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友跟程瑜约的时间是下午。程瑜听完各部门的工作汇报,又帮着魏观改进了下饮料口味后,才和裴铮一起去了山庄。同样的山路,这次开过来,却有不一样的心情。山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带来一阵清新又冷冽的味道。远处层峦叠翠,绿意浓重,绵延千里。经过山腰的盘山赛道时,程瑜看到路边插满了飘扬的彩旗,猜着今天应该是有比赛。到了山顶后,裴铮把车停好,两人在管家的带领下进了宴客厅。陈文友和律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等几人都坐下,陈文友才笑着说,“恭喜啊小瑜。”程瑜谦虚地回应:“还是借了您的势。”能拿下标最大的助力,还是当初无意之下达成的协定。有借就要有还,这是在点明后期她会牵起更加利于陈家的合作。陈文友听懂了程瑜的言外之意,心里那点被裴铮“利用”的不快散了下去。这次是从心底里觉得,程家这小姑娘确实是值得打交道的。他转而提起,“我有关注你们那个直播团队,做得很好。”说着瞥向裴铮,“里面有个主播叫裴昭。”“那您也算见到人了。”裴铮笑了声,“等放暑假,我把他带过来见您。”气氛渐渐轻松起来,陈文友对这个直播团队很感兴趣,又询问了程瑜一些营销细节,初步了解后,让律师把合同拿了过来。程瑜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很快就签了字。“以后乐盈那边的事情,你和钱烨对接,过几天安排你们见面。”“钱烨?”程瑜想起多年前弘业和乐盈还有合作的时候,自己曾在公司年会的邀请嘉宾中见过钱烨一面,但那时他只是个业绩出名的大区经理。现在听陈文友的语气,大概钱烨已经跃升为乐盈的一把手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程瑜把合同收起,“好。”“投资意向书收到了吧?”陈文友说:“我准备让法务团队着手尽调了。”当初陈文友给的文件袋里,一份是在竞标中途用到的合同声明,另一份就是投资意向书。“收到了。”程瑜正犹豫着要不要和陈文友坦白弘业的财务问题,就听一旁的裴铮忽然开口。“庭深跟我说,从这里的观景台上能看到很美的日落。”想起昨晚他的提醒,程瑜会意。“上次为了借钱的事,也没什么心情看风景。”陈文友看着这俩人唱双簧,一边在心里对裴铮竖起防备,一边招手让管家过来。“你带着小瑜过去。”“那陈爷爷你们继续聊,我就先去放松下。”程瑜笑笑,跟着管家出去了。“隔壁的健身房有体重秤,”陈文友斜了裴铮一眼,“去称一下,让我看看你这次肚子里装的坏水有几斤几两。”裴铮神色自若地看回去,语气懒散,甚至带了点玩笑,“半斤八两。”“你!”陈文友被噎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自己也没安好心,跟他一样不分上下。“您之前和领航合作过,我让他们对弘业做尽调的事,瞒不过您。”裴铮从容不迫地下着结论,“所以,弘业那几笔有问题的资金往来,您肯定清楚。”他没把话说完,陈文友听着,知道自己计划借此事“敲打”程瑜,从她或者程禹方手中压价再购入点股份的事是被他察觉了。因为早前就给程瑜发去了投资意向书,所以他也算领航的半个客户,一番尽调下来,除了那几笔不清不楚的资金,弘业近年来的发展还算稳定。尤其是在直播团队成立后,业绩更是突飞猛进,发展势头很好,总体来看利大于弊。但投资一家企业,不仅要看经营状况,更要考察掌舵者的能力。程瑜本人,虽说人有点年轻,但能在周、宋两家的围追截堵下,得到崩云的合作,实力也不可小觑。照这样下去,弘业夺回食品快消领域的龙头位置,只是时间问题。陈文友思考半晌,故意含糊了说辞,“是听说了,不过这财务上的问题,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如果能自己解决,那还是可以入股的。往大了说,也是能拿出来做做文章,让这几个小漏洞成为投资的绊脚石。裴铮没有直接戳穿陈文友这番话背后的心思,“上次和您聊过了,周家过一阵儿会抛售弘业的股票,您到时候想怎么压,就怎么压。”“但弘业这边,”裴铮轻笑了声,点到为止,“下一轮的股权融资,崩云会加入。”意思是,如果绿森想只出一份力,把周家和弘业两头通吃了……我不同意。要吃,也只能吃周家的。陈文友险些被气笑,合着今天这小子跟着程瑜一起过来,是保驾护航来了。“那就等她把资金查清楚了再谈。”裴铮也不急,“听您的。”……程瑜在观景台上呆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日落。远方霞光漫上山野,铺成橘红的一片。夕阳缓缓坠入山谷,稀薄的光线穿透林间,像掀起了一片连绵的火海。程瑜正看得出神,背后忽然有人贴上来,腰被搂住了。她依旧目视着前方,眼睛却弯了弯,问:“谈完了?”“嗯,老狐狸有点难缠。”裴铮弯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侧过眼的时候,看到她在霞光映照下的脸,顺势吻上她弯起的眼角。程瑜转过身,将他的脖子再拉下一点,回吻到他的唇上。晚风携着山间的凉意侵来,唇齿交缠的热度却只增不减。而另一边,陈絮在管家的陪同下上来后,就立刻被眼前两人在夕阳下拥吻的场面给狠狠刺激了下。巡演临时被取消,就够郁闷了,回来后本想着来观景台散散心,没想到会碰见这俩人,心里更堵得慌了。陈絮想起和程瑜那次不欢而散的对话。——“你如果有那个本事的话,早就该得手了不是吗?”言语上挑衅就算了,居然还敢跑到她家门口来耀武扬威。印象中的裴铮总是礼貌而冷淡,像今天这样温柔而动情的模样,她从来没见过。陈絮一边厌恶着程瑜的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一边又快嫉妒到发疯。眼泪涌出的瞬间,她立刻转了身,在管家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下了台阶。眼看着老爷的宝贝孙女不高兴了,管家赶紧跟了上去,走了还没几步,就接到了山下安保室的电话。“有辆车没预约,要上山。”管家还在小跑着追陈絮,没心思多说话,“赶走。”保安有些为难,“是周家那位。”“这……”管家脚步停下,刚说出一个字,手机就被折返回来的陈絮夺下。“让他上来。”陈絮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观景台,努力稳住气到发颤的声音,“不用通知我爷爷了,我会告诉他的。”保安应下后,陈絮挂掉电话,把手机塞给管家的同时,吩咐道:“我来的时候,爷爷和我说要他们两个今晚留宿山庄,你去通知。”管家有些无奈,心想你才到山庄一会儿,连老爷的面都没见到,从哪儿传老爷的话。但幸好老爷确实有留人的意思,说是明天还想和裴铮打球,管家也就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好的小姐,我会把话带到的。”陈絮这才闷闷不乐地下去了。……程瑜和裴铮从观景台下来后,看到了在路口等着的管家。“晚上几个家族的少爷们准备在盘山道上赛车,下山可能不太方便。”“老爷已经和酒店打过招呼了,两位今晚就住在这儿吧。”裴铮正牵着程瑜的手,听到这话,请示性地捏了捏她的掌心。程瑜觉得好笑,便回道:“好。”两人和陈文友一起吃完晚饭后,程瑜回酒店房间拿了前台备好的泳衣,泡温泉去了。现在席间只剩下裴铮和陈文友。侍者把煮好的茶水端了上来,陈文友朝裴铮示意,“尝尝。”裴铮端起茶杯,闻到很淡的茶香和细微的花草香,垂眼看去,茶芽在杯底竖起,叶底嫩黄匀亮。他轻抿一口,味道清爽而醇厚,生津迅速有回甘。“君山银叶,二泡汤。”陈文友笑了起来,“没错,我就喜欢二泡的。”“以前都是和你爷爷一块品茶……”陈文友话音稍停,笑容淡了下去。“我都有些记不清,他走了多少年了。”裴铮放下茶杯,说:“十年。”“这么久了,”陈文友恍惚一瞬,“他走之前还惦记着,让我替他看你娶老婆生孩子呢,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等到。”裴铮靠着椅背,姿态慵懒地回道:“能啊,记得给我们随个大红包,连着他老人家的您一块给了。”“老婆是肯定会有的,孩子嘛,不好说,如果我老婆乐意要,您就等着听一声太爷爷。”“她如果不愿意要,您又实在想听,我给您叫一声也行。”哀伤的氛围被这番玩笑话打破,陈文友瞪了他一眼,“混小子,闭上你的嘴!谁想听你叫!”想到下午时那番隐约有些刀光剑影的对话,陈文友叹了一声,“谈生意,尔虞我诈不在少数,你能保她一辈子?”“我当然能。”裴铮目光淡淡扫过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水,“但这不代表她弱到永远需要我的保护。”“她只是被周靳‘喂养’时间久了,缺少一点实战经验,现阶段是弘业转型的关键时期,我只是暂时性地替她守住后方。”陈文友哼了一声,根本不想听他这掏心窝子的酸话,眼睛一闭,说:“老头的睡觉时间到了,就不耽误你们年轻人浓情蜜意了。”潜台词是,麻溜儿滚。裴铮笑着起身,“明天一定陪您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