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觉得自己现在的状况很奇怪,他被天剑神力伤到,引发旧疾,全身痛得苦不堪言,心情却是相当愉悦的,在一连串的追杀、逃命甚至死亡召唤过后,他头一次有了可以安心入眠的感觉。雷声逐渐远去,四周只留潺潺流水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玄还听到了夏季虫鸣,鸣声清亮,安抚了他躁乱的心境,远处恍惚有点点荧光,却分不清是萤火虫还是星光。“身上还痛吗?”有人问他,依稀是聂行风的声音,他没睁眼,随口道:“小case。”“那睡一觉吧,什么都别想,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有聂行风在,那还真是什么都不用怕,张玄便真的睡了过去,睡梦中鸳鸯茶的曲调一直在耳边萦绕,好像是有人在旁边哼小曲,伴随着虫鸣,轻快绵长。不知睡了多久,萦绕在耳边的响声越来越大,张玄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那根本不是歌声,而是流水,他躺在地上,周围阴森冷寂,既没有萤火虫也没有星光,唯一没变的是远处的水声,还有水边一片片绽放的花瓣,火红绚烂的颜色,像是要把整条江川都燃烧起来一般,熟悉的画面,他吃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唉哟!”身上的隐痛还没有完全消失,张玄刚仰起身就又摔了回去,这才发现鬼面坐在旁边,他身上还盖着对方的外衣。鬼面见他醒了,把搭在他身上的衣服一把抽回,张玄被那粗暴的动作弄得栽了个跟头,神智终于完全回来了,看着对面流动的忘川,自嘲:“我就知道是做梦,董事长怎么会在这里呢?”像是没听到他说话,鬼面依旧保持刚才的姿势,望着水面,视他为无物,张玄在阴风中坐了一会儿,想起之前的经历,忙问:“娃娃他们呢?”“不知。”“这好像是忘川吧?我们怎么会来这里?”“不知。”一问三不知,张玄急了,“你又没晕,怎么会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晕?”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张玄成功地噎住了,好吧,现在不是搞清他们在这里的原因,而是赶紧找到娃娃,他起身要走,被鬼面拽住,一把拖回原地。“干什么?”鬼面无视他的气恼,问:“去哪里?”“当然是救人!”“以你现在的状态,说去送命比较贴切。”言辞虽然刻薄,却不失为真相。张玄冷静下来,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被神剑割出一道道血痕,只要稍微使力,刚复原的伤口就会再次裂开,这些外伤还是小事,最严重的是,由于他屡次妄动灵力,气力比之前更弱了,索魂丝和道符都无法祭起,现在别说他不知道娃娃等人在哪里,就算知道,去了也是送羊入虎口,等同自杀。“那你说该怎么办?”“休息一下。”“我已经休息很久了,要早点找到他们,否则……”“你那不是休息,是昏厥,”鬼面刻薄地回他,“他们暂时不会有危险,你不在身边,他们反而更安全。”鬼面不由分说,硬是把张玄拉回去让他坐下,张玄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但还是很不爽,嘟囔道:“说的我好像扫把星似的。”一瓶酒递到他面前,却是他被囚禁时喝的那种酒,张玄接过去拔开木塞,一口气喝了几口,温酒下肚,被剑毒伤到的身体逐渐温暖过来,鬼面又把手伸过来,这次是花生,张玄噗嗤笑了,说:“你准备得还挺齐全的。”“要算钱的。”张玄摸摸口袋,瘪瘪的口袋证明他暂时无法兑现,只好说:“如果我能顺利离开的话,会给你的,所以为了赚到这笔钱,你一定要帮我。”少许沉默后,鬼面说:“尽力而为。”这句话至少证明鬼面会帮忙,张玄昏睡了一觉,感觉肚子饿了,他嚼着花生,问:“我们该怎么做?”“不知道,我的‘帮忙’里不包括提供点子。”好吧,这也是事实,可是该怎么做呢?张玄想了半天都没得出答案。他不知道是谁在阴间设下了这个一模一样的诛仙阵,但毫无疑问,有人想利用法阵置他于死地,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整个阴谋从娃娃被卷进卡车轮下时就开启了,再一步步推动他,将他引入法阵,妄图将他困死在里面,就像魇梦时一样。事实上对手差一点就得逞了,如果他没有遇见马面,没有偶然与林纯磬相遇,没有被罗酆王囚禁,这个计划可能已经成功了,张玄看了鬼面一眼,虽然对方不承认,但他知道自己可以从法阵里脱困,一定有他的相助。如果那个阵真是诛仙阵,那要破解的方法应该也跟魇梦中相同,问题是他们怎么回到法阵,阵眼又在哪里,要如何破解?“你有没有发现,自从出了罗酆王的王宫后,雷电就逐渐出现了?”打破短暂的宁静,鬼面说。“有啊,有什么问题?”“阴间地府是没有雷电的,你不觉得奇怪吗?”是很奇怪,可张玄想不通缘由,问:“那你想到了什么?赶紧说啊,不要吊人胃口。”“从雷电出现,你就不舒服,然后我们被阴兵追赶,接着阴兵消失,我们被困住,看似我们误入法阵,但你不觉得真正的法阵其实在一开始雷电大作时就存在了吗?”“你是说那整片山野都在诛仙阵当中!?”这一点张玄完全没想到,但听似夸张,细想起来又不是不可能,立马兴致勃勃地问:“你是不是在这里当差很久了?知不知道什么内情?”“不知道,不过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可以推想出来,也许不光是那片山野,就连罗酆殿堂也在阵中,所以如果你要找阵眼,不需要回到刚才受伤的地方。”张玄拼命灌酒,以免自己一个忍不住怼回去——省略第一句话,鬼面的观点还是很中肯的。酒没喝几口,手中一空,酒瓶被鬼面夺了回去,说:“够了,你再喝下去就醉了,我只说帮忙,没说完全负责。”“真小气……”像没听到他的埋怨,鬼面继续往下说:“阴间没有仙,没必要在这里布下诛仙阵,所以那个阵法是降魔,诛仙降魔,异曲同工,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至于当初是谁设下的阵,目的又是什么,我不知道。”“所以说我是魔吗?”张玄轻声一笑,眼望远处的粼粼水波,自嘲地说:“在阳间我被困诛仙阵,在阴间又被困降魔阵,难道说阴阳两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略带茫然的口吻,鬼面看了他一眼,眼中若有所思,很快便冷静下来,语调平淡地说:“追杀我们的阴兵中途消失了,我想或许它们是先被伏魔阵吞没了,所以那个阵要杀的不是仙或魔,甚至妖鬼,而是恶,不过起因怎样都好,总之你不在,你的朋友们不会有事。”张玄不悦地看鬼面,明知他的话有道理,可还是听着不顺耳,“被你说的我好像是恶的源头似的。”“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并没有说。”“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根据事实加以判断,感情用事是蠢人才会做的事。”冷冰冰的回复,张玄再次被噎到了,为了证明自己不蠢,他打住了无谓的争执,“所以现在比起去找他们,我们更该做的是找到阵眼,破了它,大家自然就可以得救,问题是阵眼在哪里?”他认真地看着鬼面,期待他接下来的回答,虽然这只鬼说话刻薄又冷漠,但在某些地方跟聂行风很像,至少在推理上有他独到的见解,所以张玄无形中起了依赖的心理,可惜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回应,鬼面眺望着川水,举起酒瓶,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酒。他不说,张玄知道自己再问也没用,反正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也不急,一起眺望着忘川,哼起了鸳鸯茶小调。鬼面听着他哼小曲,轻声说:“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词句太深奥,张玄听得迷迷糊糊,问:“可以翻译成人类能听得懂的话吗?”“诗经里的,意思跟你哼的歌差不多。”“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有学问啊,”张玄一脸敬佩地看他,“你一定是老鬼了吧?”“是你太没学问而已。”凉凉的一句话随风传来,打消了张玄想继续沟通的念头。没多久鬼面把酒喝完,起身向前走去,张玄忙问:“去哪儿?”“破阵眼,这不是你现在最想做的事吗?”“你不是说不知道吗?”“我有这样说过吗?”鄙视的目光射来,张玄无话可说了,如果现在可以祭起索魂丝,他一点都不介意甩这只刻薄鬼两鞭子。鬼面向前走了几步,不见张玄跟来,转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没动,眼望前面的川水,像是在生闷气,鬼面以为自己的话说得重了,正要解释,张玄说:“等我一下。”他跑到河边,鬼面不知缘由,也跟了过去,就见他看着一簇簇开满岸边的红花,赞道:“太漂亮了!”鬼面的眉头皱了皱,顿顿手中蛇矛,问:“这时候你还有闲情赏花?”“也许今后就看不到了,趁着有机会,好好欣赏一下嘛。”彼岸花花开两岸,艳红似火,仿佛为了应验这句谶语,在他们眼前随风轻微摇摆。鬼面的眉头皱得更紧,张玄拿出手机,镜头对着赤红花瓣拍个不停,鬼面说:“你都亲眼看到了,干嘛还要拍?天底下最好的相机也比不过眼睛所描绘出的妍丽。”“是拍来给董事长看的,董事长就是我最好的搭档,当初我们聊过,说如果有机会去黄泉,要一起赏花的,既然他看不到,那我只能拍照聊表心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咔嚓咔嚓拍了好多,鬼面在旁边看着,笑了,说:“的确很美。”“所以那个害得我们没办法赏花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张玄拍完照,脸上浮起杀气,把手机放好,掉头就走。鬼面临走时又看了眼彼岸花,这才加快脚步,紧跟而上。“你说阵眼在哪里?”等鬼面走近,张玄问。“比起这个,我在想怎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阵眼。”“回到?”捉到重要的字眼,张玄问:“你的意思是我们曾经在阵眼呆过?”鬼面点点头,正要再说,远处传来扑啦啦的响声,一个不是很大的身影穿破阴云向他们飞来,竟是小鹰,鬼面面露喜色,道:“有办法了。”他抬起手臂,小鹰发现了他们,迅速靠近,停在了他的臂上,像是要急于表达什么,翅膀乱扇,咕咕咕的叫个不停。张玄一句也听不懂,不知道娃娃那边是不是遭遇了危险,却苦于无法交流,无奈地说:“它真的是鹰吗?哪有鹰叫得像鸽子似的。”鬼面制止了小鹰的乱叫,说:“帮我回到我想去的地方。”小鹰脑袋歪歪,像是没听懂,鬼面抓住张玄的手腕,又对小鹰说:“用你的神力就行了。”他说完,将蛇矛往地上一顿,震响中,荧蓝光芒以矛柄为中心沿地面向外散去,小鹰明白了,咕咕叫着,随着光芒的延伸振翅飞向苍宇。光华跟随它远去,张玄只觉那光芒越来越炽亮,眼前景象在阴风中迅速飞旋,等一切画面渐趋停止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那好像是恶鬼引我们来的炼狱入口。”看着远处隐现的山野幻境,张玄说。山谷裂口被遮掩住,恢复了平常的原野状态,周围鬼影闪动,一群训练有素的阴兵在附近逡巡着,除了禁止陌生人靠近外,还在监守这片阴地。鬼面沉默不语,张玄只好又说:“难道罗酆六天知道这是法阵的阵眼,所以故意引我们靠近的?”“我比较倾向于巧合,”盯着那群阴差,鬼面低声说:“那里原本是合拢的,被人用法术强行开启,再用障眼法遮掩,为的是对付你们,可是他们在无意中触发了法阵机关,所以在你们落谷时雷电大作,那其实是降魔阵启动的预兆。”“咦?”他分析得清晰明确,张玄忍不住细细打量鬼面,要不是鬼面的外形跟聂行风相差太远,他真以为自己是在跟聂行风说话,眼神掠过对方伤痕累累的手臂和脸颊,还有紧握的蛇矛后,又不由哑然失笑,董事长才不会打扮得这么奇怪,更不会法力,甚至不可能来酆都,他一定是受伤太重,产生幻觉了。“听你的口气,好像一直在偷偷跟踪我们。”对于鬼面的说法,张玄与其说是好奇,倒不如说是怀疑,冷冷问道。出乎意料,鬼面承认了,“是的。”“你有什么目的?明明在暗中跟随,那为什么直到我们快掉进地狱,才出手相救?”“看戏,”鬼面给了他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回答:“作为你打晕我的回报。”张玄的拳头握紧了,像是早有防备,鬼面马上伸手压住了他的拳头,又冲小鹰打了个手势,让它去把阴差调开,小鹰领命去了,靠近后直接冲进队伍里又啄又抓,发起攻击,没多久就成功地把他们都引开了。等阴兵们离开,鬼面拉着张玄跑到封印地界的附近打量,张玄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是阵眼?”“本来只是怀疑,现在可以肯定了,如果不是,怎么会有人如临大敌地派兵把守这里?他们一定也是发现不对劲,生怕事情闹大牵连到自己,才会这样做。”这样说来也有道理,事不宜迟,张玄观察好地形,对鬼面说:“借矛一用。”鬼面将蛇矛递给他,张玄双手持矛,在被封印住的地界上画上破阵符箓,画完后,又走到另一边也画了同样的道符,等他做完,鬼面上前看了看,接过蛇矛,在他的道符旁边另画了几个图案,见那是召唤恶鬼的符咒,张玄很吃惊。“你们恶鬼也会用天师道符啊?”“刚学不久,试试看灵不灵验。”张玄还在为理解这句话大费脑筋的时候,手被拽过去,紧跟着指尖作痛,竟被鬼面的银饰割破了,又替他弹动中指,将血滴到召唤恶鬼和破阵符箓上。等张玄反应过来,鬼面已经掏出一个创可贴,贴到了他的伤口上,拉着他离开,嘴里说道:“你的血也不是很好用,不过这个时候聊胜于无。”“这什么人啊,不好用还用?用了还嫌弃,当我的血是自来水免费的啊,召唤鬼同伴用你自己的血不是更好?”啊不对,这招借了血又贴创口贴的动作怎么这么熟悉呢,张玄左想右想,终于想到了,能不熟悉嘛,这不就是他平时常对董事长做的嘛,这算是报应吗?可要说是报应,操作手法也太相似了吧?张玄越想越觉得不对,在他还没搞清楚之前,已被鬼面攥住向前跑去,等再停下来,他也忘了自己要想什么了。“你确定那样做有用?”他审视着指尖上的创可贴,气哼哼地问。“不知道。”冷冰冰的话语继续挑战张玄的底线,大叫:“不知道!那我的血岂不是白费了!?”“也许不会白费,”鬼面看他,冷静地问:“还是你有更好的办法?”张玄不言语了,鬼面加快脚步往前走,他问:“你要去哪里?”鬼面还没回答,他们身后便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地面像是被整个掀起来了一般,细碎石块在轰响中向四面飞溅,他急忙压住张玄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