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义冲上顶楼阳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反背双手立在石台上的身影，衬托在招牌灯光前的洒脱剪影，依稀是乔，却又不像。“这么久才赶到，你的法术还真是糟糕啊，这样的躯体占用也是浪费。”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头，对他发出嘲讽。聂行风被怨灵带走后，魏正义等人在张洛的帮助下逃出了火区，他们分头寻找怨灵的下落，魏正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天台，仿佛有个声音在引领他，把他一路引到这里。可是这里只有怨灵，聂行风不知去向，魏正义的心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着，冲上天台，地狱之门已关，只留阴气在远处翻腾起伏，侥幸逃出鬼门关的怨灵们随风飘摇，有些扑到他们面前妄图吸食阳气，被马言澈随手一拂，便消散了身影。“董事长呢？你把他怎样了！？”无视马言澈的相助，魏正义冲他吼道。“死了。”漫不经心的回复，仿佛在谈论一件琐事，魏正义只听得热血上涌，忘了敌我实力的悬殊，抓出一张灭鬼符握在拳头里就冲过去击向马言澈。马言澈闪身避开，只用一只手甩过去，魏正义就被他的无形刀风击到，他挥掌招架，却被刀风逼得不断后退，眼看承受不住了，凌空翻了个跟头，避开刀风，单腿点地伏在天台边上，顺手又掏出一张道符，盯住马言澈，准备找准时机再战。马言澈根本没把他的煞气放在眼里，点头品评：“虽然你没什么天分，但身手还算不错，可惜就算你拼了这条命，也救不了你师弟，结果说不定跟你那个不知死活的朋友一样。”“罔顾人命，你这种人根本不配修道！”听他这样评说聂行风，魏正义怒火更胜，早忘了胜负和生死的问题，大叫一声又迎头冲了上去。马言澈跃起身，从魏正义头顶飞过，魏正义撞了个空，差点刹不住脚掉下大楼，马言澈正要嘲笑他，忽然脸色一变，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魏正义正准备抽出钩明侯，一鼓作气跟恶灵拼个死活，看到他全身颤个不停，脸上和手上同时涌起无数金线，线络相互交错缠绕，就如一张金色大网，将怨灵紧紧缠在当中，他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凑，发现那双银眸里也金线交错，封住了里面的狠戾火光，突然间他明白了过来。那是乔做的，他用某种法术将怨灵困在了自己身体里。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没错似的，大叫声从黑暗中传来，“杀了我，用钩明侯！”是属于乔骄傲狂妄的声音，此刻在魏正义听来有如天籁，不过手却没动，恶灵除不了就除不了，他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修道者，为了除恶可以冷血地杀掉朋友！见魏正义没反应，乔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喝道：“我快撑不住了，魏……”话音未落，乔就痛苦地握住自己的喉咙向后晃去，阴风在楼顶翻卷，将他撞下了大厦，看着乔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魏正义想也不想，跟着纵身跃下，去抓乔的手。极快的坠落中两人的手握住了，下一刻乔突然身体一翻，翻到了魏正义的下方，紧接着砰的巨响传来，魏正义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让他一度什么都听不到。剧烈震荡之下，全身骨头就像散掉了一般，他痛得抽了口气，好半天才记起当下的状况，仰头看上去，大厦高耸在他面前，提醒他刚才做了什么。乔躺在他身下，魏正义忍痛爬起来，发现自己竟没有受伤，不知道乔用什么法术为他挡过了一劫，而他自己却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一点反应都没有。魏正义不敢碰他，生怕摸到鲜血或是再加深他的伤痛，轻声叫：“乔，乔瓦尼，你醒醒。”叫声没得到回应，魏正义更觉得害怕，正茫茫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后背一痛，一直老实窝在背包里的小骷髅头跳了出来，就地一滚，刚好跳到乔的脑袋上来回撞击，像是想帮忙拍醒他似的。这个动作吓坏了魏正义，忙抓住骷髅头扔到一边，再回头看乔，他竟然被撞醒了。双眼突然睁开，和魏正义的视线对个正着，魏正义先是惊喜，但是当看到眼眸里闪烁的火光后，他的希望破灭了，自暴自弃之下，探手从乔的口袋里掏出他从不离身的手枪，顶在对方的眉间，喝道：“出来，不然我杀了你！”“你敢杀吗？”温柔声音问：“或者说，你狠得下心杀吗？”魏正义的回应是扳下击锤，但下一瞬他的手腕就传来剧痛，枪脱手而出，甩到了旁边，一缕火光化作利刃在他眼前晃动着，似乎随时会刺入他的眼中——恶灵在嚣张地告诉他，要杀他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魏正义没再鲁莽，小骷髅头却马上又蹦了回来，挡在他面前，并不断地跳动着，似乎对对付火光跃跃欲试。火光之剑没有再发起进攻，火苗在燃烧中变幻了形状，化作一只手摸摸小骷髅头，在发觉触感不错后，又摸了两下。魏正义满心戒备，盯住怨灵，以防他突然下杀手，谁知他只是逗弄小骷髅头，半晌，叹道：“原来我还记得除了杀戮之外的事。”魏正义惊讶地看他，就见那抹火光在抚摸完小骷髅头后，消失在夜空中，乔眼瞳里的阴火渐渐消下，一道浅淡身影从他身上飘出来，立在旁边。魏正义松了口气，虽然那道身影极淡，无法看清容貌，但他确定那不是乔，而是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这大概就是马言澈生前的模样吧？那身影的气场平和宁静，不再有一丝戾气——怨灵竟然在可以轻易杀死他的时候自动脱离附体，这代表……超度成功了吗？魏正义惊喜地转头看乔，乔还躺在地上没反应，身体不再像之前那么阴寒，这证明他没猜错，但……他们什么都没做啊。“谢谢你一直为我做的辩解，”男人站在对面，向他微笑说道：“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魏正义没听懂，他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居然在无意中救了自己一命，生怕怨灵再改主意，马上配合地问：“你还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不用了，你也就几句话说对了，再多就是废话。”这人嘴巴真毒，魏正义有点理解怨灵为什么会附在乔身上了，这两个人说话做事都是一样的张扬傲气，难怪会被人嫉恨得要杀他了。“本来我很嫉妒你的幸运，明明就是很蠢的一个家伙，却有天底下最好的朋友，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可以为你拼命，是因为你也会为了他们做同样的事。”马言澈看向昏迷中的乔，又飘到魏正义面前，要不是他的灵体比刚才又浅淡了几分，魏正义真会把这个动作当成是攻击。“你师弟可比你聪明多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附身的，他一点表示都没有，却暗中用天罗地网的缚神术将自己全身封住，最后一刻才念出咒语，他为了不让我伤害到你们，就想把我封在自己的身体里，跟我同归于尽，明明是个杀人不见血的恶魔，骨子里却还有个义字，比那些满口仁义的修道者可爱多了。”“你可千万别当着他的面说他可爱，会吃枪子的。”魏正义的脸颊一痛，被怨灵的袖风拍了一巴掌，怨灵飘在离他咫尺的地方，眉间浅笑，将中指弯起，做了个弹指的动作。“遵照许诺，我教你这招。”怨灵念出撒豆成兵的咒语，咒语不长，对魏正义来说却颇有难度，想起马言澈做这个法术时的洒脱飘逸，他忙用心默念，半晌，听怨灵轻声说：“再见。”再再再、再见！？魏正义惊讶地看过去，马言澈的灵体在继续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微薄的轮廓，他这才反应过来。“啊，你不打算上我身了？还是你要去投胎？”“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好像巴不得死似的，可是我却活够了，我的魂魄早散了，只靠林纯磬留下的烛香和仇恨聚起形体，怨恨消失，我自然也会消失，还是把生存的权利留给更适合它的人吧，如果连你这样的人最终都不免一死，那这世界岂不是太冷漠了？”“可是……”虽然知道怨灵杀过很多人，还害得乔被连累，但听到他灵体要消散，想到他曾经经历的痛苦，魏正义又觉得不忍，问：“那你的躯体呢？也许找到后，可以为你超度，让你转世投胎。”灵体朝前方指了指，魏正义转头去看，原本平坦的地面在几次爆炸中裂开了，堆砌的土块沙石凌乱散开，露出了里面的无头骸骨。随着沙石四散，整具骸骨完全地呈现出来，阴风拂过，骸骨化成细沙，随风渐渐消散，魏正义看得惊奇，转头正要问马言澈这是怎么回事，灵体却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缕薄雾在风中飘摇，虚弱得随时都会消失。“喂，你还没说董事长怎么样了？他去了哪里？”想到聂行风的行踪，魏正义急了，冲过去抓那缕薄雾，却抓了个空，小骷髅头也跳过来帮忙，头颅穿过薄雾落到地上，薄雾飘动了几下，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似的，挣脱了阴风的吹动，化作轻烟被吸进了小骷髅头的头颅之中。魏正义在旁边看得惊呆了，不知道这是意味着怨灵的灵体消散了，还是被小骷髅头吞噬掉了，忙把头颅拿过来用力摇晃了一下，又眼对眼地往里面看，却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东西掉出来，他还要再试，身边传来呻吟，乔醒了。“你每次都这样，不管楼有多高，都一定会跟着我跳。”他闭着眼，虚弱地说。魏正义眼圈红了，过去想查看他的伤势，谁知下一刻乔睁开眼睛，鄙夷地看他，然后吐出两个字——“蠢货。”如果不是乔现在的状态太糟糕，魏正义一定会给他一拳头。像是感应到魏正义的不悦，小骷髅偷从他手里挣脱，砰的向乔撞去，竟是把他当成了敌人，吓得魏正义赶紧把它抓回来，喝道：“别伤他！”咚！被骂了，小骷髅在乔的胸前做了个低头认错的动作，咚的一声，把他撞得抽了口气，在发现那是魏正义送给自己的礼物后，他眉头挑挑。“我不知道你还有随身携带骷髅头的嗜好，亲爱的师兄，几天不见，你又变蠢了。”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毒舌又刻薄的乔，魏正义放心了，正要解释，乔伸出一根指头，戳进小骷髅头的眼眶里，好玩似的转了转，然后把它放进口袋，说：“这是我的，以后不要随便动我的东西。”“谁要动这种奇怪的东西啊？明明就是它主动跟来的好不好？”魏正义翻了个白眼，把墨色钩明侯从背包里拿出来，还给了乔。脚步声响起，两人抬起头，是张洛等人跑了过来，魏正义把乔扶起来，再把背包搭在自己身上，免得他们发现小骷髅头的存在。众人赶到后，张正的眼神首先落到乔的身上，右手紧握道符，一副随时会抛出的架势，这副如临大敌的举动让魏正义忍不住皱起眉，说：“看清楚，他是人，怨灵走了。”“你杀了怨灵？”张正不信，眼露戒备。“我说——怨灵走了，他被超度，已经消散了。”“你超度的？”谢非很惊奇地看魏正义，这个答案比杀死怨灵更让人难以相信，张正问：“你怎么做的，让他轻易放了你们？”“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局。”魏正义指着远处那个裂开的大坑，说：“那里才是曾经埋过马言澈骸骨的地方。”张洛走到坑前，只看到里面被土块压出的无头形体，骨骸已经不见了。怨气已散，曾经一直被众人的灵力压住的实体也无法再存在于世上，这表明魏正义没撒谎，他说：“你们很厉害。”张正还是无法相信，总觉得乔和魏正义身上的阴戾之气过重，怀疑他们从中捣鬼，又问：“那聂行风呢？”一柄银枪对准张正的眉间，是刚才魏正义落在地上的手枪，乔指着他，只说了一个字。“滚！”乔刚从怨灵的制缚中脱离出来，再加上他原本的个性，暴戾之气跃然欲出，张正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哪受过这样的羞辱，不过他不像谢非那样沉不住气，没跟乔正面对抗，对张洛说：“师父，就算怨灵离开，这人被附身太久，身上也留下了太多的戾气，要是不及时化解，很容易走火入魔的。”“爷生来就暴力成性了，这只手杀的人比怨灵要多得多，”乔冷笑：“可惜你除魔卫道，却管不到人间来！”嚣张到让人想揍他的程度，魏正义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压下乔手里的枪，免得一场恶战后，还要自己人再打一仗。还好张洛个性平和，没在意乔的口气，走到他们面前，拿出两道符递过去，说：“这道静心符请随身带着，可以化解你的戾气。”乔没动，魏正义便道谢接了过来，张洛看乔的眉间煞气很重，人看起来也很虚弱，还想再交待几句，有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原来你们都在这里，让我好找。”萧兰草骑了辆不知从哪里弄到的巡警摩托跑了过来，靠近后用腿支住车，他运用法术赶回酒店，元气大伤，身上属于异类的妖气无法压住，大家都感觉到了，但张洛没提，张正也就没多事，他们和萧兰草没过节，对方也没作恶，戳穿真相对大家都没好处。“看来事件解决了。”萧兰草环视四周，无视裂开的地面，对张洛说：“有人在保安室附近还有其它几个地方放了炸药，引发火灾，现在火势已经压下去了，警方正在勘查现场，据我的推测，这件事可能跟张雪山和姬凯有关。”他们要挖马言澈的躯体，用了障眼法让保安室的人无法看到，但还是不放心，所以放了炸药，一来可以炸毁监控设施，二来各处发生爆炸，也可以隐藏他们挖掘骸骨的真相，一石两鸟。张洛想萧兰草或许没判断错误，但真相谁也不会说出来，因为没人会信。“我师弟现在的状况怎样？”“已经被救出，送去医院了，他跌进坑时脑袋被磕到，不知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萧兰草微笑说：“受点伤也好，总好过被怨灵杀掉。”张雪山是被萧兰草撞下坑的，但他言谈之间没有半分愧疚，张正听得眉头微皱，但是见曲星辰什么都不说，自己也不方便多说，再看看张洛，想听他的想法，张洛却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说得对极了，”萧兰草笑着附和后，又问：“各位还要聊下去吗？如果你们不介意过会儿被请去警局吃猪排饭的话，那请继续，说到猪排饭，张玄上次叫的那家口味不错，强烈推荐。”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听出了他的暗示，张洛告辞离开，等他们都走远了，萧兰草靠在摩托上看看对面这对师兄弟，给他们竖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狭长魅惑的眼眸，在此刻透出异类妖艳的光彩，魏正义看得毛骨悚然，疑问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像是没听到他的询问，萧兰草反问：“董事长去哪儿了？”“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想起当时的一幕，魏正义说：“或许他去了师父在的那个地方吧？”“或许吧，反正对他们来说，只要过得开心，酆都也是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