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知道周靳有时候脑回路很不正常,但听到他的那个“好”字,还是被惊了一下。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一个连自己都想毁了的人……她后退了两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程瑜在这一刻,忽然感受到了这句话的真实语境。不能太刺激他,不然还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如果他一定要将这口恶气发泄出来才肯罢休,那就从她这里发泄好了。“你想多了,”程瑜拢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沉着地编着胡话,“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最在乎的,当然也只有自己。”“当初傍上你,就是为了给弘业续上命。后面目的达到了,可不就想把你踹开吗?”周靳神色阴冷下来,难得没有反驳。“但没想到你这么难甩,所以我才找了裴铮。”程瑜目光轻慢,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似的,“你不会以为我对他是真心的吧?”周靳晃了晃有些醉醺醺的头,勉强找到她话里的破绽,“你在浴缸里和我对峙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程瑜面不改色,“那不是为了骗过你俩吗?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能行?”路灯的光线不够亮,她微微靠近周靳,好让他能看清她眼神里的鄙夷。“最开始发现你对他有点在意,所以我就想钓着他玩玩,看能不能甩开你。”“但没想到他这个人吧,用处还挺多。不但能让我跟崩云有合作的机会,还能帮我跟陈文友搭上线。”“这些……”周靳眼睫轻轻颤动着,“我也可以给你。”“不一样。”程瑜直起身子,正视着他的眼睛,“你给的是鱼,可他给我的是渔。”周靳脑袋发晕,思维执拗依旧,“我不明白,有什么区别?我有的……都给你,不就……可以了吗?”程瑜鼻尖萦绕着属于红酒特有的醇香,听着他近乎哀求的剖白,心想,他是真的醉得不轻。恶人无意识露出柔软的肚皮,只会让人想狠狠扎下去。那些过往,永远不可能一笔勾销。“区别就是……”程瑜眯了眯眼,笑了声,“我的野心,不允许自己受人摆布。”“别说是你或者裴铮了,谁都不行。”“我要资源,要人脉,要能四两拨千斤的手段,更要这往后的疾风与骤雨,都只能由我掀起,而不是被动地从你那里承受。”程瑜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但胜在语气拿捏得很好,说出来的效果,就是七分真,三分假。周靳听得心头一震,感觉今天才认识眼前的人。“现在,崩云的标我拿下了,乐盈的合同签上了,就连弘业最大股东的位置,我也取代了你,坐上了。”程瑜权当看不到周靳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着:“听明白了吗?你们两个,都是我往上爬的垫脚石,谁也没比谁高贵多少。”“你想毁了自己,还是毁了他……”程瑜拉开了和周靳之间的距离,嘴角的笑容颇有种小人得志的范儿,“关我屁事?”周靳刚被林纾刺激完,又在程瑜这里受了创,整个人头痛欲裂,简直要对女人产生阴影。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根本分不清……程瑜看着周靳顺着树干滑坐在地的身影,觉得他应该是信了,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这一番唇枪舌战耗费了不少时间,想到裴昭还在医院,程瑜不再理会周靳,迅速跑到另一个路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又从后视镜里看到几个黑影从她刚才和周靳拉扯的地方闪过。之前拿铁锹打周靳的时候,程瑜就发现好像总有人暗中跟着自己。这次还有,说明不是错觉,等闲下来得调查下,看看到底是谁。……裴铮到了公寓,入目是一片狼藉。一楼的落地窗全被砸碎了,放的闲置电脑现在横七竖八散落在地,屏幕已经裂开。干涸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的台阶上,触目惊心。裴铮心揪着,勉强找到能下脚的地方,开始往楼上走。到了二楼,情况更惨烈。所有的游乐设备都被砸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酒柜里面的酒都被扔了出来,地面上洒满了红酒,从娃娃机里掉出来的娃娃也因为浸了红酒,变得又涨又红。就连空气里,都充满了酒香和血腥味。血迹只到二楼的楼梯口,地板上的酒渍把剩余的血迹遮住,这让裴铮只能看出二楼应该就是裴昭受伤的地方,但无法判断他到底流了多少血。因为是两个男人住,所以也从来没想过要在家门口装监控,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要依靠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才能拥有法律意义上的凭据。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装呢?!裴铮悔恨着,猛地一拳砸到门板上,指骨的疼痛随着震动而散开,很快就消减。可心里的那块石头却始终吊在胸口。落不下,上不去,就那么卡着,沉重而压抑。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还就不信一点痕迹都没有,实在不行,就把这区域店铺的所有监控都去查一遍。裴铮准备往楼下走,余光瞄见酒柜的角落里,倒了一只相对完好的空酒瓶,这个瓶子旁边还放了半瓶酒。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在这里喝了酒。一瓶不够,又开了半瓶。裴铮跨过去,拎起酒瓶,想拿去验验指纹,但又在酒瓶下面发现了一枚蓝宝石袖扣。这是周靳常用的款式。所以……是他砸了店面,大摇大摆地在这里喝了酒,还打了裴昭?裴铮强忍着快要收不住的怒火,把空酒瓶归了位,拿起手机对着那枚袖扣拍了照,然后打了报警电话。就算心里清楚走合法的途径去动周靳,或许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无所谓,这也只是做做样子,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黑吃黑的借口。耍阴的,谁他妈不会?上次是程瑜,这次是裴昭……原本并不想回到周家,也不想与周靳争家业。可现在裴铮才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步步忍让换来的是什么?是一次又一次的挑衅!既然周靳这么有恃无恐,那就把他的依仗全给夺了。看没了周家二少爷的光环,他还能算个什么?养尊处优又嚣张跋扈的老虎,就该经历一次剥皮抽骨,才能明白,什么样的人最不能惹。这附近就有个警局,警察出警很快。裴铮等了不过十分钟,就有警车停到了楼下。勘察完现场后,警察也对裴铮所指出的证物拍了照,并放进了证物袋中。因为还不知道这件事牵扯的是谁,他们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打你弟弟的人的。”裴铮连客气的笑都懒得挤出,“那就谢谢了。”等跟着警察回了警局,做完笔录出来zaq01ZP5wxezNq3喝出来,裴铮才又重新赶往医院。上了出租车,电话响起,裴铮低头看了眼,是派去保护程瑜的人打来的。“我们一直跟着程小姐,她这几次遇到的事情,都能自己解决,我们也就没有露面。”“嗯,知道了。”那边犹豫起来,“我这边有段录音,您要不要听一下?”裴铮揉了揉太阳穴,没想太多,“放。”背景音嘈杂,声音也小,可裴铮还是能听出来那是程瑜的声音。——“你不会以为我对他是真心的吧?”——“最开始发现你对他有点在意,所以我就想钓着他玩玩,看能不能甩开你。”……裴铮手指僵住了。在听完了整段录音后,他很久都没有说话。那边的人小心地问着:“您……还好吗?”裴铮声音沙哑,“你们越界了。”连声道歉都没听完,他就挂了电话。车里播放着低沉舒缓的歌声,裴铮沉默地听着,记忆被拉到与程瑜在欢都会所见面的那天。他很清楚,她最初的靠近,确实没安什么好心。所有的试探和利用,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连伪装都显得拙劣。零点酒吧的拉扯,她破绽百出的演技和没心没肺的表白,都被他看在眼里,却不放在心里。但随着接触变多,他才明白她的那些故作聪明的小伎俩,也只是为了自保。这世上有很多东西,都能败在人的自制力之下,但也有很多东西,是人无法抵抗的。心动便是其中之一。所以即使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也甘之如饴。清醒自持惯了,偶尔也想糊涂疯魔一次。如果她要的就是这些,那就给她。裴铮翻出通讯录,把周淞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拨了过去。……程瑜这边与周靳拉扯一番,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给裴铮发消息问裴昭具体在哪个病房,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程瑜急得直接找到前台值班的护士,问了才知道裴昭进了ICU,没有渡过危险期,不允许近身探视。“I……CU?”程瑜艰难地念着这几个字母,满脸的不可置信,抓着护士的胳膊又问了一遍,“您确定吗?医院也会有重名的吧?我……我再跟您说一遍,昭是沉冤昭雪的昭,裴就是……常见的……”护士打断程瑜,“今晚就送来了一个姓裴的病人,他哥哥已经来过了,你不知道吗?”程瑜反应了两秒,懵懵地转身,朝着特护病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后又快速跑了起来。眼泪在奔跑的过程中蓄了一整个眼眶,直到趴在玻璃门上,看到插着吸氧机的裴昭时,才忍不住掉落。程瑜用力揉了把眼睛,刚看清裴昭缠了大半个头的脑袋,下一波的泪水就迫不及待地续上,越擦越多。她抬头,将这夺眶的泪意逼回去,才重新看向裴昭。他脸上淤青遍布,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俊秀模样。昏迷着,浑身散发的气场用四个字总结起来就是——生死不明。程瑜在想到这个词的瞬间,身体一下子脱了力,顺着玻璃门跪坐在地上。来之前,根本没想到裴昭会伤成这样,不然,她一定会当场跟周靳拼命。不对,现在拼命也来得及。他今天敢这么对裴昭,那下次说不准,真的会对裴铮做些什么。程瑜的理智被冲得支离破碎,满脑子都是找周靳报仇。然而,才刚出住院部,就撞上了准备上楼的裴铮。他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扶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