿。”“你居然没有反驳!”刘煜从他的语气里抓到了关键信息,“快说!是不是跟人好上了?”“这么关心我做什么?劝你死了那条心,我是你得不到的男人。”“你……狗东西!滚!”把刘煜气走后,裴铮下楼,进了公司对面的咖啡厅。林纾已经到了。“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随便点了杯。”“谢谢。”裴铮开门见山道:“说事吧。”林纾温和一笑,“我知道你想把周靳从弘业的股东席位上踢下去。”裴铮喝了口咖啡,问:“所以呢?”“我可以动用林家的关系,帮你。”“条件?”“条件就是……”林纾慢慢搅动着手中的咖啡,再抬眼时眼神是过分的平静,“第一,找到肯接受周家转股的人。”“第二,和程瑜好好在一起。”裴铮像是听到笑话似的,眉梢惊讶地挑起,“这样充满人情味的谈判,我还是第一次碰见。”“听起来确实简单。”林纾低柔的嗓音里蕴着不易察觉的刀芒,“可你们真的做得到吗?”裴铮眼中的戏谑淡了下去,“为什么帮我?”“不是帮你。”林纾安静地回视着他,“我是在帮我自己。”裴铮看着她,思考了几秒后,有点难以置信地问:“你的目标是周靳?”林纾微微颔首,“对。”这是个在裴铮猜测之中却又意料之外的答案。“你不必怀疑我的目的性,我做事向来只看利益。”林纾语气平淡,“现在,你找不到比我更优的选择。”“任何合作都只是阶段性的,下一次,或许我们就是对立面了。”裴铮深知林纾说得没错,他的选择虽然不少,但最优的确实只有林家。“好,我答应了。”裴铮离开后,林纾独自在咖啡馆坐了很久。杯中的咖啡已经凉透,又苦又涩。她面不改色地全部喝完。昨晚林纤云大哭着回到林家,闹着要解除婚约,父亲林朝海和母亲徐霖一晚上没合眼。她一直知道妹妹的心思,所以就尽自己最大努力帮她促成这段联姻。可既然现在妹妹想退出了……林纾给林纤云打了电话。她哭了一晚上,嗓子都是哑的。“姐姐,呜呜呜呜,妈妈她凶我,说现在不是解除婚约的最佳时机,可我受不了这委屈了……”“他昨晚那么对我,我好难受,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我不想再喜欢他了……”“云云。”林纾推开咖啡厅的门,室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可她却执着地抬头与太阳对视着,“你真的想好了吗?”“想好了,我讨厌死他了呜呜呜……”眼睛渐渐被刺到涌出了点泪,林纾放轻了声音,“你以后不要后悔。”“不后悔!”“那好。”林纾上了车,“在家等我,我有事要和你说。”司机听到林纾打电话的内容,机灵地没再多问,调转车头开往了林家。林纾回复几条工作上的消息,在调出自己的电子签名批复文件时,手指不小心点到了一个文件夹。界面弹出一行“请输入密码”的提示。里面的内容她再熟悉不过,只是,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可现在,她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再次输入那个密码。文件夹被打开后,几千张照片立刻有序地排列开。拍摄的角度和时间都不同,但主角都是同一个男人。林纾看向第一张照片,那是22岁的周靳。彼时,22岁的她刚进入国土资源局不久,还只是个小科员,但碍着父亲林朝海H省的省长身份,局里的所有人都对她客气有加。她向来不喜欢应酬,那些人奉承的嘴脸瞧着实在恶心,可作为林家长女,她时时刻刻都得端庄大方,不能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喜恶。初见周靳,是在一场关于某块建设用地招标的饭局上。她本不想去,但父亲林朝海特意叮嘱,说是有重要人物到场,让她跟着过去认识一下。在她耐着性子和局里的其他领导闲聊了半个多小时后,那位大人物才姗姗来迟。包厢门打开的那一刻,男人冷白而精致的脸显现在众人视野里。领导们热情地起身迎接,他的眼神淡漠地掠过众人后,在主位落座。林纾静坐着,偶尔瞥过去一眼,觉得他像被摆放在精美商橱高层中,最昂贵的商品。冰冷,没有人气,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很适合收藏。……三天后,程瑜收到了营销部经理李婧送来的新的推广方案。上次会议中她所指出的问题,李婧已经改完了。程瑜只是对细节做了些调整,就回复了批准。现在,只剩下林纤云的包装设计稿了。在微信上问了她进度后,迟迟没有得到回复。下午,领航的人过来了,这次是要和领导层访谈,程瑜带着人进了会议室。问的都是一些常见的问题,包括公司整体的业绩、今年的现金流情况以及资产负债情况等。程瑜如实回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访谈的过程中,对方总是提及的几笔交易,都是由周靳牵线合作的。但说得最多的,还是两年前,万川集团救程家于水火的那次股权融资。程瑜听懂了这极其含蓄的暗示,沉默了会儿后微笑道:“感谢提醒,我会让财务、审计重新核查这些订单的。”送领航的人离开后,程瑜看了眼手机,林纤云还没回消息。时间紧迫,只能先把和裴铮一起吃晚饭的约推掉。下班后,程瑜直接杀到了林纤云家里。门铃按了十几下,林纤云才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来开门。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差,像是没休息好,眼睛又红又肿。“有事吗?”“我来问问……设计稿。”程瑜看她这个状态,觉得应该是没心情画的,就又说:“你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和你聊。”“画完了。”林纤云把程瑜上次穿过的拖鞋丢在门口,“进来。”屋里窗帘没有拉开,很暗,空气不流通,还弥漫着酒气。程瑜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脚下就踢到了好几个酒瓶。林纤云从自己的画室出来,手上抱了台笔记本。两人坐在桌边一起翻看着。不过短短三天的时间,她竟然画出来了十张设计稿。程瑜一张张点开,放大。她的画风既有与她本人相符的热烈,但也有极具反差感的丧系破碎感。用色大胆,明暗交织。这十幅图的背景从郁郁葱葱的绿岛,渐渐变成暗无天日的荒窟。游戏中的几个主要角色在不同的关卡里竭力求生,画面最后定格在废墟之上的小女孩身上。她衣衫褴褛,满身污垢,踏在一众丧尸叠起的高墙上,徒手撕开了乌云。那一刻,久违的阳光重回这片小岛。程瑜被这画面震撼到了,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然而林纤云又抓起了身边的酒瓶,咕咚咚灌了半瓶后,忍着哭腔说:“我和周靳的婚约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