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到周靳要利用车祸的阴影来“惩罚”自己后,程瑜这才真实地感觉到了害怕。曾经,他会因为孟栗没有陪她过马路而大发雷霆。现在,他要亲手将她置于恐惧的旋涡,让她深刻体会忤逆与欺骗的后果。刺眼的车灯一道道射过来,伴随着轮胎压过地面溅起的水声,将程瑜拉回那个血腥的下午。身体止不住地痉挛,蜷缩成一团。这些车的速度极快,几次三番从身边旋过,很快就溅了她满身的污水。此时此刻,心里对周靳的恨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程瑜偏头在肩膀上蹭了下脸,让眼睛能稍微看清点。瓢泼雨幕中,车辆纵横飞驰,不远处的周靳正站徐州撑的伞下,冷眼旁观着她的狼狈。他要她明白,她没有反抗的余地。可她也要他知道,什么叫击不垮的意志和折不断的傲骨。越想看她苟延残喘,就越要无所畏惧给他看!程瑜渐渐找回一点力气,缓慢地从地上站起,但因为腿被绑着难以找到平衡,又摔倒在地。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摔倒,终于在不知摔了多少次后,站在了车流中心。胳膊上和腿上全是被石子割开的小伤口,身体冷到几乎要失去知觉,可一颗心却滚烫,支撑着她在风雨中稳稳而立。原本这些车只是不断从她身旁经过,故意营造一种濒临死亡的紧张感,现在她竟然敢正面冲着车流而来。这些车为了不真的撞上她,就得临时换方向。但在车速太快的情况下,刹车有制动距离。第一辆车拐了个急弯之后,紧随其后的第二辆车没弄明白情况,已经有些来不及刹车了。周靳脸色一变,抬腿就要冲过去,又被徐州紧紧抱住。徐州的那一声“停下”还没喊出口,身后的弯道忽然蹿出了一辆黑色大G。路面的积水被旋开,溅起半腿高的水花,惊得在路边围观的众人大叫着散开。黑色车身划破雨幕,如同在夜色中疾驰的猛兽,荡出一串磅礴骇人的痕迹。短短几秒,这辆大G就漂移到第二辆车旁边,因着车型较大,直接从侧面将那辆车撞得往右侧移了一米多,差点侧翻。随后的几辆车虽然制动及时,但还是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追尾事故,撞击的声音接连响起,场面混乱不堪。程瑜抬头,看到这辆冲过来的车停在自己面前。车门甩开,裴铮携着一身冷冽的寒气跨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程瑜搂住他的脖子,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你来了。”在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后,裴铮心疼得仿佛被一刀刀割过。“对不起……来晚了。”程瑜没有说话,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风浪打得四下飘摇的小船,现在,终于靠岸了。耳边是他稳稳的心跳,她绷起的神经这才得以放松下来。裴铮解开程瑜手脚的束缚,抬手脱了身上的短袖,小心翼翼地给她套上,擦去她脸上沾到的泥水。他把她抱到车后座,开了暖气,准备关车门的时候,周靳过来了,抵着车门。“下来!”程瑜缩在座位上,汲取着车内的暖意,听到门外传来“咚”的一声,转头看到周靳脸上被裴铮砸了一拳,嘴角流了血。“你跟谁大呼小叫!”十几个保镖闻风而动,迅速围了上来,裴铮一手拎着周靳的衬衫衣领,一手把车门关好。程瑜撑着身体坐起,透过被雨迹模糊的车窗,隐约看到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对面人多势众,饶是裴铮身手不错,也有些吃力。程瑜慌忙打开车门,想去找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了动静。上山的方向,一辆红色的Veneno轰鸣着从弯道驶出,撞开了停在路中间的车阵。那是宁也的车。很快,宁也从驾驶座下来,神色暴躁,张嘴就是一声,“周靳!我草你大爷!”韩江紧跟在她身后,二话不说,冲向了围着裴铮的众人。他本就是格斗出身,收拾这十几个人,难度不大。宁也骂骂咧咧地跑到程瑜身边,拥着她重新回到车上。她把头探出窗外,“韩江!给我往死里打!这些人谁今晚能站着出去,你他妈就别回家了!”程瑜虚弱地拽了两下宁也的胳膊,“别乱来。”“周靳能乱来!我就不能吗!”宁也拿出纸巾,擦着程瑜又湿又脏的鬓发,眼泪掉了下来,“接到孟栗电话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他还是个人吗!”程瑜想到手机滑入温泉池前,孟栗给自己打过电话,但她没能接到。看来,这一晚注定要来。有了帮手后,裴铮得以抽身,直奔周靳而去。徐州此时还护在周靳身边,但裴铮打红了眼,这会儿根本没有余力去分是人还是狗,一律踹翻。两人在雨水里厮打,眼神的每一次相碰,都像是短兵相接,空气铮铮作响,火星四溅。裴铮眉间阴郁堆积,将周靳压在地上,一拳拳砸在他的脸上、胸前和肋骨的位置。周靳虽然人瘦了点,但力气大且出招也够狠,打得裴铮脸上也挂了彩。上一次打成这样,还是在周靳母亲酒驾造成车祸后第二天,医院的走廊里。裴铮想到刚才程瑜浑身是伤,衣不蔽体被围观众人看尽了笑话的模样,自责与懊悔交织在一起,缠得他喘不上气。所有的情绪都汇聚在拳头上,“你把她当什么了?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周靳积压已久的不甘和痛苦也随之爆发,“她不该欺骗我!不该背叛我!”或许是这场雨太大,将他那颗伪装不在意的真心洗得露出了原本面目,让他不得不清楚地直面自己的感情。怎么会是消遣呢?从来都不是。“明明是……”周靳放弃了反击,躺在地上看向湿气弥漫的夜空,声音哽咽而不自知,喃喃自语道:“明明是我先找到她的,你算什么……”“她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你是真的有病!”裴铮的又一拳即将落下时,听到程瑜在身后喊了自己的名字。他收了手,放开了周靳。程瑜推开扶着自己的宁也,一步步走过来。周靳手撑在地上,半坐着,目光追随着程瑜的身影。他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胸口狠狠踹了一脚。这一脚程瑜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靳被踹得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宁也怕周靳再被刺激到,赶紧站到程瑜身边。然而周靳除了把脸侧过来,盯着程瑜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动作了。唇角流血不止,衣服又脏又乱,整个人透着颓丧。宁也上前一步,挡在程瑜身前,“周靳,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强求,你……”“不能强求?”周靳依旧看着程瑜,眼里的水光不知是泪还是雨水,逼问着:“那你说,我该怎么求?”“说啊!”他突然起身,一把握住程瑜的脚踝,说出口的每个字像是在冰河里滚过一遭,支离破碎,“程瑜,你……”雷声更大了,隐隐的哭腔被掩盖下去,“你教教我……”程瑜心里疲惫至极,俯下身,一点点掰开了他的手。……下山的路上,韩江开的车,宁也坐在副驾驶。程瑜靠在裴铮怀里,闭着眼轻声道:“裴铮。”“嗯?”裴铮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温热的手掌包着她苍白的脸。“我好像碎了。”她说。裴铮把她抱得更紧了,“会长出新的自己。”程瑜笑了,原来他听得懂她在胡说些什么。所有的怯懦,犹豫和自馁,都将在今夜和她告别。打碎后迎来的,是新生。山路下了一半,宁也看了眼后视镜,忽然骂了声。“真他妈够难缠的,后面跟过来那辆车,是不是周靳的,他伤成那样,还有力气开车?”程瑜和裴铮一起回头看了眼,果然。“别怕。”裴铮吻着她的发心,“有我在。”本以为这场闹剧将无休止,但几分钟后,在周靳的车快要越过宁也的车时,下一个弯道处,迎面而来一辆黑色SUV,逆行到下山的车道,强势地挤进两辆车中间,将周靳的车逼停。撞击声随之响起,在山谷间回荡。随着车距的拉开,宁也惊讶地叫了声。“快看!那辆SUV后面还跟了十几辆车,跟长龙似的,怎么看着像是要给周靳接亲啊!”弯道过去,身后的景物再也看不到,车内的几人到底是没机会知道帮他们逼停周靳的,究竟是谁。……刚才别车的时候,周靳的速度并没有减太多,导致林纾所在的这辆SUV副驾驶被撞得惨烈,还好里面没坐人。林纾推门从后座下来,盯着对面主驾上手扶着方向盘,已经晕过去的周靳看了几秒,吩咐身后的保镖:“换车,把人带走。”她转身看向剩余的众人,“清理现场,明天我不想看到有任何媒体报道这件事。”保镖低头应着:“好的小姐。”暴雨初歇,空气湿冷依旧。林纾坐回车里,拿出消毒湿巾一点点擦拭着周靳脸上的脏迹和伤口。“去医院。”她看着眼前这张伤痕累累的脸,注意到他的睫毛还是湿的。可雨停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她轻轻将他眼角的水渍抹去。真是蠢得可怜啊……就当做没看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