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公子神色不变地说:“那滔香是死了,芳菲呢?”粉黛看着舜公子,说:“芳菲姐姐一直都在啊。”舜公子一挑眉:“本公子是说,之后芳菲与尊师的关系如何?”粉黛的眉头蹙了一下,舒展开,说:“也,也和以前一样啊……”“是吗?”“是、不是……”粉黛犹豫了会儿,终是硬着头皮说道,“芳菲姐姐自从镯子被没收了以后,整天闷闷不乐的,以为得罪了滔香,自己也没捞到半点便宜。后来滔香跳井,她就更加沉默,郁郁寡欢,还是未然姐姐劝解得好,慢慢开导,又让她变回了以前的芳菲姐姐。”舜公子淡笑道:“看来这个未然还挺会安慰人的。”粉黛扯了下嘴角,继续说:“芳菲姐姐是好了,可是未然姐姐却害起病,听说是夜间陪客赏月受了风寒,但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吃了药也不见好。妾身偶然听得,是师傅那晚嫌未然姐姐手型难看,竹鞭子打了好几下,罚弹了一夜不休。他自己是去睡了,却强迫未然姐姐不得休息,到天亮才能停下。未然姐姐是个实心眼的,对于师傅的命令从无不从,所以她吹了一夜风,手指也滴着血,琴弦都快断了,躺在床上,只是昏睡。妈妈跟师傅说了一句,师傅就还了十句,还在屏风后指桑骂槐言语侮辱未然姐姐,就是妾身在旁熬药的,也听不下去。未然姐姐就是这样,在病中,在师傅的骂声里,半是病痛折磨半是心疼气恼而死的。”舜公子支着下颔:“也就是说,和尊师接触较多的人中,滔香和未然,都在一月或一段时间前去世了的?”粉黛点头说:“是的。”舜公子状似不经意地低首,发现粉黛手臂上的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伤痕,眸光闪了闪,又说:“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尊师,是什么时候?”粉黛茫然道:“就是今天早膳吃过后,他提醒妾身记得来练琴,而后妾身一心打理,忙着招待舜公子和木华姑娘,就没注意了。”舜公子点点头,微笑道:“谢谢你,粉黛姑娘。”出来后,舜公子便带着木华,行走在回廊中。“公子,奴婢观粉黛的脸色略差,眼神闪躲,话语中有未尽的意思,不得排除杨琴师之死与她没有关系的可能。”木华轻声说。舜公子颔首道:“她似还瞒着什么,只是目前不方便透露给我们。等到她自己想说时,就会说出来了。”“那我们接下来要问谁呢?”木华问。舜公子负手,吁了一气,说:“出了一桩命案,我们又都是见证者,这会子不跟老鸨去说,还放着尸体腐化不成?”木华面有难色:“可如果报官,事情或许会闹大,那些滥官污吏除了刮地皮,一点也不为百姓着想,如果他们知晓是我们在场看到的,我们还不得被带到公堂上?公子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听他人呼来喝去,还要看别人断案?”舜公子轻笑道:“本公子当然不报官,那些蛀虫哪有闲情理会别人的死活。”木华奇道:“那公子去找老鸨作甚?”舜公子叹了叹气:“木华,本公子当然是跟老鸨打招呼了,提醒她表叔死了,并不必报官,将案子交给我们处理便可。”木华抓了抓头:“老鸨会听您的吗?”舜公子睥睨道:“你说呢?”木华撇撇嘴,又低头走了几小步。舜公子施施然在后面,悠然道:“芳菲性格果是不好,对人颐指气使的,眼皮子浅,这样的性子最容易早夭,或命途坎坷,但她因偷了银手镯反害滔香被连累,白白送了性命,对杨琴师亦应有点不满。”“公子,您觉得芳菲可能是想为滔香报仇,而毒害杨琴师的凶手?”木华问道。舜公子挑起眉毛:“本公子可没这么说,事实上,这次去询问老鸨后下一个要找的人就是芳菲,但本公子只单纯想探探口风。这个案件,嫌疑最大的不是芳菲,也不是未末,更不可能是老鸨。”“那是……”木华正要说,忽然前面不远的传来了一声嬉笑。“呀,有客人啊,失迎失迎。”一个油头满面,膀大腰圆的粉红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敷了不下三层的白粉,香气扑鼻,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堆起了半真半假的笑容。舜公子和木华尴尬地相视一眼。一壶白玉西施乳,嘴口倾斜而下,倒出一股清香的绿茶,一滴不漏,注了大半盏。舜公子擎在手中,啜了一口,赞叹道:“好茶!”老鸨笑得两眼眯起,说道:“舜公子过奖了,我从小惯会这手艺,就连县里的太老爷,也对我烹出来的茶赞不绝口。”舜公子目光一转,看向埋头喝着茶的木华,平淡地说:“鸨母今天一直呆在这里,没去过西厢房吗?”老鸨一笑:“是啊,我不知怎的,腰突然不好,睡了大半天,想起还有新来的雏儿需要调教,急急过去看看,正碰上舜公子和木姑娘过来,哎哟,我今天是捡了大运了么,遇着了您俩大人物!”舜公子看了看老鸨,神色不变:“那鸨母是不知,西厢房里的杨琴师……”“妈妈!”门帘一摔,一个穿红戴绿的高挑儿女子站外头,皱着眉看了里面的人,“一个新丫头不知分寸,口出污言,被打手甩了两下鞭子,谁晓得这丫头脾气倒倔,力气不小,反跟打手扛起来,现下正闹得不可开交呢。”老鸨脸色拉下来:“老王挑的什么货色!怎么放了这么一个不听管教的野丫头进来!”她一起身,转头看向舜公子和木华,满面赔笑道:“不好意思啊,舜公子,木姑娘,我这边有点事,需要……”舜公子微笑道:“鸨母请自便。”老鸨笑眯眯应了声,再一转身,脸上虚假的笑容早被转上来的狠厉和歹毒所取代,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帘,插着腰,扩开嗓子的声音连房间里的舜公子和木华都能听得到:“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来呀,把那个抱着二哼裤腿的脏丫头脱开,把他们两个分开!死丫头,让你拽这么紧,就你这姿色,还想摸男人下面?哼,白给你一泡尿都不够!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抓只野猫过来,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舜公子和木华在屋里当做什么都没听到。有时候,他们不便于插手别人的事,就像有些人,命中注定会遇到什么,如果不确定,还是不要改变为好。况且,他现在也没多少资格让老鸨放了那丫头。那丫头听起来倒是倔强,可惜与他非亲非故,他也不是一直给予患难者的活菩萨,天下受苦受难者那么多,他没有无边的法力,哪能每时每刻都救人?这种事,就算了。不过多久,老鸨就消了气回来,脸上依旧挂着一丝半真虚伪的笑容,点头哈腰道:“舜公子,木姑娘,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舜公子看一眼木华,示意事情该早点说,耽搁下去可不行。木华会意,便起了身,认真地老鸨说起此事。这老鸨听了木华的话,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你们说,表叔他……”老鸨神色一凛。木华肃着脸,视线一撇向神情不变的喝茶的舜公子,说道:“不错,我和公子找到了害死杨琴师的毒药,找到了初步线索。”老鸨着紧问:“那找着凶手了吗?”木华尴尬着说:“这个,还需要进一步调查,目前尚在推敲可疑之人。”老鸨听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个身子跌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道:“这个表叔,我先前就跟他劝过几次,他硬是不听,做的事情让其他下人看了都不满,饶是我,脸上也没光。一个月前还间接骗死了一个女儿,没得晦气,担心我这楼,经不起他这一阵风雨。哪晓得,他遇上了这种事,好好的被人害了……”她痛虽痛,眼神里却有一种坚决:“我这便让人去买一口上好的棺材,将表叔好生安葬了,你们也尽早……在七天里捉住凶手,千刀万剐,取出那人的心肝,祭奠我那苦命的表叔。再过七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他人坏点,其实和我一样,不过是缺爱罢了……我还想着,给他买最好的礼物,最贵的衣裳,最好吃的酒菜……”说着,眼圈又泛红了。舜公子一叹气,起身肃然道:“鸨母放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杀人抵命,不可逃脱,本公子定当早日捉拿凶手,尽早结案。”舜公子肯帮忙出力,老鸨自然答应不会将此事交给官府。走出门时,木华已经饥肠辘辘,摸了摸瘪了的肚子,抱怨道:“茶水不能当饭吃,奴婢现在好饿啊!”舜公子斜睨一眼:“你方才怎么不说?”木华怒视着反驳:“刚才公子和老鸨一直谈论着正事,奴婢哪有空啊!”舜公子叹道:“算啦,算啦,这时辰,环采楼应该布置晚膳了。老鸨不是在东厢房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吗?饭菜应该也会有人送来。”正说着,后方一个清婉的声音叫住了他:“舜公子。”舜公子一转头,眼神波澜不惊,暗沉如汹涌。木华跟着偏转了身子,瞧见他们后面,一袭轻软紫裙,飘柔黑发顺垂而下,清瘦柔弱的人儿立在一株树旁,情深脉脉地注视着面前另一侧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