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抱出醉欢友,对舜说:“舜,我们一起喝吧。”舜微微一怔。就这样,三个天真无邪的小男孩坐在一棵比围墙还高的桂花树下觥筹交错,不知愁地饮下醇香可口,回味无穷的醉欢友,口里嚼着茴香豆作为下酒菜,谈笑风生。不知谁起了兴,高声唱起歌,舜记得那是昨日夫子新教的赵长卿的一首《新荷叶》:冷彻蓬壶,翠幢鼎鼎生香。十顷琉璃,望中无限清凉。遮风掩日,高低衬、密护红妆。阴阴湖里,羡他双浴鸳鸯。猛忆西湖,当年一梦难忘。折得曾将盖雨,归思如狂。水云千里,不堪更、回首思量。而今把酒,为伊沈醉何妨。他们尚且年轻,不懂诗词大意,未必能体会得了其中的情感,但年少纯真,这份友情来之不易。他们浑然忘了今夕何夕,红着一张张秀气的小脸,不害臊地高高唱着,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后来,偷喝酒的小孩被嬷嬷带走,在母亲病床前跪了一晚上,膝盖都磨破了,抽泣个不停,母亲的气还是没消。带了茴香豆的小孩也被爹爹拎起耳朵逮走,解下裤子打了十来下板子,半个月下不了床。而舜,江舒燎没有过分苛责,只是让他在书房静心学习,品读名家经典,一个月后方才出门。曾经年少的孩童逐渐长大,一个个变成了清俊的小郎君,离开故乡,去远方做自己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一去经年,彼此谁也不认得谁,或者谁也不认识谁变化的模样。兜兜转转,人海茫茫擦肩而过未认出的无奈,几经轮回,只有一袭黑衣在原处徘徊,握着一把扇,行走江湖间,偶然与白袍的剑客切磋,相行相伴走天涯。那么,此时的墨绿衣,又在谁身侧醉欢成音?舜公子眉头皱了皱,一下子睁开,却发现月公子早比他先起来了,面无表情地望着石壁。舜公子摸了摸脑袋,神情不变说:“醒了?”“醒了。”月公子应道。“那我们吃点东西就赶路吧。”好在带了干粮和水囊,不至于在石窟里忍饥挨饿。舜公子和月公子互相分享口粮,舜公子吃着,偷眼看了下月公子,状似不经意地问:“月,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月公子未露声色:“什么事?”舜公子含糊不清道:“就是我们和一个人一起偷喝酒,三个人都没好下场的事。”月公子想了一想:“有印象。”“你可还记得另外一人是谁?”舜公子趁机问道。月公子疑惑地看着舜公子,如实说:“好像是……慕吧。”舜公子点点头:“你可知他如今的下落?”月公子淡淡道:“你走后不久,他也走了,我在你们之后。我费劲心力创立了水云间,一直忙着自己的事,哦,还有你的,没想到查访关于慕的消息。”舜公子顿了进食,沉默会儿,低声说:“我突然想起一人,和慕有些相似。”“谁?”月公子不甚在意道。“慕容无影。”舜公子咬牙道。月公子蓦然看了一眼舜公子。舜公子道:“你也觉得像吧?”月公子有些迟疑:“如果真是他,为什么早些时不和我们相认?直到现在,他也没跟我们提起往事。”舜公子叹气,仰起头望着上方一片阴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他是,或者不是,相不相认在于他自己,可能这其中自有他的道理吧。”月公子深以为然:“一切有缘法,咱们也不好干涉。”犹记得江湖传言暮雪轩主慕容无影喜好风雅,最擅长的便是轻功——踏雪无痕。当初舜离开滁州后,慕时常望着那江府发呆,月偶然看见问了几次,只是摇头不语。直到有一天,月亲眼看到慕使出一招高超的轻功,宛若脚踏皑皑白雪,却了无痕迹。他不由说道:“好轻功!这叫什么名儿?”那借着轻功上了桂花树的慕身子一顿,慢腾腾转过了身,轻轻地说:“踏雪无痕。”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而他的踏雪无痕却是无踪无影,不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月笑了:“舜离家了,你还去江府做什么?我有新的下酒菜,咱们要不去喝一杯?”慕却摇摇头,神色说不出的忧郁,略带伤惋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他当时在心里轻笑了几下,并不在意,不过若是仔细回味,可以感觉到慕对舜似乎别有一番心思。月公子目光闪了闪,说道:“万事不如身手好,一生须惜少年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还是快点去找南国神草要紧。”舜公子点点头,侧身迈了脚步。眼前出现两扇门,左右两边各把手着一个威风凛凛的铜铁塑像,手持兵刃,颇有虎狼之风,周围没有其他的去路。舜公子和月公子左顾右盼,发觉那雕塑虽是铜铁做的,眼睛却会眨动,仿佛活的一般。舜公子猜测道:“传闻瀛洲偏东部有两尊门神像,其中一人说真话,其中一人说谎话。普通的神像定然不会这般栩栩如生,连呼吸都与常人无异,可想多半是这种门神了。”月公子打量其中一个浓眉大眼,豹头虬髯的门神,说:“也就是说,南国神草就在其中一扇门里,另一扇多半是陷阱或死路。”这里好像已经走到底了,没其他的路,再加上这两个突兀的门神,南国神草恐怕就在其中一扇门后。可是,如果走错了,还能走出来吗?舜公子说:“我们只能从门神那里打探消息,确认哪一扇门才是真的。”月公子苦笑道:“他们一个说真话,一个说假话,如何区分?”舜公子一挑眉,扬起笑容:“这有何难,本公子最为在行。”他走到左边月公子观察的门神面前,自信地问道:“我是男是女?”月公子抿了抿唇,这不失为一个好问题。只要问门神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就能推断出这门神说的是否是真话还假话了。那门神眼珠转溜了一圈,瞅着舜公子,发出一声闷闷,仿佛被铁器包裹含糊透出的低音:“男。”舜公子拍手道:“好,这个是真的了。”他挑了挑眉,走到另外右边的那个:“哪一扇门有南国神草?”那尊门神面无表情地答道:“左边。”舜公子立刻指道:“那一定是右边的这扇了。”月公子勾起唇角,漫步走了去。舜公子对着那两尊门神一施礼,而后也从容不迫地踏入。里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舜公子打了一个响指,右掌燃起小火焰,跳跃着明亮温暖的火苗,映亮了这个密室。全是石头做的,脚踩的是石,头顶的是石,就连面前的一座高台,也是纯天然岩石。月公子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轻缓着脚步,到那石台上荧荧泛着幽光的草跟前,默默低下头,仔细一看:形如蓍草,只有一条茎,却在火焰的照耀下,慢慢分出数十来条,和慕容无影所说的一模一样。月公子敛了敛神色,转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舜公子看了下沙漏:“唔……辰时。”月公子眼皮一跳。舜公子干笑道:“好像早了点,神草是要晚上才能摘。”眼下就算灭了火焰,一手摘下,出去遇到外面的大白天,神草还是会失去药效。月公子垂下手:“等。”只有等,等到天黑了再出去。舜公子无意一转头,看到紧紧合上的石门,敲了敲,试了几下,怎么也弄不开,不一会儿,他道:“月,我们好像出不去了。”月公子一怔。舜公子对石门狠狠踹了几脚,愣是没有半点声响,也无留下半点碎痕。月公子凝眉一思索,转首看了看南国神草:“神草在此,这扇门是对的没错,但会不会这本身就是一条死路?”舜公子瞠目:“就算摘了神草也出不去,没这么狠吧?”他不由泛起愁,取出千机扇,试着一丢,那把扇子在空中打了几下转,在四周的石壁上各敲了一下,约莫有三十来下,回到舜公子的手中。舜公子狐疑地看着,目光逐渐深沉起来。“如何?”月公子问道。舜公子晃了晃千机扇,说道:“这扇子最关键的作用就是能识别机关,它刚刚在那些石壁上打了许多下,石壁却仍无反应,恐怕是要把它们串联起来,才能发现其中的玄机。”月公子蹙了蹙眉:“它方才似乎打了二十八下,方位一比照,是二十八宿的位置。虽然壁上没有一点痕迹,但或许机关就隐藏在背后。”“二十八宿?”舜公子喃喃道,抬眼一望,四周的石壁仿佛围绕着他旋转,置身其中,若隐若现出现八道无形的门,“阵法有八门,用八卦图对照,就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东方七宿是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七宿是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七宿是奎、娄、胃、昂、毕、觜、参;南方七宿是井、鬼、柳、星、张、翼、轸。如此,东北西南四个方位都明确了。‘震’在东方,‘巽’是东南方,‘离’南方,‘坤’西南方,‘兑’、‘乾’、‘坎’、‘艮’各在正西、西北、正北、东北方。生门是休养生息,等待时机的意思。伤门,主伤和震恐之事。杜门,不通,不顺之意。死门,主大凶。惊门,主惊险、惊慌之事。所以这一扇,是生门,是我们可以活着出去的地方。”舜公子指着一扇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地方,说。月公子目光中流溢着绚烂的色彩,唇角不知不觉弯起,静静看着舜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