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王府门口，有一人执伞立在雨幕里，劲瘦的身影透着孤寂，恍若雨中伫立的梧桐，在等他归巢的凰。
许是在雨中站了太久，他本就苍白的手背上甚至可见淡青的血管，指节有些发白，紧攥着那柄在沙瑶审美范围之外的恶兽伞。
“怎么在门口站着，冷不冷啊？”沙瑶着急上前，拉过他垂在一侧的右手，被那冰凉的温度吓了一跳，忙搓热了双手把他的手捂在中间。
“你一直不回来，我怕你跑了。”
宣靖安垂眸，目光触及两人紧握的手，嘴角不自觉上扬，可说出的话却比杨梅还酸，尤其是在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宣长乐时，有意无意挡在了沙瑶前面。
沙瑶察觉到了他护食的小动作，无奈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乱想什么？他今天来是有正事，我们进去说。”
宣靖安立刻敛起戾气，依言由她牵着进去，而宣长乐此时仍是怔愣着，见他们这般亲密连调侃都忘了，只是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屋外阴云密布，黑压压地把天遮了个严实，屋门把轰鸣的雷雨声隔绝开来，显得有些缥缈，而宣靖安的书房一如既往地不见天光，唯有一豆幽幽的烛火点在莲花烛台上，仅够照亮一隅。
宣长乐的情绪还未平复，近乎哽咽地说着今日发生的巨变，后来干脆嚎啕大哭起来，还是沙瑶帮他说完了后半段。
宣靖安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对这些并不关心，只是一边给沙瑶上茶喂点心，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唯有在听到那老不死的病倒了时，面上才露出了点幸灾乐祸的笑。
“所以，你这烂摊子收不了，就想施舍给本王？”他听完后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讥讽，“宣长乐，你能活到现在真是走运，就算你真的愿意把太子之位让给本王，沙丞相之流会答应？那还有一口气的老皇帝会答应？”
“更何况，本王对那无聊的皇位没有兴趣，只是沙瑶想要，本王便替她取来罢了。”
这些话可谓一针见血，但对于刚丧母的宣长乐来说太过残酷，沙瑶在底下偷偷踩了他一脚，示意他别再乱说话。
“哥，你骂我吧！这都是我活该！无论是你还是沙太师，只要有人能救回大梁，我做什么都愿意！”宣长乐几乎是贴到宣靖安身上，边哭边抹眼泪，后者本想把他挥开，却碍于沙瑶威胁的视线，不得不保持僵直的姿势，任由他抱着。
宣长乐哭够了，三人也把正事给商量妥当，至少在皇帝身子恢复之前，这朝政铁定是握在沙丞相手里，而宣长乐要做的，就是顺沙丞相的意，做一个听话的傀儡，暗中传消息给他们。
他的情绪着实低落，丝毫不见往日神采飞扬的模样，早早便告辞离去。
不过，已经有人愿同他一道度过黑夜。
瓢泼大雨中，沙玥撑着油纸伞，一脸焦急地向他跑来，连鞋袜湿了都没发觉。
宣长乐呆呆地立在雨里，雨水把他半干的衣衫再次浇了个透彻，往日魂牵梦萦的娇小身躯毫不犹豫地投向他的怀里，对方身上的火热仿佛这刺骨雨夜唯一的炬火，两人紧紧相拥，贪婪地摄取那份温暖，油纸伞散落在一旁，任由雨水冲刷。
“年轻真好啊。”遛弯的李大爷瞥见那雨中不分彼此的身影，不由感慨出声。
他打着把破旧的伞，木柄甚至已爬上了霉斑，可他却爱不释手。
“老伴，不是嫌你老！”他对着身侧的空气喃喃自语，表情有些无奈，“这不是送你的烟火礼物没了，我得给你报仇去！”
李大爷摇着头，唉声叹气地顶着风雨前行，他是怎么都没想到那小丫头会让王爷放弃计划，这怎么能行？当初说得好好的，自己做炸药，他派人把大梁炸个稀碎，如今他毁约，怎么都得讨个公道！
大梁人害死了他的挚爱，他苦心钻研火药之术就是为了给她报仇！
他侧耳听了一会，竟从那呼啸的风声和落豆子般的雨声里听出了什么，一边说一边笑，脸上被火药炸出来的疤痕都生动了许多，仿佛身边真的有他老伴在絮语。
殊不知，这不过是天道给他的一丝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