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格公主一见,咧开嘴笑了:“木华姐姐,你有空出来了?”木华神色幽深地打量着她,这个重格公主是正值天真的年纪,对谁都是一副信得过的眼神,她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在念恩宫发生的事,所以还能这般开心,毫无保留地和自己说话。木华在心里一叹气,面上不动声色:“你在干嘛啊?”重格公主笑道:“我在等婉容给我拿鱼竿,木华姐姐,到时你和我一起钓鱼吧,我们可以钓很大很大的鱼,父皇一定会很开心的。”木华望了一眼池塘上破了一个口子的水面,暗流汹涌,说:“重格,假如你突然死了,会怎样?”重格公主好奇道:“死了?”摇摇头,“不会不会,我还要嫁人呢。”木华挑起眉梢:“哦?你多大了?”重格公主嘻嘻笑着:“我过了腊月就能及笄,到时跟父皇说说,让他把我嫁给燕国的一个公子。”木华禁不住眉眼一跳:“燕国的公子?”重格公主颇为自豪道:“木华姐姐,你还不知道吧?三年前我扮着男装去燕国玩过,见到了好多好玩有趣的事,我还看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男子,他居然……哈,他居然和我一样,穿着性别相反的衣服在花楼里玩。虽然他跑了,可我很喜欢他,决定到时让父皇多加打听,在燕国大地方里找出来,把我许配给他。”木华心中一动:“你见到的那个男子,长什么模样?”如果她没料错,三年前,雁南城舜公子为了寻找燕罗的下落,亦男扮女装潜入花楼。如果他俩在那个时候撞上……木华倒吸一口冷气,不等重格公主张口,就抢先一步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嵌进肉里,传来一丝丝疼痛:“赵国不是占据了燕国不少城池吗?他们对你们怀恨在心,怎会答应和亲?”重格公主眯起眼,忍着疼痛,看木华的眼睛通红,仿佛要滴泪,心不知不觉软了,说:“太子哥哥说赵国的老皇帝最贪生怕死,他们那儿的皇太子也是个无能的,赵国为了苟且偷生,肯定会答应和亲。”木华怔怔地放开重格公主,双眼无神,麻木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重格公主歪着头,疑惑地问:“木华姐姐,你……怎么了?”木华突然放声大笑,把凑上去的重格公主吓了一大跳。木华兀自得意:如果她现在就把重格公主杀死,如她所说,待腊月后和赵国皇帝提要求,嫁给燕国的舜公子,那岂不是……一箭双雕?眼下她不用细问,心里直接肯定那人就是舜公子。只有他,才会让那么多女人仰望追求。猝然间,木华的眼神变得狠厉,伸手成爪,竟然朝着重格公主抓去,直直掐着脖颈。重格公主说不出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双眼无比惊恐地盯着木华,两只手无力地握着那冰凉的钳住脖子的手。木华目光一冷,正要狠下劲,猝不及防听闻一声尖利的叫,转头看,却是禄儿郡主和惜光那两个好死不死的女人路过,瞅见了这一幕。随即,婉容提着钓鱼竿,也赶来了,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吓晕过去:“公主!”木华暗叫糟糕,如果要将计划进行下去,今天要一连杀死个人,罢了,罢了,就当刺客进了宫。她主意一定,耳畔却响起兵器摩擦的声音,微微扭头,看到有一把刀蹭到了她的脖颈处。木华微一叹息,他们以为,光凭这样自己就不敢杀重格公主了吗?也不想想,到底是她的手快,还是他们的兵器快。可是,一对上重格公主那清澈正直的眼睛,心没来由的一慌。不知从何时起,她自己的眼睛已经没有当初的澄澈了呢?木华忽然觉得口中一阵酸涩,苦笑了笑,松手放开了重格公主。婉容急忙扑上前,接住了昏迷的重格公主,心疼道:“公主!公主,你没事吧?”木华淡淡笑了,到底是有人疼的啊,还没一点伤口,就可以让别人担心成这样。尽管木华放了重格公主,但她周围的兵器没有挪动半分,那架着脖子的钢刀纹丝不动地蹭着。木华心底泛起一丝冷笑,雕虫小技。禄儿郡主强作镇定,重格公主晕倒了,这里就属她最有权威,少不得装腔作势,喝问道:“你,你不是在念恩宫吗?谁放你出来的?”木华仰起脸,用再鄙夷不过的目光看向禄儿郡主,仿佛是在看一个傻子。禄儿郡主恼羞成怒,脸色大变:“你……!”木华冷笑道:“郡主眼高于顶,也要看看我是什么身份,是不是你好欺负的。”“好大的口气!”禄儿郡主一只脚没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指隐隐颤抖,口中冷厉不减半分,“你伤害公主表妹,万死也不抵罪!这次,连太子表哥都不会帮你了,我看你还能怎么着!”木华一挑眉:“太子怎么了?我从没想过需要别人来帮忙。我是死过好几次的人,宫里的刑法算的什么,这些惩罚或大或小,我哪个没有熬过?再来一遍又有何惧。我见识过的,你们听都没听过。当然,傻子才乖乖认死,我可没工夫陪你们!”说完,右足一划,旋身一转,身子悄然偏开,脚步一点,跃然飞去无踪。暮雪轩,乌发披散的月公子略显一丝憔悴和担虑,目不转睛地瞅着桌案上的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飞速转动,很快定位在某处。慕容无影凝眉,按着罗盘道:“寻影盘所定之位,就是你所想寻之人的位置。”月公子剑眉不展:“这本是我在他书房的一道机关里发现的,没想到放了三年无人使用,要不是有你这个识货的,我还真未必能正确使用它的作用。”慕容无影叹道:“舜公子所做之物,定有奇异之处。这个寻影盘,边缘画各式符篆,其中又有招引的字样,可见只要给定欲寻人的随身东西,便能定位给予指引。”月公子拿起寻影盘,攥在手心,抬眼看向慕容无影:“它指的是北方,舜……他在北?”慕容无影微笑着点头:“其实寻影盘只是辅佐之用,若真的想找寻一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心,心之所向,或许就是他的所在了。”“用心来寻找?”月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热乎乎的,一跳一跳,代表着顽强的生命力,“我接手千机门的生意,并一同找了他三年,踏遍每一处,经历他所经历的,看到他所看到的,好像,他早就和我融为了一体。”他叹息着:“终于,我把自己活成了他。”慕容无影轻笑道:“你还是你,只是习惯了他,一旦舍不得,便试着做他曾做过的事,一次来缅怀,就好像他还在你身边。”月公子问道:“我又要去找他了,你,还在这?”慕容无影淡淡一笑:“我和你们终究有些差别,少年时尚且把酒言欢,大了总有点儿变化。你放心去找他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一道回来。”月公子抬起白袖,深深一揖:“多谢。”慕容无影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就好像是在和一个再好不过的朋友道别,相信过不久,还是会再见面,到时又会多一个人。月公子走了,负着天子剑,翩翩白衣随风飞扬,一走一步,别具潇洒。慕容无影亲自看着他远去,门房此后在身旁,地上的草地绿茵茵,偶尔微风阵阵吹过,漂浮着甜甜的花香。悬崖峭壁,陡峭嶙峋,站在那高处,风姿卓越,云雾缥缈,群山一览无余,仿佛天下万物尽归眼底。举目顾盼,宛若一幅诗意盎然的水墨画。一人,一山,好像能撑起一片青天。月公子悄然低首,神色微黯,如此深的悬崖,一眼望不到底,摔下去可不得粉身碎骨?但一念想舜公子手中的千机扇,上回不也是从高楼上跳下,那柄扇子化作一个很大的莲花,正好托住了他们吗?也许,那个时候,舜公子又是用了那把扇子,保住了他俩人的命。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当初他为何完好无损了。但是,如果他们都无碍,舜公子是为何要走?月公子神色一凝,郑重其事地掏出那寻影盘,指针再次转动,这一回准确无误,笔直地指着前方。是了,这是他们分别的地方,或许还可能是重见的地方。月公子心中油然生起一线希望,神情凝重,这三年他不止百次命千机门和水云间的人下悬崖搜寻舜公子的下落,却都无一无所获。这一回有寻影盘,好像命运特意给他安插了一个帮手,舜公子似乎离他不远了。不论如何他都要继续找下去,那个人,一定还活在这世上。一定,还在等着他。白衣蹁跹,天蓝发带悠悠扬扬飞舞,一柄天子剑寒芒一闪,在绝壁奇峰中宛若明星晓月,耀眼夺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