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最后还是决定带上那捧用九十九根棒棒糖组成的糖束,因为追夫攻略上说棒棒糖比花更耐放,也更甜。听着像是在鬼扯,但她还是信了。不过仔细想想,在医院这种场合求和好像不是很妥当,现在裴昭的情况才是最重要的。程瑜把糖束放回车后备箱,只是带着给裴铮买的早餐,朝着住院部走去。走了还没两步,就看到裴铮从门口过来了。两人没有进到楼内,而是坐到了花坛边上。程瑜把早餐放到裴铮手里,问:“裴昭醒了吗?”“没有。”裴铮低头,看着纸袋里还带着余温的面包,想起她曾经多次提过这家店烤的面包很好吃,说要给他带来着,但一直忙着,没有空去买。现在,倒是买来了,但他却不想吃了。因为总觉得这个时机吃下去,再美味的东西,都会变得苦涩。彼此相顾无言片刻,程瑜试着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看他没有躲开,才大着胆子开口:“对不起。”她手指往下滑,溜进他的掌心,将他的指骨紧紧扣住。“以前,是我不对。但在一起后,我没有再骗过你了。”她牵起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裴铮强忍着想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脸色故作冷漠,抽回了自己的手。程瑜愣住,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一并离开了。她本能地追过去想要抓住,手里却被塞了个纸袋子。他不打算吃,又还了回来,借此拦住她继续往前的手。其实成年人之间,很多事情不需要明说,这些简单的动作已经在委婉地表示着拒绝。程瑜心里清楚了裴铮的态度,但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跟周靳抗争了那么久才得来的感情,就这么无疾而终。她向来爱恨分明,棱角都是摆到明面上的,要所有人都看得见。在看穿了裴铮想要以柔克刚来化解这件事时,方才的伏低做小,就再也装不下去了。程瑜甩开手中被他塞过来的面包,强行扳着他的肩膀,让他看向自己。“你什么意思,说清楚!”裴铮从来不知道,违心的话竟是这样难以开口。他望着她不甘又惶然的眼神,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穿过,血淋淋地将她推远。“到此为止吧。”程瑜握着他肩膀的力气一点点弱下去,最后顺着肩头滑下。她眨了眨眼,缓解了下通宵没睡眼睛的干涩,几秒后似是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霍地起身。“为什么?”裴铮想了想,说:“我对你的喜欢,从始至终,都是真的。”“这只能说明你高尚。”程瑜之前的小心思被戳破,在难堪和愧疚的催化下,开始口不择言起来。“就算我一开始别有目的,那你就能保证所有接近你的人都是真心实意的?”裴铮嗯了声,“确实不能。”“那你也该给我个机会……”“可是,”裴铮重新看向程瑜,“你明知道,在我心里,你和那些人不一样。”程瑜的心瞬间被击中了,仅剩的矜持摇摇欲坠,到底是没能把剩下的话问出来。他说得对,谁都可以骗他,就自己不能。裴铮起身,“裴昭的事情,是我放松了警惕,没能保护好他,不怪你。但希望你明白,这样的事,不能发生第二次。”程瑜那点委屈又愤怒的情绪又被堵了回去。是啊,裴昭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委屈?如果不是因为她,他根本不会遭遇这种事。“好。”程瑜机械地点着头,“好啊。”她扬起脖颈,看了眼天空。早上的太阳光线稀薄,穿透云层,落进眼里不算刺眼。她想,要是刺眼的话,那流下的泪就能推脱给这不近人情的天光。可她又想,似乎连老天都觉得自己是罪有应得,这样破碎的时刻,天气却好的过分。怎么看,都像是在庆祝。裴铮准备上楼了,临走前又说了句,“裴昭如果有好转,我后面会告诉你的,公司那么忙,就不要来回跑了。”程瑜捡起地上的面包袋子,扔到手边的垃圾桶里,又换上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我来看自己的员工,轮得到你管?”裴铮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程瑜转身得也很快,像是觉得如果比他慢下一秒,就输了气势。这所医院年份很久了,铺的地砖之间缝隙有点大,高跟鞋走两步就要卡一下跟。程瑜气得踢掉鞋子,就那么赤着脚走到了停车场,脚掌被小石子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也顾不上低头看看,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走到车边,她拿出那捧由棒棒糖组成的花束,泄愤般也丢进了垃圾桶内。做完这一切,才倒回到车座里。司机在前面问:“小姐,我们是回公司吗?”这司机曾经是爷爷的专用司机,至今还保留着多年前对她的称呼。刚才在裴铮面前,忍住了没哭,这会儿却有些忍不住了。程瑜把头埋进靠枕里,说:“先回老宅,下午你再过来接我回公司。”……林纾找到周靳的时候,他人靠在树旁,睡着了。最后就让人把他带回了她的住所。可能是太久没休息,再加上醉了酒,他睡得异常深沉,连帮他清理身体,也丝毫没有察觉。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光进来。林纾拿着手动的刮胡刀,伏在床前,借着这一缕光线,小心而仔细地刮着他的胡茬。等终于把他清理干净,她低头凑近,近乎痴迷地看着他的脸。这是个太容易心软的、不合格的赌徒,如果他的处事风格再狠一些,程瑜根本不可能会有喘息的机会。是他放纵了她的成长。或者说,他也是在无意识地放过,那个被困在囚笼里,无人拯救的自己。林纾的手指从周靳的眉骨,轻轻地滑向他的唇角。没关系。那些你做不了的恶,便由我来执刃。手机上弹出了一条短信,林纾看了一眼,起身出了卧室。门禁系统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林纾按下开关,几分钟后,有人进到了一楼的茶室里。林纾不慌不忙地下楼,也到了茶室。男人把手里的加密U盘放到桌子上。“所有的痕迹都在这里,全部剪出来了。”林纾倒了杯茶,放在男人面前,温和地笑着,“辛苦了。”男人垂着头,不敢看林纾的眼睛,“不……不辛苦。”“喝茶。”林纾把U盘收好,语气寡淡,却把男人吓得一抖。他有些慌乱地拿起杯子,一口灌完。“回去吧,你母亲的手术,我已经安排好了。”男人连忙起身,“谢谢林小姐。”“这会儿谢什么?”林纾看着他,“等真的治好了病,再来谢。毕竟,手术随时都会发生意外。”男人心头一凛,朝林纾鞠了一躬,退出了茶室。等彻底脱离了林纾的视野,他的步伐才缓了下来。昨晚那血腥的一幕,让他对这个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女人,彻底产生了畏惧。监控里,在周靳砸完店离开后,她耐心地等着那个男孩进了公寓,才命人进去。打手进去前,询问下手的轻重,她就站在公寓门口,脸上没有一点犹豫,淡淡地吩咐道:“留一口气。”但事实上,十多分钟前,公寓附近的某个饮品店的监控里,她还偶遇了那个男孩。男孩想吃冰淇淋,第二个半价,询问她想不想吃。她笑着答应了。两人简短地聊了会儿天,他帮她挑了个喜欢的口味,友好地道了别。等男孩离开,她扔掉已经有些融化的冰淇淋,擦净了手,让人带着麻袋跟过去了。仿佛刚才的说笑只是过眼云烟,一点都影响不了她接下来要他半条命的决定。想到这,男人打了个寒战,快速上车离开了。……周靳睁开眼,一室的黑暗让他有些辨不清自己身处何方,也看不出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段。“醒了?”这是林纾的声音,周靳眼睛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勉强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里,看到一个人影。这人影慢慢起来,向他走近。林纾开了床头的落地灯,昏黄的灯光将房间点亮,让周靳得以看清周围的环境。这不是他的住处。他低头,掀开身上的薄被,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合身的棉质睡衣。身上也没有黏腻的感觉,清清爽爽的。他不由得摸了摸脸,胡子也被刮过了。周靳半坐起,眉头皱着,冷到发白的脸色在这柔和的灯光下,格格不入。“你给我清理的?”林纾把水杯递到他唇边,避开了这个问题,“先喝口水。”周靳忽地伸手,把水杯打翻,跳下了床。但长久没有进食,身体有些撑不住这样剧烈的动作,腿脚都是软的,一下子跪倒在地。林纾没有扶他,而是等到他强撑着站起,才将他按回到床上。他像是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暴躁地从林纾手里挣脱,脸色由白转青,气愤到说不出话。林纾也不对他用强,站在床边,目光低垂,落在他脸上残留的指印上。该是女人打的,可敢对他动手的女人,也只那一个。林纾轻轻舒出一口气,说:“你刚才避我如蛇蝎的模样,是不是和程瑜一样?”她最是知道哪里是他的痛点,一脚踩下去,要他的心肝肺都跟着她一起疼。周靳果然不动了。他似乎是陷入了自我放逐。一具遭她厌弃的躯壳而已,那被谁碰了,有什么所谓?他想起她最后的那句质问,关于裴昭。这个名字只是听周淞提起过,他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哪来的什么打了他?可她憎恨的表情又不像是假的。周靳还没问出口,但林纾太了解他,平静地开口:“我派人做的,虽然不至于死了,但也不远了。”周靳震惊地转头,看到她已经低下身子,朝他靠了过来。“但他们都会以为是你做的……”她笑了,“你有太多‘前科’,被怀疑也正常。”“就算真的查到我头上,凭你我现在的关系,你也没办法把自己择干净。”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没有退路了。”周靳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巨大又柔软的网里,所有的挣扎与暴走,都被温柔地吞噬,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窒息。耳边的声音还在循循善诱着:“她高飞了,留下了你。被抛弃的滋味怎么样?不恨她吗?不想让她在你面前忏悔吗?”周靳眼角渐渐湿润了,却没力气再遮掩。“不如……”她吻着他的眼角,“和我合作。”这次,他没再抗拒,而是缓慢且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