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鬼差按时给他们送来晚餐,还是那个鬼面,正如张玄所料的,晚餐多了一瓶酒,瓶子不大,但是看瓶身的打造,里面的东西应该不赖,除此之外,他还扛了个麻袋,来了后,随手把麻袋放到了地上。“这是什么?”张玄上前掂了下,足有十几斤,袋口由麻绳穿了个活扣,他知道鬼差不会回答自己,问完后自行把扣结解开,里面满满的花生米露了出来,钟魁在旁边看得噗嗤乐了,林纯磬则飞快地扑过来,大把大把地往自己的口袋里塞。张玄看傻了眼,他是要花生米,但没想要这么多啊,难道这是要让他在这里种花生吗?“原来地府花生这么不值钱啊。”张玄嘟囔完,就看到鬼面的眼神瞟到了一边,眼珠在一瞬间像是有了生气,张玄没看错,那绝对是嘲笑的目光,他气得抓住鬼面的双肩用力摇,叫道:“你是故意的吧?你一定是故意的!”长矛的尖锋顶到他面前,杀气无声地传达过来,张玄马上松开手,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向后退开两步,又展开笑颜。“开个玩笑嘛,冷静冷静,风度风度,刀枪无眼,小心走火啊。”无视他善意的沟通,鬼面将蛇矛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才收回,明晃晃的光亮闪花了张玄的眼睛,等他视力恢复正常,鬼面已把碗碟摆上了桌,钟魁和林纯磬头对头,吃得不亦乐乎。张玄没有胃口,在他们旁边坐下,呷了口酒,那酒不知是什么酿制而成的,喝下后齿间生香,温热沁人心脾,消减了一直盘桓在他体内的阴寒气息,他忍不住又喝了两口,感觉酒里浸了某种花香,像仙茈草的香气,却又没那么浓郁。张玄要酒本来只是个借口,现在发现喝酒的感觉还挺不错的,他给钟魁和林纯磬各倒了一杯,钟魁道谢喝了,林纯磬却对酒不感兴趣,吃饱饭,低着头,数摊在桌上的一堆花生,张玄把他那杯酒也喝了,又晃了晃所剩无几的酒瓶,瞅了眼鬼面,鬼面站在廊下,仿佛避讳生人气息似的,离他们远远的。“帅哥。”张玄自来熟地叫了一声,鬼面只是瞄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行动,张玄抬起手,用手指往前勾了勾,在成功地把鬼面勾到眼前后,他掏出一叠大钞,塞到了鬼面的口袋里,又把酒瓶推过去,说:“这酒不错,下次能不能再多带点来啊?”鬼面什么都没说,收下酒瓶,又把空下来的碗碟放回食盒里,看他的举动是要回去了,张玄问钟魁。“你有想要的东西吗?让鬼大哥下次顺便给带来。”“没有,”钟魁想了想,“我唯一的请求就是能不能带我们离开啊?”这人还真敢提要求啊,张玄没好气地说:“那你请他直接带我们离开地府岂不是更好?”“可以吗?”钟魁没听出张玄的嘲讽,还挺认真地转头问鬼面,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鬼面无视他们的对话,整理好食盒后离开,张玄只好冲着他后背叫:“记得一定要带酒啊,帅哥。”鬼面没理会张玄的搭讪,倒是林纯磬被他的叫声惊醒了,停止玩花生米,抬起头看着张玄,恍惚叫:“聂……”“什么?”林纯磬不理他,又把头转向门外,冲着廊下低语:“聂……行风……”字眼咬得很含糊,张玄愣了一下才听出他说的是什么,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林纯磬叫聂行风的名字,立刻跳起来往外面跑去,匆忙之下没注意到手镣卡在桌角上,一个踉跄扑出去,结结实实地趴在了门槛前面。张玄摸摸鼻子,正庆幸自己的反应灵敏没撞毁容时,一双镶嵌银饰的黑靴子映入眼帘,他仰起头,顺着那串漂亮的银饰一路看上去,刚好跟转回来的鬼面看个正着,对方灰蒙蒙的眼珠闪过亮光,像是对他的五体投地感到诧异,又有些好笑。“我说,你别误会啊,我不是拜你,我只是东西掉了。”身为天师,竟然给鬼下拜,张玄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他嘟囔着爬起来,仿佛为了证明他没说谎似的,一枚铜钱从他口袋里掉出来,沿着地面往前滚去。那是张玄刚来酆都时,马面送给他的通行证,他心想以后也许还能用到,急忙去捡,手刚探过去,就听外面轰隆巨响传来,地面晃了几晃,那枚铜钱被震得轱辘辘地滚远了,还好鬼面及时将长矛戳出去,用矛头挡住铜钱,再往回轻轻一拨,让它滚到张玄手中。“谢啦!”张玄伸手攥住,把铜钱放进口袋,正要起来,地面又是接连几次剧烈震荡,他头晕目眩,掌握不住平衡,再次砰的跌倒,这次很幸运,他没趴到地上,而是趴在了鬼面的马靴上。“靠,这是怎么回事?阴间也有地震的吗?”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在同一只鬼面前出了两次丑,张玄都觉得自己今天犯邪了,晃晃头,眼前的景物还在摇晃,他感觉不对,双手一绞,用手镣缠住鬼面的大腿,喝道:“你给我喝了什么!想算计本天师,你还嫩了点!”钟魁见张玄有事,想跑过来帮忙,可是跑到一半就被铁链扯住——林纯磬正坐在圆桌另一边拨弄他的花生,他不爽被带走,拼命拉扯铁链,害得钟魁也无法走出太远。张玄的手镣被一只手握住扯开,顺便将他扶了起来,他听到有人冷冷说:“醉酒。”呃……嘶哑低沉的嗓音,张玄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是鬼面,周围还在晃动,像是醉酒的症状,可他酒量不错啊,一小瓶酒不至于马上就醉掉,还醉到感觉地震的程度。没等他发问,身后传来惊喜的叫声,钟魁对鬼面说:“原来你会说话的!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同时感觉到有地震?难道我也醉酒了?”话音刚落,轰隆声就遥遥传来,整个厅堂又随之摇晃起来,张玄趔趄了一下,要不是鬼面及时抓住他,他又要摔第三个跟头了,醉酒让潜存的灵识变得敏感,觉察到急速逼近的杀气,他绷紧了身体。“出了什么事?”眼望厅外黑沉沉的空间,他沉声问。鬼面看了他一眼,像是诧异他瞬间的改变,就在这时,暗红色的箭羽倏然射进,直奔张玄的面门。悄无声息的暗器,张玄本能地向后倾身,鬼面被他带动,顺着他的后倾扶住他,同时举起蛇矛,将逼近的红箭荡了出去。被蛇矛上的阴气震到,红箭发出尖锐的怪叫扑向对面的墙壁,张玄借着鬼面的臂力重新站稳,打量他脸上那张银面,赞道:“帅哥,你探戈跳得不错。”银面后的那张脸是否露出表情张玄不知道,没等他仔细端详,就见被蛇矛拍出去的红箭化为实体,竟是只青面獠牙的角鬼。角鬼只有孩童身高,瘦骨嶙峋,十指张开时,上面干巴巴的皮肤形成蹼状,双臂抓在墙壁上,见没有伤到张玄,身体一跃又向他冲来。张玄双手并起,铐在他手腕上的锁链成了很好的攻击武器,铁链砸在鬼头上,像拍网球似的把它拍了出去。“这是什么怪物啊?”钟魁那边也被一只角鬼攻击,他手脚并用,把鬼踹了出去,眼看着鬼飞出大厅,他靠在桌旁,心有余悸地问。“你的同类。”如果不是张玄的表情太过凝重,他现在更像是在说笑话,钟魁被他的气势影响,看向外面,室外鬼影幢幢,暗绿色的荧火交替闪烁,逼近之后,他发现那些荧火其实是恶鬼的眼睛。“我比较崇尚与人为善,不知我的同类是不是也抱有同样的想法?”他嘟囔说。回应而来的是冲进来攻击他们的鬼魅,尖锐的指甲抓向张玄,张玄侧身闪过,随手掏出一张道符拍到恶鬼的头上,尖叫声中,恶鬼消散了身形。“很遗憾,它们没有。”冷眼看着不断冲进来的鬼魂,张玄说。钟魁没再回应,几只恶鬼向他发起攻击,他忙着应付,没时间再耍嘴皮子了。外面天色更暗了,众多鬼魅蛰伏在黑暗中,加深了空间的阴森,看到同类被道符拍散了原形,它们齐声发出尖叫,却没有退避,反而一窝蜂地冲进来,将大厅里的几个人围住。这其中除了饿死鬼外,还有角鬼、吊死鬼、水火阴鬼以及叫不上名字的鬼类,个个呲牙瞪目,露出属于恶鬼的凶残本性。张玄自从来到地府,遇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鬼魅,但这么多种类的鬼同时聚集一堂,还是挺罕见的,当下不敢怠慢,手握道符,又不断挥舞手镣,将攻击他的鬼魅逐一击开。鬼面和张玄并肩作战,为了方便杀鬼,他将蛇矛从当中分开,化成一矛一棍的兵刃,攻防有度,让恶鬼无法近前半分。众鬼震慑于他身上的煞气,稍微靠近,就不自觉地避开了,让张玄得以喘口气,他还处于半醉状态,要不是有鬼面全力支撑,可能早伤在了恶鬼们的爪下。不过即使如此,几个人还是捉襟见肘,鬼魅太多,打散一群,很快又扑上来新的一群,张玄的头昏沉沉的,有心想祭索魂丝,可法器拿出来,却没有灵力驾驭,被鬼逼着一直向后退,一不小心胳膊被恶鬼抓住,张开嘴,尖牙向他手臂咬下。眼看着手臂即将被贯穿个血窟窿,那恶鬼突然仰头大声惨叫,却是鬼面见张玄有危险,将蛇矛掷了过来。半柄蛇矛穿透了恶鬼的后心,它的身形剧烈颤抖着消散在空中,蛇矛落下,张玄一抬脚勾起兵器,将它抓到手中。蛇矛的矛杆冰冷,握住后属于它的煞气强烈地传达过来,看到又有鬼类不知死活地冲上来,张玄顺势一矛划下,将冲在前头的两只鬼打个正着,恶鬼的魂魄被蛇矛吸走,元神很快就消散了。“这东西挺好用的啊。”张玄转转手腕,发觉蛇矛虽然阴寒无比,却用得十分顺手,可惜下一刻兵器就被鬼面夺了回去,灰蒙蒙的眼珠瞪过来,意思是少动他的东西。这个时候张玄就没跟他计较了,用手镣打着鬼,问:“这些鬼是你招来的吗?”没有回答,就证明答案是否定的,张玄只好再问:“那就是有鬼来登门挑衅了?你能不能召唤同事来帮帮忙啊?”还是没回答,张玄等了半天,等到的是抓向他的利爪。看着围攻的鬼魅越来越多,他火气涌了上来,手一翻,索魂丝的柄部随着手的划下凌空化作弯刀,将那只爪子劈断,惨叫响起,恶鬼的元神被索魂丝震散,化作一片红雾飘荡在空中,经久不散。张玄双手握住刀柄,眼眸扫向紧逼而来的妖魔鬼怪,杀伐气势之下,众鬼不敢再靠近,连鬼面都不自禁地看了他一眼,就见张玄的眼瞳中闪烁出妖异的蓝光,冷笑:“想要我的命,那就来吧!”他说完,迎着众鬼大踏步走上前,鬼面没来得及拦他,急忙跟上,谁知鬼魅奸恶,见不是张玄的对手,转而攻向钟魁。钟魁要顾及林纯磬,又要应付从四面八方杀过来的恶鬼,很快就捉襟见肘,他只好将铁链围到自己的腰上,跟着双拳齐出,把几只鬼打趴下,回过头,就见林纯磬还趴在桌上玩花生,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气得他大叫:“磬叔,不要玩了,快过来帮忙打鬼。”林纯磬没理他,继续用心数着桌上的花生米,完全没在意眼前的凶险,钟魁还要再提醒他,不防恶鬼再度袭来,这次竟是旋成一团赤红之光的阴气,对付这种无形阴风钟魁没有心得,愣了愣,就这一刹那的时间,赤红的阴风已旋到了他面前,硬生生地穿过他的身躯冲了过去。极寒之气穿身而过,钟魁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顿觉全身像是浸在了冰窖中,彻骨的严寒笼罩而来。为了抵御寒冷带来的不适,他打着颤弯下了腰,那些恶鬼一见有机可趁,赤风一旋,又再度向他逼近,妄图侵占他的身躯,谁知阴风刚刚靠近,就被钟魁身上的冰冷气息弹了出去,那道气息冰寒至极,却又带着浑厚的纯正罡气,竟压过了恶鬼的阴气,让它们不由自主地闪避。钟魁没给它们躲闪的机会,忍住不适,伸手抓住一只攻击自己的鬼魅,两手一扯,竟将它的魂魄生生扯离了躯体,顿时血色化作红雾,浸染了眼前的空间。余下的一见不好,尖叫着四下飞蹿,被张玄追上,一刀一个的解决掉,转头见钟魁一双眼眸赤红似火,脸色却是惨白,极寒沁骨,他的头发和眉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张玄急忙掏出定神符,抓住他的手想塞进他手里,却被那只手冰得打了个寒颤,不由大惊,他单单是触碰都感觉到寒冷,可想而知钟魁的身躯里该是怎样的冰冷了。“你觉得怎么样?”他抓住钟魁的双手,用罡气帮他镇住严寒,问道。钟魁的嘴唇打着颤,像是无法忍受寒冷似的,弯腰蜷缩在地上,无法回应他。张玄捉鬼捉了一辈子,救鬼的经验却不多,尤其是像钟魁这种反应离奇的病症,他除了用符箓神力帮他加持外,想不到其它办法,抬头见鬼面还在跟恶鬼厮杀,他大吼:“我朋友受伤了,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鬼面用蛇矛将众鬼逼开,奔到钟魁身旁,看到他这副模样,一愣之下摇了摇头,张玄急得叫道:“你们是同类,帮帮忙,想想你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怎么治的?”如果此刻汉堡大人在场的话,一定会吐槽说——你确定这只是头疼脑热?还好,很少有人或鬼像汉堡那样聒噪,所以鬼面什么都没说,查看了钟魁的状况,最后眼神落在他的手上,钟魁的手因为不适反复蜷曲着,里面隐约有光芒闪现,他摊开钟魁的手掌,当看到掌心正中大大的“殁”字时,张玄啊的叫出来。那个字像是用血墨刻成的,占据了几乎整个掌心,钟魁的手掌透着强烈的寒气,让血红的刻字愈发的抢眼,张玄皱起眉,觉得这一幕以前曾在哪里见过,但突然间想不起来。被鬼面的手握住,钟魁的气色好了一些,张玄又往他手里塞了几张道符,说:“大家都知道你是死的,你就不需要再随时强调一下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钟魁虚弱地笑笑,他的状况有所好转,张玄松了口气,见又有鬼魅冲过来,他反手一刀,将那恶鬼斩于刀下,血色弥漫了空间,被血腥煞气感染,他的眼眸里闪烁出杀机,对鬼面沉声道:“你照顾他。”说完,不待鬼面回应,便握刀迎面向众鬼劈了过去,钟魁见外面暗无天日,周围尽是黑压压的一片鬼影,忙对鬼面说:“我没事,你快去帮他。”鬼面打量他,钟魁的发丝和眉毛上的冰碴化成水流了下来,看起来有点滑稽,总算是脸色正常多了,便将他扶到林纯磬身旁坐下,自己转去接应张玄。其实钟魁并没有转好,只是比刚才适应了严寒而已,哆哆嗦嗦的颤抖连林纯磬都觉察到了,停止摆弄花生,顺着打着颤的铁链看过来,发现钟魁不舒服,他抓了把花生米塞到钟魁手里,让他握住。“谢、谢谢……”钟魁不知道林纯磬给自己花生米的用意,但握住后发现花生温暖,属于修道者的罡气传达给他,无形中帮他抵御了寒冷,他诧异地看向林纯磬,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花生米会比张玄的道符更见效。林纯磬却把头转向厅外,看到外面横行的魑魅魍魉,眉头不悦地拧起,发泄似的拨弄着桌上的花生,嘟囔:“吵、好吵……”话刚说完,数道鬼魅便化作利箭,穿过张玄和鬼面做出的兵器城墙。张玄大惊,生怕钟魁再被它们伤到,想祭索魂丝,却力不从心,他身为海神的气势越张扬,剑毒发作得也就越快,虽然比起之前几次,现在袭击他的痛楚已经轻了很多,但还是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施法,鬼面见他脸色不对,伸手将他扶住。此时恶鬼已经冲近钟魁,利爪挥舞着向他抓来,圆桌被阴气撞击,剧烈晃动起来,花生被震到了地上,钟魁坐的椅子也被冲击到,擦着地面向后滑动,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要不是他身上的铁链跟林纯磬连在一起,一定会被撞翻出去。眼见鬼爪逼近,钟魁正要挥拳击打,就听尖叫传来,利爪在堪堪触到他时消失了,他惊魂未定,眨眨眼,就见花生从林纯磬手中撒出,宛如漫天花雨,在散开时射出万点金光。那些鬼魅被金光击到,纷纷化作赤雾消散一空,没多久大厅里便赤色弥漫,像是下了场红雨,迷离了众人的眼神。林纯磬手里还攥了一大把花生,突然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目露精光,扫过蛰伏在黑暗中的鬼魅,猛地向外冲去,钟魁没防备,被他带得一个踉跄,也被迫跟出了大厅。与此同时,林纯磬又将手里的花生米抛了出去,颇有点豆成兵的气势,那些花生便如通了灵的一般,向蹿过来的恶鬼迎头击去,就听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前面的鬼魅们恐惧花生上的罡气,纷纷向后躲避,后面的恶鬼还在向前冲,一时间众多阴鬼恶魂穿杂乱蹿,混成一团。林纯磬将它们逼开后,紧跟着一扬手,桌上的茶杯便自动飞到了他手中,他就势将茶泼向半空,茶杯随手丢开,钟魁忙着接茶杯的时候,林纯磬双手并起,拈起辟邪罡正法诀,拇指与中指相扣交错呈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泼出去的水珠随着他的法诀念动,竟然不坠地,而是定在空中,随后各自散开,原本弥漫在空间的红雾也像是被人牵引似的,与水珠汇到一起,在半空飞快地纵横排列起来,金光在水珠相互连接之间隐现流动,乍然看去,便如一张金色罗网,将众鬼尽数隔在金网之外。这一招辟邪金刚罗网式做得华丽霸道,林纯磬神情凌厉,法式做完后,负手立于罗网之前,将一代宗师的气势尽显,看呆了厅堂上的众人。最后还是张玄先回过了神,啪啪啪拍着巴掌冲到林纯磬面前,半蹲下身,手指相互交替,搭了个拍照的动作,口中连连赞道:“磬叔好样的!不愧为骨灰级天师,来,拍一张留作纪念!”这时候还不忘搞怪!惊讶于张玄的脱线,鬼面忍不住看他,受他快乐的情绪感染,鬼面被罡符遮住的眼眸里闪过微笑,随即便被灰暗的色彩掩饰住了。“磬叔太厉害了!”钟魁也在旁边附和。由于林纯磬的大幅度动作,他被扯得摔到了地上,手里抱着茶杯,忍着寒冷发出赞叹,谁知林纯磬布完法阵后,神情恍惚了一下,又回到了最初的懵懂状态,挠着头左右打量,问:“花生呢?”“来,花生米!花生米!”张玄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激鬼面的先见之明,把他带来的一大麻袋花生都搬到了林纯磬面前孝敬。林纯磬没有吃,而是抓了几把塞进口袋,他口袋的花生都当武器用完了,现在全部重新装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余下的又推还给张玄,那模样像是要他代为保管,必要时随传随到。对自己沦为跟班的现状,张玄郁闷了三秒钟,马上就把重点放在了跑路上,四下看看,林纯磬的金刚罗网做得相当结实,那些恶鬼在对面张牙舞爪,不甘心地想击破罗网,但还没靠近就被网上的金光击飞出去。没想到林纯磬过世变鬼,又喝了孟婆汤,法力还这么厉害,张玄忍不住又冲林纯磬竖了下大拇指,决定把他们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赞叹完林纯磬,张玄又冲鬼面勾勾手指,鬼面像是不懂他的意思,毫无反应,张玄只好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带我们跑路啊。”“跑不掉。”对于这个回复,张玄很不满意,见钟魁脸色依然难看,他冲到鬼面身边,手掌一翻,索魂丝化作利刃搭在恶鬼的脖颈上,喝道:“我朋友病了,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两条路给你选,带我们离开,或者你再死一次。”看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法器,鬼面眉头皱了皱,像是在踌躇,但张玄的戾气让他很快就给了答复。“跟我来。”张玄松了口气,老实说,他还真怕鬼面不答应,他们对这里不熟,如果没人引路,很难混出去,他本来是打算等跟汉堡会合后再走的,可是现在情势混乱,如果不趁机溜掉,恐怕会先变箭靶了。他把钟魁扶起来,又给了林纯磬一把花生,让他帮忙照顾钟魁,有花生孝敬,林纯磬二话不说就接手了任务,把钟魁背起来,跟在他们身后。由鬼面带路,穿过走廊,向他送饭必经的圆形拱门走去,那些鬼怪看到,急得放声尖叫,奈何被罗网封住,半点靠近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张玄曾去拱门外探过路,知道那边连接着其它宫殿,门口有不少鬼差把守,所以跟在鬼面后面不敢大意,准备如果被看守鬼差发现,就先发制人。出乎他的意料,鬼面把门推开,门的另一边一个鬼影都没有,以往驻守在这里的鬼差都不知去了哪里。看来罗酆王的宫殿出了大事,否则不会把守兵都调走,这是个趁机偷溜的好机会,麻烦的是他不知道娃娃的去向。张玄跟随着鬼面往前走,不时看看钟魁,钟魁的状况很糟糕,虽然没像之前那样冻成冰渣,但气息虚弱,趴在林纯磬的肩上昏昏欲睡,再看他的手掌,殁字消失了,只在掌心留下淡淡的红色。娃娃现在有人保护,比他们要安全得多,他还是先带钟魁离开这里,回头再跟汉堡想办法找娃娃好了。张玄核计完,追上鬼面,拉住他的手,鬼面吃了一惊,下一秒他就看到张玄掏出一大把冥币塞给自己,笑嘻嘻地说:“鬼大哥,好事做到底,趁着没人带我们出去好不好?”鬼面没答话,看着他,像是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张玄急忙又追加钱币,指指钟魁,说:“我朋友不舒服,这里太危险了,要是再被一群鬼追杀,我怕他撑不住。将来如果有人怪罪你,你就说是被我威胁的,鬼怕天师,天经地义嘛。”“哧……”要不是周围阴风刮得太强,张玄会把这一声当做是鬼面的嗤笑,那张满是疤痕的脸的确稍微抽动了一下,然后鬼面转了个方向,带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走廊。路径很长,沿路偶尔遇到一两个鬼差,张玄发现他们在看到鬼面亮出腰牌后,都没有多话,大家一路顺畅,来到某个房门前,鬼面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张玄不明白鬼面的用意,探头往里看了看。那是个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布置,他想问鬼面为什么带他们来这里,却被跟在身后的林纯磬撞了个跟头,林纯磬似乎很开心,背着钟魁迫不及待地跑进去,又把他扔开,一个人左转转右转转,站在大厅正中仰头往上看,又在石柱和地板上敲敲打打,一副寻宝的架势。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张玄只好也跟了进去,把装花生的麻袋放下,先去查看钟魁的伤势,钟魁看上去很不舒服,被林纯磬扔在地上,还被拖拽着来回滑动,成了个天然大拖把。张玄想把连接他们的铁链解开,可他费了半天工夫,铁链不仅没松,反而更紧了,他只好放弃,看看还在一边寻宝的林纯磬,无奈地说:“磬叔别闹了,消停一会儿,帮我照顾下钟魁。”林纯磬像是听懂了,跑过来左右看看,目光在逡巡一番后落到了鬼面身上,却被鬼面的蛇矛吓得往后退,鬼面用蛇矛指指钟魁,林纯磬便遵照他的意思,乖乖跑到钟魁身边不动了。“你好厉害,居然可以让磬叔这么听话!”就算林纯磬不再是阳间那个睥睨灵界的一派宗师,他的倨傲个性还是存在的,甚至孟婆汤让他变得凡事肆无忌惮,鬼面可以一句话不说就让他听从,张玄不由得对这只鬼差肃然起敬。但起敬不妨碍他发泄不满,质问:“我让你带我们出去,你带我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这是出口吗?不要说出口是那个猫洞。”张玄指指头顶上方,要说这里跟他们先前住的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屋顶上有个直径不到十厘米的小洞,洞眼正好在大厅正中,也就是刚才林纯磬一直在看的地方,这让张玄怀疑林纯磬是不是在找出去的机关。很遗憾,鬼面给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没路、在这里呆着、安全。”他嗓子受过伤,话都说得很简练,意思张玄听懂了,插着腰原地转了两个圈,打量着大厅,自嘲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冒了半天险,只是从一个监牢跑到另一个监牢里?”胳膊被拉住,鬼面把他拉到大厅中央,站在洞口下方,张玄感觉到少许温暖,他奇怪地仰起头,想象不出这里怎么会有暖意存在。“磬叔,把钟魁背过来。”发现这个现象后,张玄忙吩咐林纯磬,林纯磬把钟魁背到洞眼下放好,钟魁感受到温暖,呻吟了一声,表情逐渐放松下来。“这是哪里?”张玄问鬼面,鬼面机械性地摇摇头,像是在说他也不知道,张玄总算明白了他所谓的安全的意思,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带我们离开?”鬼面继续摇头,张玄只好再掏一把钱推给他,说:“加钱怎么样?如果你怕惹麻烦,画地图给我们也可以啊……”嘭!响声传来,是蛇矛顿在地上发出的噪音,鬼面像是生气了,煞气从银面后射出。林纯磬在一旁很无聊,正用花生米戳钟魁脸上的酒窝,被震响惊到,花生落到地上,钟魁也被震醒了,睁开眼,虚弱地问:“怎么了?”林纯磬马上把花生捡起来,手指一弹,刚好弹进钟魁的嘴里,他开心地拍巴掌,像是对自己的正确投篮很自得。这时候还给他添乱,巴掌拍得这么响,是怕鬼听不到吗!?张玄感觉头两边开始痛,随口说:“钟魁,把磬叔拍晕。”“噢?”钟魁刚醒来,反应慢了半拍,林纯磬却听懂了,抬起手给自己额头上拍了一巴掌,然后仰天倒在地上,这举动把钟魁吓到了,不顾身体的不适,咬牙爬起来,去搡搡他,看他是不是真晕倒了。看到林纯磬的动作,张玄眼前一亮,瞬间想到了好点子,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地对鬼面说:“有话好好说嘛帅哥,生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呆着、别乱走。”硬邦邦的两句话说完,鬼面转身要走,张玄急忙把他扯住,问:“那你去哪里?”“回去。”这不是废话吗?他当然知道鬼面要回去交差,他想知道的是他交差后的计划——是找机会带他们走?还是把他们扔在这里就不管了?如果是这样,那他宁可呆在刚才的房子里算了,至少那里还有一日三餐供应。“其实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要不要来听听?”张玄把鬼面拦住,自来熟地攀住他的肩膀,鬼面的身体僵住了,像是很忌讳他的靠近,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张玄笑了笑,轻声对他说:“对不起。”鬼面一愣,还没咀嚼出话里的深意,脖颈上就传来疼痛,张玄的手刀狠狠地砍在他的颈上,将他打倒在地。蛇矛失去了支撑,向前摔去,张玄一把握住,生怕那一击不够分量,又顺手用蛇矛拍了下鬼面的脑袋,将他完全拍晕过去。“张玄,你这是……”钟魁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惊讶,张玄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鬼差,心里也有些歉疚,不管怎么说,这只鬼对他们一直都不错,但非常时期只能用些非常手段了,他把鬼面的腰牌拽下来,系到自己腰间,问钟魁。“你感觉怎么样?”“睡了一觉,好像好多了。”钟魁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冻成冰渣般的死气了,他知道张玄是想找机会跑出去,赶紧把林纯磬推醒,又把整袋花生推到他面前,示意他不要乱叫,林纯磬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鬼面,再看看张玄的表情,老老实实什么都没说。张玄给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离开,临走时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鬼面,犹豫了一下,把他拖到洞眼下方,以便让他养气,蛇矛放在他身旁,又将剩余的冥币都掏出来,塞到他口袋。在接触到对方的衣服时,张玄的指尖传来颤抖,他心一动,眼神掠过近在咫尺的银面,好奇心促使他把手伸过去,抓住了银面。就在面具要揭下来的时候,一阵欢快的铃声响起,张玄克制住好奇心,接听电话。来电的是汉堡,一接通就小声叫道:“我现在已经混进来了,你们在哪里?我带你们出去。”张玄看看鬼面,有点后悔忘了在拍晕他之前先问好地名,只好说:“不知道。”几秒钟的沉默后,汉堡说:“没关系,我早料到了,张神棍,我不该对你的智商抱太大期待的。”张玄活动了下指头,觉得他可以在地府里玩一下愤怒的小鸟。感觉到他的不悦,汉堡立马见风使舵,“算了,我马上用法术追踪你们,希望趁现在天下大乱,没有鬼注意到。”“天下大乱?”“就是非常糟糕的状况了,等见了面再说,你们所在的地方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记?”“有一麻袋花生米。”对面传来砰的声响,不知道汉堡是撞墙了还是在发泄,很快又认命地说:“在原地别动,我会尽快找到。”电话挂断了,张玄背起麻袋,让钟魁带着林纯磬来到门口,外面走廊悄无声息,他把门稍微打开一条缝,静候汉堡的到来。在办正事时,汉堡的速度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雷厉风行,没几分钟张玄就看到黑暗中出现了一道肥肥的小鸟身影,忙打开门。小鸟瞬间掠近,当看到张玄脚下的那个麻袋后,它的翅膀再度抽搐,没掌握好平衡,着陆点偏移,忙伸出爪子抓住张玄的衣服,让自己避免了坠地的危机。“是不是混天师没前途,你准备回家务农了?”它在张玄肩上发泄似的用力蹭爪子,鄙夷地问。“在务农之前,我会先处理掉害我的家伙。”张玄悻悻地说完,让大家准备离开,汉堡觉察到房间里的气息不对,发现了躺在里面的身躯,它的爪子没抓稳,又差点掉下去,用翅膀指着鬼面,问:“那是怎么回事!?”“路人甲,为了拿腰牌,我只好把他拍晕了。”看到挂在张玄腰间的腰牌,汉堡嘴巴张张,半天才嘟囔:“把人打晕不太好吧?”“你什么时候转性了?”张玄奇怪地看它,就他对这只鸟的了解,它会这样说,一定是自己的做法触及到了它的利益,问:“还是你们认识?”“怎么可能!这里太危险了,快跟我来!”汉堡脑袋上的毛毛竖了起来,不顾得再去理会房间里的人,转了个方向,展翅向前飞去。张玄对它的反常举动有点在意,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钟魁刚好把门关上,他只来得及看到鬼面的一只手,护腕上的银饰一路连到指缝间,明亮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