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公子,我们这里虽然有轿夫,却没有媒人和乐队。穷酸些也罢了,可我们进了城,要走到何处?西沉城人生地不熟,哪来的洞房?”木华问道。舜公子噙着笑,望向铁栓,清晰地吐字说:“这个,早就准备好了。”铁栓进城,一来请了轿夫抬花轿,二去请了几名乐手做做样子,三在一户穷人家花重金借了一屋子,等舜公子入城后,直接过去便可。“可我们这场‘送嫁’十分简单,城里人也毫不知情,凶手又怎会知道呢?”木华不解。一个壮汉说道:“姑娘不知,我们现在啊,城里的人基本不怎么成亲了,顶多偷偷摸摸地把媳妇送到夫家,不敢弄得花里胡哨,万一被那歹毒新娘杀手发现,可就不好。有时候,新妇嫁给来,隔壁的邻舍都有不知道的呢,就这么保密。”木华奇道:“那这样嫁过来的新娘有没有事呢?”那壮汉挠挠头,说:“只要不走漏风声,不太会出问题,也没闹出人命。因此,我们这儿真有人想在本地成亲的,都小心翼翼,除了至亲之人外,谁都不告诉,像这位公子雇来花轿,还算奢侈了。”成一个亲就这么难,可怜!舜公子抬手握拳轻咳一声,沉色道:“多说无益,莫要被发现了,趁早开工。”“是!”那群人得令,立马抖擞起精神。舜公子命木华帮他戴上了剩下的红盖头,彻底遮住了整张脸容,由她扶着进了轿。铁栓突然说道:“喜娘也着红衣,木华姑娘穿一身绿衣,恐怕不太妥当。”还真别说,一红一绿,视觉上的冲击蛮大。舜公子在帘内听得,便道:“本公子记得木华随身戴了几套衣服,其中就有火红色的,就那个吧。”木华应命躲到树后去换了。铁栓打量自己的衣服,这样一来,舜公子、木华、轿夫们都穿了红衣,唯独自己……“喏。”一身艳红锦鲤裙的木华提着一套暗红的男装,映入了铁栓的眼底。铁栓一愣。木华没好气地说:“我女扮男装用的,可能小了点,不止你穿不穿得上。”“谢谢。”铁栓哑声道。木华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公子的大计,我才不把衣服借给其他人。”说着,蹦蹦跳跳,一脚踩上落地轿子边沿,掀开帘子和舜公子说着话。铁栓默默换下了衣服,收拾了一下,便和轿夫们一起出发。至于舜公子的马车,则被铁栓藏在一个安全保险之处。夜色昏暗,月明星稀,送亲的队伍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每家每户门前都倒竖着一把扫帚,路边只有微弱的灯笼散发惨淡的光线。冷风徐徐吹,回荡着,发出呜呜类似哭泣之声,在这样的环境下,几名大胆的乐手吹唢呐,打花鼓,听在耳朵里显得有几分诡异,仿佛像是去送葬的。舜公子在轿内缩了缩身子,这天气居然这么冷,屏住呼吸,也没打一个暴露性别的喷嚏。好在预定的房屋快到了,舜公子蒙着盖头,被一旁的木华轻轻扶出来。之前他们还细细询问过城内每次新娘出嫁时的细节,为了把戏做的充足,舜公子吸吸鼻子,全身发抖,发出一阵阵哭腔。这声音若在旁人听来那是十分恶寒,可出自舜公子之口就不一样了。第一公子自带光环,在别人看来,舜公子的演技是真的好,做的这么像。他们刻意静悄悄地进屋了,那些轿夫和乐手们事情一完,拿了钱就夹起尾巴,溜得飞快。铁栓和木华在见证他们逃之夭夭的本事后,才明白:说他们不怕危险是假的,但那些人也是真有胆子,肯为了一些小钱而豁出性命陪同演戏,可见生存活计之难。洞房内不会有除新郎以外的男子,更何况这屋子里除了舜公子和铁栓之外,没有其他的男性了。铁栓操了一条木棍,守在闭着的衣柜里,若屋里有动静,还能适当协助一下舜公子。木华见左右无自己的事,看见墙角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并蒂莲,一茎两花,花各有蒂,蒂于花茎上连为一起,粉红得可爱。木华心下爱之,随手从一张桌上取了一把小剪子,“唰”的一下剪了一枝,走过去掀开舜公子的一角红盖头,小心翼翼又颤抖着簪在舜公子的鬓上:“花中君子配公子。”盖头下传来舜公子咬牙的含笑声:“木华,莫要淘气了。”木华嘴角一扬,眉梢却平添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酸涩。她说:“公子这番打扮其实还有欠缺,奴婢这里有一副手镯……”说着要摘下。“木华姑娘。”衣柜里发出平淡的声音。木华停下动作,看向那儿:“什么事?”铁栓答道:“时候不早,那凶手如果消息灵通可能快来了,还是不要在细枝末节上多做功夫,你也趁早藏起来吧。”木华咬了咬红唇,瞅一眼舜公子,低声说:“好。”她轻移莲步,一弯腰,钻进了舜公子坐着的床的底下。舜公子:“……”铁栓在衣柜里看不见,估摸着屋里没其它声响了,便更加提高警惕,手中的棍子紧了紧。一盏茶过去,舜公子已经昏昏欲睡,不由怀疑凶手是不是还没发现他们这里有人婚嫁,还是说,他们已经暴露了?片刻,舜公子等不下去,干脆打坐,运功增长自己的修为。一缕暗香慢慢飘浮,从窗外不断浮出,弥漫氤氲在屋子里,别有一种令人沉醉困倦之意。舜公子皱了皱眉,一闻到这气味就觉不对,他重新调整了规矩的坐姿,双手拢在袖中,看似端庄温顺,其中右边的握紧合拢的折扇,等到必要时,给来者一个措手不及。他体质特殊,又中了水月间的奇毒,几番经历下来,居然发现自己可以对迷香等物产生免疫的作用。是以,这奇怪的香味,非但没让他陷入昏睡,反而更让他打起了精神,双眼几欲透过红盖头,查探外面的异样。如果没猜错,铁栓和木华毫无防备,在这浓郁的迷香中,应该挺不了多久。“咚。”轻微的一声,却来自床下,看样子木华应该倒下了。舜公子抿了抿嘴,屏住声息。脊背突然蹿起一阵寒意,杀气自窗外而来,舜公子下意识闪身避开,到了衣柜旁,而原先的位置上斜插了一把雪亮的大刀。这还没完。又有一道凌厉的刀意化作电影流光,袭向舜公子!舜公子将头上的红盖子一扯,额前的碎发轻轻扬,眼眸中冰冷如霜,袖中折扇“唰”的打开,露出骇人的毒针机关。一条红影从窗子外窜入,乌发飘舞,还未看清脸容,舜公子就与之交错了三十来回。那红影单手持刀,几次差点驾到舜公子的颈间,而舜公子总能瞅准时机,及时避开要害。冰凉的刀刃贴身划过,就差一毫便可划破病态透明的肌肤。迎着月光,舜公子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尖尖的瓜子脸,长眉斜飞入鬓,一双晶亮的眼睛灿若繁星,琼鼻樱唇,肤色略黑,几分娇艳动人,般般入画。竟是个女子。那女子只一瞬,便侧身拔出床上的另一把刀,双刀交叉,寒光无影,连带着眸中的厌恶之色也沾了几分凛冽的清气。粉衬衣,酒红色外披,两把银绣蝴蝶之刀,宛然一个女侠装扮,外表美艳,霸气侧漏。舜公子一瞧见那泛着红色如在滴血的刀光,神色有一动容:“鸳鸯刀斩?”那女子显然没料到对方能猜出这双刀的名字,目光微一错愕,手抖了抖:“你,你的声音……”舜公子皱眉说:“你是如国人?”这一疑问,回答他的不是女子的言语或神色,而是“哐啷”一声的刀落地。女子满眼不可置信,又带了分凄楚和悲情:“你怎会知道?难道,你也是如国的……”舜公子看着她:“本公子是大燕之人,少年时行游四海,路过如国。听闻如国有一女将军,身怀两把刀,各雕绣一只鸳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所向披靡,敌国烈将望尘莫及。”女子全身颤抖,合上眼睛,一偏头,不肯去面对他。舜公子缓缓道:“若本公子没猜错的话,阁下便是那失踪多年的如国女将军吧?”女子蓦然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拾起鸳鸯刀斩,声音里带了连自己也说不出的落寞:“我早已不是将军了,如国也早已覆灭,一切都回不去了。”舜公子眉宇深锁:“阁下为何出现在西沉城,并利用迷香杀害新嫁娘呢?”女子迟了很久,才说道:“这里的妇人十分不检点,婚嫁的女子也十中有八九不是处女,借用一点小玩意作初潮,我无非是想惩罚那些人。”舜公子道:“你如何得知她们不遵妇道?”女子嗤的冷笑:“我在这上头吃过亏,怎会不知。倒是你——”她眼中闪着精光,“男扮女装,古往今来,真是少有。”舜公子尴尬地假咳了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