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沙瑶都忙得跟飞翔小陀螺一样,终于快熬到了休沐日,明天就能回去休息。而为了让她把自己亲笔写的书信带给沙玥,从出生到现在基本都没用脑子读过书的宣长乐愣是把沙瑶的教科书背了下来,还学会了分辨色号!这个前几天还直男色盲的傻小子,今天居然准确无误地指出了奶茶色和豆沙色的区别,沙瑶简直老泪纵横,感动地踮脚,在他炸起的发顶撸了好几下,甚至还应允把他的信交给沙玥。于是忠义王府派来传话的小厮就看到了这一幕——他家王爷心心念念想着的人,居然和太子殿下眉来眼去!他顿时两股战战恨不得转身就走,临走时王爷那阴郁的脸色犹在眼前,还特意让他提前一天过来提醒瑶姑娘早点回去,这要是人直接被拐走了,他脑袋还要不要了?!思及此,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正好插在他们当中,磕磕巴巴地提醒她明天会有人来接,让她早做准备。沙瑶有些莫名,抬眼打量了一番,这是个生面孔,想必是为了避免宫里的人知道她和宣靖安有关系,所以才挑了个新人过来。“哦,我知道了,不过明天我有事要办,办完事再回去!”她还得去丑街把东西交给红玉的弟弟,可宣长乐还在旁边,不能说太多,就简要交代了一番。“可是那位说……”他嘴角一垮,面露难色。那位祖宗又怎么了?!沙瑶实在不理解,他有这时间就不能干点正事?有些烦躁地挥挥手:“又不是不回去了,让他忍忍!”言罢不想再听他啰嗦,拽起茫然的宣长乐就跑,那小厮只能留在原地伸着尔康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们远去。“姐姐,‘那位’是谁啊?”“……我养的大黄,黏人的不行,再叫姐姐头给你打掉!”……于是小厮苦着一张脸,胆战心惊地回去把这些交代给某只大黄,当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最后几句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他说到最后都不敢抬头去看那位的脸色,本已做好了被怒火波及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宣靖安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行为,面上反倒是一反常态的淡然,可这平静的水波下涌动的暗流却让人更加恐惧。“看来本王的皇弟,着实是讨人喜欢啊,你说呢?”父皇偏爱他,世人拥戴他,就连自己唯一的珍宝也想逃去他的身边。令人不快。滔天的妒火在心里熊熊燃烧,他突然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唇角带笑,可弯起的红眸里却蒙着一层阴翳,让人不敢触及。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低的宛如一只鸵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一时说是也不妥,不是也不妥,只能蚊子样地哼哼几声。宣靖安自是没指望他答出什么,从始至终他仿佛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皮笑肉不笑地思考着什么,在小厮觉得快要被恐怖的低气压碾碎时,他终于回过神来,大发慈悲地挥手,放了他一马。“明日接她回来的时候就说,本王高烧不退,让她快些回来。”小厮如获大赦,还没跑出两步身后就轻飘飘传出这么一道指令,他只能哆嗦着应下,暗暗决定明日瑶姑娘要是不答应就抱着她的大腿求到答应为止!宣靖安皱眉盯着那道冒冒失失远去的背影,甚至因太过匆忙门都忘记关上,昏暗的室内射进来几束西斜的暮光,晃得他微微眯起双眸,十分不快。不会关门的手留着也无用,不如砍掉算了。他抬脚踹上了门,视野中的一切重回熟悉而安心的黑暗,轻车熟路缩回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手里的泥牛。罢了,还是不砍那个废物了,明日那个哭包要是见他少了条胳膊,指不定又要哭成小花猫。周围尽是无色无声的黑暗,仿佛吞没了一切生息,广袤到无垠的宽阔包裹着他,可越是如此,内心的空洞感就越为强烈,莫名的躁动搅着心绪,在他四肢百骸横行肆虐,仿佛中毒般呼吸苦难,喘着粗气,却无半分缓解。“哈啊……”女孩轻盈纤细的腰身、翩飞舞动的衣裙、那双总是专注看着他的眼眸铺天盖地侵占了他的神智,甚至连耳边都已出现了那动人的娇笑,诱得他轻叹一声,高挑清瘦的身形蜷缩成圈,难耐地咬上发颤的指尖,唇下却不是上次柔软温热的触感,还要再更……混沌间他似乎抓到了那个模糊的答案,这些异常的源头无疑是那只冷心冷肺的小猫,明明初见时只是把她当棋子利用,可为何如今又后悔?后悔将她送进宫里,后悔将她亲手推进了别人的怀里。她于他而言,究竟算什么?可宣靖安无暇去思考,也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他烂到透的十八年人生从没有能拿来参考的经验,也没有人会愿意同他这个怪物交流,除了沙瑶。所以他必须留住她,哪怕她不愿意留在怪物身边。不知何时,外衣已被尽数剥下,单薄的里衣大敞着,露出大片遍布刀痕的挺阔,宣靖安却浑然未觉,颤抖的手毫不犹豫抓过桌边早已备好的水桶,水瀑冒着冷气,兜头浇了一身。浸湿了的单衣紧紧贴着皮肤,往日倨傲束着的乌发湿漉漉地散落在肩上,剔透的红眸满是癫狂痴迷,赤足直直走向门外渐冷的夜色,在如水的月色下静静伫立,透着一种病态的美感。上次也是,只要他生病,沙瑶就会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那么只要他再病一次,沙瑶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到他身边。就跟话本子上的故事一样,千金小姐为了留住得了心仪小妾的夫君,便大病一场,果然引得夫君亲自照料。他不懂书上所说的“人间至情”“心底蜜糖”为何物,只是记得那女主人公叫抛妻弃子的丈夫为……对,负心汉。嗯,那么沙瑶就是他的负心汉。他要让沙瑶心疼他“你说什么?他怎么又发烧了?!”沙瑶刚坐上马车就听到了这个消息,眉头紧锁。想起那臭小子发起疯来都能往自己身上捅刀子,沙瑶又是气恼又是揪心,连她本人都没有发现,关注宣靖安的状态已经成了一种本能。那小厮见她面露焦急,赶紧趁热打铁,劝道:“可不是嘛,烧得那么厉害,还老是念叨着要见您,您还是先回去看看吧!”沙瑶沉吟片刻,之前她已托人把皇帝给自己的赏钱分给丑街的居民,讨生活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想把红玉的遗物亲自交给她的弟弟,那么看过宣靖安之后再去也行。心下焦急,她也顾不了许多,便令车夫调头,直接回了王府。马车刚停她就三步并作两步朝宣靖安的住处赶,火急火燎的,路过厨房时连王婶招呼她吃饭都没听见。到了房门口,正巧碰见林无念看完诊从屋里出来,她小心阖上房门,见某人心急如焚的模样,心下了然,冲沙瑶一笑:“你回来了?别担心,跟上次一样,还是受凉引起的发热,让他喝点药休息休息便可。”沙瑶这才松了口气,又咂摸出一丝不对来:“受凉?现在都快入夏了,他怎么受的凉?”上次是因为某些不可描述的原因穿着湿衣服吹风发烧了,那这回呢?林无念想起昨晚穿着湿衣服站了一宿的神经病,也是十万分的不理解,他就这么闲的吗?不知是不是跟这两个活宝姐妹待久了,林无念一改之前大家闺秀的优雅,无奈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从医这么多年,自己来找病的还是头一遭!瑶姑娘,你还是自己去问吧,以后可有的受喽!”言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倩影娉娉袅袅,风也似的飘走了。起初她还担心王爷只是在利用瑶姑娘,并没有几分真心,现在的状况她也看不懂了,也罢,由他俩自己折腾去~沙瑶茫然地回过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赶快推门进去,甫一开门,清冷绵长的浓香便铺天盖地袭来,纵使多日未见,她还是准确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少年清俊的身形裹在单薄的衣衫下,不安分地踢开被褥,露出棉絮般洁白脆弱的小腿,似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轮廓莹润的脚趾紧紧内扣着,甚至抓出了道道褶皱。宣靖安在她面前毫无防备,青鬼面随意扔在案上一角,水墨画一般的眉眼染上高热带来的红晕,一听到开门的声响,就仿佛迎接鸟妈妈归巢的小鸟宝宝,漂亮的眼眸骤然睁开,满脸欣喜地看向沙瑶。沙瑶见他这般模样,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上前制住他想要翻身下床的动作,像上次一样把人按进被窝里裹好。“躺好!我不就在这吗,还能跑了不成?”她加重了语气,宣靖安就像受伤的小狗般,连耳朵都耷拉了下去,引得她又心生不忍,放软了声音哄道:“好了,不凶你了,我只是想让你多珍视一些自己的身子,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从之前的相处中,沙瑶就敏锐地感到宣靖安身上带着很强的自毁意识,他似乎对所有人,包括自己,都一样冷漠,尤其对自己,更加厌恶狠毒,就像一团挥不散的阴云,任谁都无法驱赶。果然,宣靖安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面对他不理解也不想回答的问题,他选择直接无视,况且床边坐着的,是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又怎么肯移开视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