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具截然不同的躯体紧紧相贴,本应如宣靖安所预谋的那样,是颠鸾倒凤的大好机会,可他高估了病人的身体素质,一番折腾下来,竟靠在沙瑶身上直接睡着了。平日威风十足的恶狼此刻收起了獠牙,化为无害的小犬,鼻尖和睫羽随着呼吸翕动着,静静沉睡。沙瑶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才满脸通红地整理好自己七零八落的衣裙,赌气般隔着锦被捶了他一下。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他冷漠的话语,直接否认了他们的关系,心中莫名泛上一丝酸楚,足以将未出土的幼苗完全扼杀。她毕竟是个成年人,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小姑娘,面对心仪男生的拒绝会痛哭流涕要死要活的,更何况,她跟宣靖安才认识几天啊?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宣靖安对她更多的,不过是一个孩子童年缺爱产生的占有欲罢了。沙瑶双手不自觉握紧成拳,面上虽是一片镇静,可心里却近乎残忍地拿着名为理智的手术刀,将她一直回避的一切冷静剖析,端出血淋淋的事实——她必须收起无果的妄想,及时止损,如此,对双方,对未来的事业,才是最好的。临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满含她全然未觉得哀伤,目光中少年阖着眸子,乖巧地蜷缩在床上,美丽而又危险。清明时节,外面的天儿落着微雨,绵绵密密,牛毛一般飘在行人的伞面、发顶,偶有几滴被风带进眼里,惹得一阵酸胀,最后流出的也不知是雨还是泪。一抹曼妙的身影徐徐行在城郊的小路上,新芽露头般的嫩绿衣裳掐出纤细的腰身,乌发上的鎏金步摇随之轻晃,沙瑶左手撑伞,右手背着红玉的遗物,雪白的绣鞋沾上了泥点子也毫无所觉,停在一方矮坟前。女孩们就沉睡在离丑街不远的这方土地,遥遥望着家园,名为小蝶的女孩的音容笑颜,宛如昨日。不过数日,新土已变得陈旧,雨水冲刷后又冒出几丛杂草来,被沙瑶悉数拔去,不想扰了她们的清净。“是……沙技师吗?”沙瑶闻声抬头,来人是一个粗布荆裙的少妇,面颊消瘦,眼窝深陷,连雀斑都失了颜色,变得暗沉,右手垮了篮子,透过盖子的缝隙依稀可见祭拜逝者的贡品。“崔姐,好巧啊,你也来扫墓?”她认出了当时帮孙大娘找人的热心邻居,脑海中闪过那个小女孩脸上一模一样的雀斑,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换下默怀旧友的哀伤,冲她招了招手。“是啊,我来……给我妹妹,小崔送点吃的。”崔姐笑着点了点头,眼角的细纹皱在一起,可目光刚一触及墓碑,未及展开的笑意就黯然消失,只有满脸疲色和悲痛,她缓缓蹲下,将几碟米糕摆在墓前,雨水无法洗去亲人逝去的哀伤,就算世人已经遗忘,但总会有人记得。她的下裙被雨水打湿,双腿仿佛灌铅一般,竟有些支撑不住,在风雨中飘摇晃荡,竹竿一样干瘦的身躯即将跌倒在雨地里,沙瑶本要伸手去扶,她却自己伸手稳住了身子,冲沙瑶摇了摇头,扶着墓碑,缓缓站直了身子。她们这样的人,面对无处不在的苦难,除了独自挨过去,又能如何呢?只能任凭岁月带走一切,浑浑噩噩地活着、老去。“不妨事的,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我就是心里难受,小崔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崔姐强装镇定,可话里却透着哽咽,又不想在沙瑶面前失态,忙转了话头:“嗐,瞧我,不说这些了!沙技师,还得多谢你,有了那些银钱,大伙们日子也能过去了,你现下在宫里当差,还得为我们这些人费心……”崔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位朴实的妇人没有想着向发达的沙瑶索要更多,明明自己境况也并不好,却还是担心会不会给别人添了麻烦。沙瑶握住她的手,亲昵地拍了拍:“哪的话?能帮到你们我就很开心了,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说与我听!”她现在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一个目标——改朝换代,让这些莫须有的容貌歧视彻底消失,所有人都能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那哪能行?你放心,虽然营生不好找,但我们总有法子的!”崔姐面上这才浮起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乐观地同她寒暄,一来二去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沙瑶就顺势和她聊到了红玉的事,她也热情地在前面带路。两人边走边说,可在得知红玉弟弟的现状后,沙瑶的笑却逐渐垮了下去。“他们一家也可怜,早早没了爹娘,小子是个成天喝酒的混混,全靠他入宫的姐姐照拂,前几日不知他又发什么酒疯,愣是说梦见姐姐没了,没上妆就跑出去,教街上的兵老爷撞见,直接活活打死了……”沙瑶跟着崔姐在一方破落的茅草小屋前停下,门口果然有一棵高高的柳树,弯着腰身,在雨中摇晃。走进屋里,便是一股冲天的酒气,顶上的茅草被风刮去大半,细密的雨滴将木制的桌椅床板浇得起皮,除了角落里散乱堆着的空酒坛,唯一完好的,就是桌上放着的两只布偶。姐姐挂念的弟弟已不在人世,包袱里的银钱自然也无人可交,她便放在了桌子上,余光里瞥见,那没有一丝酒污的两只布偶,似是一直受人精心呵护,大布偶搂着小布偶,笑得灿烂。她同崔姐告了别,撑伞离去,少了重物压迫的右手本应感到轻松,却不知为何,一直在发颤,仿佛这绵绵的小雨太过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回到王府后,沙瑶特意避开和宣靖安见面,在两人未知的关系中,她一直都处于被动,仿佛风中打转的风筝,而线的另一端,牵在宣靖安手里,他轻易就能在玩腻的时候剪断,结束这荒唐的游戏。因此在注意到王府的人也出现在丑街的时候她并没有去问宣靖安详情,只当他打算将那些备受压迫的人纳入自己的势力,而不久后,当她得知真相时,一切都晚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沙瑶精疲力尽地在屋里瘫了一会,把那兔崽子写的肉麻信交给了沙玥,那小丫头一听是宣长乐立马跟开了粉红滤镜似的,典型的怀春少女,刚疑似被甩的沙瑶看不得小情侣秀恩爱,嫌弃地给她扒拉到一边怀春,打算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原本三秒入睡的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臭小子撒娇黏人的模样,不自觉满脸通红,可一想到他冷漠否认的话语,弯起的嘴角就垮了下去,像是从软软的云端一下摔倒了水泥地上,只能状作凶狠地挥了挥猫爪,真想往那张臭脸上招呼几下!心烦意乱,沙瑶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干脆直接收拾东西提前回宫,满怀分手后的凄凉,硬生生从摸鱼人变成了工作狂。但劈头盖脸的一道圣旨还是把她雷得外焦里嫩,再三看了好几遍,才确认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让我明日上早朝?皇上没、这是何意?”沙瑶把“毛病”两字咽回去,忙改了口。大监也是一脸无奈:“皇上的心思哪是我们这些人能猜透的?不过您无须慌张,上朝无非就是和官员议论驻颜之法,这您还不是手到擒来?”沙瑶恍惚应声,目送他离去,心底只感到一阵荒唐,让管内务的人参政,他脑子没问题吧?不过也是,多少昏君都是让自己相中的宦官奸臣这些没什么本事的人身居要职,最后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咦,她是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算了,沙瑶懒得去想这些,骂骂咧咧地收拾化妆箱,对上早朝这个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殊荣丝毫没有兴趣,原身那个丞相渣爹明日估计也会在,想起他就恶心。但她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原书里写得清楚,他为了要个儿子生了十几个女儿,只把嫡女沙碧视若珍宝,其他庶女一年都不一定能见一面,沙玥被送到太子身边后有次恰好碰见他,这人渣居然压根没认出来!本来心情就十分暴躁,右眼还跳个不停。事实证明,她的眼皮跳得分外有理,第二天一早,她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衣冠整齐地踏入金銮殿,甫一进门就被胭脂浓香糊了一脸。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视力5.0的眼睛!虽说之前在街上不是没见过扑着妆粉的男子,可宫里要求更为严苛,眼前浓妆艳抹的一群大男人齐刷刷回头紧盯着她,骇的她险些跪地上起不来,还是在人群中瞥见了暗戳戳冲她龇牙笑的陈谨言,这才安心了些。无论文官武官,长相清秀还是粗犷,都描着黛眉,脸上抹得一片死白,显得浓艳的大红唇格外突兀,就算殿里的这些官员一个赛一个俊俏,还能稍微靠脸撑住这种死亡妆容,可许多武官都是壮如铁塔的七尺猛男,一张轮廓硬朗的胡茬脸被迫抹上两坨大红,画得跟猴屁股似的,沙瑶从他旁边过的时候甚至闻到了比宫里的娘娘还浓的香风,熏得神志不清,步伐都六亲不认起来。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行礼,又是怎么糊里糊涂在皇帝的指令下开始向大臣们介绍化妆品和美白面膜,然后整个人跟做梦一样开始胡言乱语,捞了一个美男大臣过来给他抹上美白面膜,洗掉后边化妆边讲解,一群脸画得跟吊死鬼一样的大老爷们无不啧啧称奇,对这个传闻中的沙技师佩服得五体投地。“皇上果然知人善任,有沙技师此等人才,真乃我大梁之幸啊!”体验过沙瑶至尊服务的陈翰林陶醉地摸着自己水润白嫩的皮肤,连连夸赞。皇帝也是龙颜大悦,不枉他继承先辈遗志,科举以脸取士,专考护肤百解、驻颜千方,将那些腐儒丑叟换成如今这满朝俊秀佳才,又多了沙技师这般贤才,一时自豪万分,得意道:“朕看中的人,岂是等闲之辈?沙相,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