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舜公子和木华躲在屋檐下,仔细倾听着船夫慢慢讲述:“三年前,乌吞江来了一个游方道士,扬言这条江有鬼气。我们这些老百姓,向来傍水而居,靠水吃水,没有一个不知道女孩和乌吞江的故事,是以留有的鬼气,或许还是那女孩的英魂未散呢。但那道士说这水鬼非同一般,看似平和,迟早有一日会大发洪水,吞并整个镇子。我们当时有的信,有的不信,第二夜那道士表演了一套戏法,口喷火焰,脚踏五彩祥云,让我们不得不信这是个活神仙,就一时相信了他的鬼话,让他解决乌吞江里的异物。道士说这个好办,却要我们镇民每家每户都出一两银子,拼凑出活命钱——说来还真是气,那可是我挣了半辈子的钱,被镇长软磨硬泡,硬是砸破铜罐交了出来。道士收了镇民们的钱,就对着乌吞江施法,当时天云变色,下了三天三夜的腥雨,就连我,也不敢出门了。第四天,那道士不翼而飞,银子全没了下落,而那条乌吞江也变得像现在这样,一遇上雨天,不论是小雨还是大雨,不管是毛毛雨还是暴风雨,都会卷起巨风巨浪,水里还会有奇怪的东西游动。船只在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出行,否则会像传说里的那样,有去无回。”船夫又轻声说道:“我怀疑,那道士是把女孩的英魂驱了,反招来一些恶鬼祸乱乌吞江。可惜,可惜,下次再被我们镇民看见那贼道士,一定绕不了他!一定要剥了他的道袍,拔光了他的拂尘,丢到江里喂水鬼!”舜公子目光闪动:“那道士怎生打扮?”经这一问,船夫摸着下巴,眼睛出神道:“你还别说,我还真有点记不清了,身高约有七尺,有点儿年纪,双鬓微白,无须,一身杏黄色的道袍,那袖口有着数枚铜钱的纹样,啊,还有那拂尘的柄底,也镶嵌着一枚黑色的铜钱,与平常所见到的铜钱并无差异,就是颜色是黑的。”木华听着,眼神忽然一变。舜公子面不改色,淡定地点头说:“此人应不善。”船夫叹道:“可不是,这乌吞江原本好好的,被他这么一搅合,连累得整个镇子上的百姓都没好日子过了。”舜公子点点头,看了下仍在淅淅沥沥的毛毛雨,但见江面略有波浪起伏,暗流汹涌,其中潜藏了不少冤魂怨灵。舜公子观察了片刻,说道:“本公子倒是有一计,非但能让镇子里的人以后再雨天也能过江,还能彻底让江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离开。”船夫眼睛一亮:“什么好方法?”舜公子说:“很简单,不过本公子需要一些材料。”船夫忙说:“这好办,公子需要什么,交给我去便是。”舜公子说道:“羊肉馅馒头四十九个,香案一桌,明灯四十九盏,香烛两副。”船夫摸摸后脑勺:“这个倒好办,不过价钱……”舜公子朝木华丢了个眼色。木华会意,随手抛了一锭银子,道:“多了是舟子的茶钱。”船夫接在手里,喜得眉开眼笑,说道:“哎呀,这怎么好劳费公子银两呢?我去去就回。”说着,两腿疾步跑,一溜烟儿没影了。木华环抱手臂,道:“就怕他拿了银子直接跑,不去买材料。”舜公子道:“他敢,纵是逃出了这镇子,蜥蜴也能方圆百里嗅出银子上的气味,寻找时,自有好看。”木华目光一凝,转而看向江面,说道:“公子,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备这些材料呢。”舜公子说:“自然是祭奠这些魂灵了。”木华一怔:“祭奠?这些不过是些弱弱的水鬼,用些小法术就能将他们一举铲灭。”舜公子叹道:“这些魂灵气息有异,不像是本地的,这味道,有些近似于京城的金羽军。”“金羽军?那儿离乌吞江有好一段距离,而且这些年并没听说过有何战争,怎会是他们的魂灵?”木华问道。舜公子说:“近年是没有,可在二十年前,南淼攻克大燕的南翔,占领了要地,金羽军拼死奋斗,皆两败俱伤,尸横遍地。这些气息虽有怨念,但无不纯正,可能是黑铜堂利用邪术将那些金羽军的魂灵聚齐起来,使他们不得转生。将士在外,征战一场,大部分人难免会有一些遗憾,而又有一些人对自己的死亡表示不满或不甘,产生对敌人的憎恨和埋怨,故被黑铜堂利用,却在三年前被放入了乌吞江中。”木华眨眨眼:“公子是觉得,那混账老道搜集了金羽军的魂灵,为己所用,祸乱乌吞江?”舜公子扶额:“是啊,这的确像魂涨老道的作风,毕竟他在控制魂灵上颇有建树。”魂涨老道手中的拂尘不仅能驱鬼,还能拂扫人脑海中的一时记忆。倘若他在你脑门上不经意的一扫,你便会一时迷茫,浑然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这是拂尘的厉害之处,但所遗忘的记忆并不多,毕竟魂涨老道法术有限,否则真能弄出个什么幺蛾子,岂不是会被天人下称为妖道?尽管魂涨老道本人十分向妖道靠近,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始终无法做到。木华沉思着道:“金羽军为大燕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些烈士的英魂不能以寻常水鬼视之,还是公子想得周到,为他们祭奠一番。”舜公子颔首说:“我助他们离开这里,入地府,经过惩罚,入轮回重新投生,也算功德一件。”木华忽然说:“公子,那些金羽军真的愿走吗?”舜公子说:“这些魂灵虽然乱了乌吞江三年,噬了无数性命,但功与过自有地府理论,即使他们还想留在这不走,天也不容。他们被魂涨老道禁锢在这,并非没有办法离开,可能他们也是经历了不少折磨,染了恶习,吞噬血肉妄增修为,却不知这恰恰与正道分道扬镳。”正说着,船夫抱着一大堆东西急匆匆跑来,他把那堆玩意儿一并塞给了木华,而后又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不过片刻,便见船夫撸着袖子,一人抬着一张小香案走来,放下,揩了一把脸上的汗,那些臭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味道。船夫气喘吁吁道:“公子,都买来了。”舜公子道了谢,看天空,也雨过天阴,灰蒙蒙的,却比船夫买东西时淡了不少。舜公子说:“那便开始吧。”他吩咐木华将香案搬到案上,船夫也在一旁帮忙移动。舜公子亲自将那四十九个羊肉馒头放置叠加在案上,边缘摆了一盏盏明灯,舜公子手一腾,掌心里凭空腾出火焰。船夫见了,大为惊异,而舜公子面情平淡,浑然不当一回事似的就着手心火点燃了香烛,让木华和船夫站在远远看着即可。他站在香案后,持着香对着乌吞江纳头拜了三拜,然后郑重地一个接一个抛着馒头。那些馒头一投进江里,便沉了下去,没有浮起。江的水面起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泡泡,咕噜咕噜,破了一个,又起了多个。终于,最后一个馒头也投进了江里,舜公子再次持香三拜,口中念念有词。但见那水面上隐隐现出密集的幽魂,阴气扑面而来,舜公子天目之中,瞧得明白:大部分蓬头垢面,双眼哀愁或沮丧,身上的盔甲沾了血迹,有缺胳膊少腿的,有缺头颅单剩身子的……千奇百怪,而又有个别衣不蔽体的,胸前肋骨凸起一块,甚为可怖。在屋檐下观看的船夫吓得变了脸色,他虽然看不到那些阴魂,却能感觉到那阴森森的寒意,像有数不清的不明气体集中在一块儿,注视着某处。木华神情不变,只是默默注视着舜公子,看他似对那些英魂说了什么,天上的愁云怨雾褪去,而那些魂魄亦随风散去,江面变得风平浪静,无波无澜。舜公子这才转身,挥了下手,示意两人收拾东西。那船夫早被舜公子的一系列举动吓得脸色惨白,又看舜公子朝着他们方向而来,不由自主地腿一软,跪道:“这位长相惊为天人,出手又超然不凡,定然是天上的神仙下界,帮助乌吞江镇子附近的百姓逃出水鬼的毒手吧?”舜公子淡淡道:“本公子不是神仙,是千机门的门主。”船夫更加惊骇地抬起头:“阁下莫不是千机门的舜公子?”“正是。”舜公子轻描淡写地说。木华伸一根食指点了点船夫的右臂:“喂,你这船家,现在雨停了,水鬼也帮你送走了,镇子从此可以清净了,怎么还不开船?”“让,让我缓一缓……”船夫身子摇晃了晃,歪歪斜斜地倒下。今天是什么日子?堂堂千机门门主舜公子突然光临小镇,而他尤为不知,居然还傻呵呵地买廉价货搪塞指望多贪点钱,现在一回想,当真眼皮浅,没见识。信息量太庞大,他承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