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上?”她的声音颤抖着。前一秒还含情脉脉的情人此刻却是冷着脸的青面夜叉,他缓缓质问道:“朕应该立过律令,外出妆容不整者格杀勿论!玉嫔,你可知罪?”话音刚落,玉嫔顿时触电般抚上自己的左脸,因对沙瑶心存忌惮,所以她用的还是自己带的普通妆粉,方才跳舞出了汗,脸颊上便掉了妆,露出尚未完全痊愈的桃花藓。“皇上……皇上饶命啊!”她像是察觉不到痛楚似的不住磕头直至渗血,方才得了宠爱的骄傲荡然无存,悄然无声的御花园里只有她的哭号在回荡,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仿佛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簇拥在皇帝身边的嫔妃们虽面露惧色,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这种没有家世、单纯靠脸魅惑圣上的狐狸精,真是活该!“多说无益,”皇帝状似疲惫地挥了挥手,“把她拖走。”反正当初微服私访时也只是被她清丽的相貌冲昏了头,现在看来真是清汤寡水,令人倒胃口。不知何处涌来的银甲士兵无情地拽住她的青丝、衣衫、藕臂,像拽牲口一样把她拖走,丝毫不理会她的哀嚎,拼了命用指甲抠抓地面上凸起的鹅卵石,却只是徒留几道血痕,甚至连精心保养的十指都血肉模糊。沙瑶一时间忘了言语,她甚至不明白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掉妆,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方才对这个皇帝的些微好感荡然无存,她藏在衣袖下的素手紧攥,理智拼命压下沸腾的怒火,恍若重回那座牢笼里的种种,无数条鲜活的生命被视作草芥,小崔和孙小蝶伤痕遍布的尸体在眼前重现,而她亦是洪流中的落叶,只能随波逐流。深深的无力感让她的心头仿佛压了千斤巨石,却又不甘心什么都做不了的现状,尤其是当玉嫔竭尽全力抓住一块石头不放,向她投去求救的眼神时,饱含将死之人凄哀的绝望。“皇……”未出口的求情被清甜的酒液盖住,柔妃不知何时靠在了她的身旁,假意敬酒,在她耳边低声告诫:“莫要惹祸上身,不值得。”沙瑶愣住了,她下意识低头去看,玉嫔死命拽着石头的手已面目全非,在身强力壮的侍卫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她非常清楚自己贸然出手会惹怒皇帝,甚至危及性命,没有必要为之前陷害过自己的人冒险。可沙瑶不能退让,她既然坚决反对容貌至上的扭曲规则,现如今难道能为了私怨向自己嗤之以鼻的东西妥协吗?一旦退让,便是对生命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默认,为反抗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就都成了笑话!“皇上,民女正巧还有补妆的妙法未及施展,不如就放玉嫔一马,让民女用她来为您展示一番?”本已绝望的玉嫔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纤薄身影。直到站起的前一刻都还在发颤的娇小身躯此刻挺得笔直,冷汗浸湿了鬓角,嘴角却抢扯起得体的笑容,那双纯净清澈的眸子未曾退缩,直直迎向皇帝审视的目光。“补妆妙法?”柔妃见她这般执着,虽心中无奈,却也举杯附和,“听起来倒是有趣,皇上,人家也想看嘛~”娇声细语哄得皇帝满腔怒火都化作了绕指柔,他满眼宠溺地刮了刮柔妃的小鼻,哄道:“好好好,依你~”再抬头看向沙瑶时已少了锐利,随意挥挥手,“既如此,那就让沙技师显显身手吧!不过——”沙瑶还未及松口气,又被他接下来的话骇得冷汗淋漓。“朕不喜欢有人打断朕的命令,若是你不能把那个寡淡无味的女人化成朕喜欢的模样……”他俊朗的面上现出毛骨悚然的笑,“朕的皇家猎犬,可是缺些肉食呢。”拴在门口巨石上的几头凶猛的猎犬有所感似的狂吠不止,喷出腥气的嘴里清晰可见狰狞尖利的犬牙,沙瑶白着脸移开视线。“定不负皇上所望。”不愧是宣靖安的亲爹,变态程度更甚,不过,宣靖安虽然嗜杀成性,但从不会因容貌区别待人,也不屑于定下这种规则摧残人命,虽然可能是因为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肮脏的蝼蚁……心里突然有种对自家孩子莫名的欣慰。很快,仿佛方才的紧张局面只是一场虚幻的戏剧,丝竹声和劝酒笑闹声重起,只有流水旁,在侍卫把守严格的花园一角,仍笼罩着绝望的阴云。玉嫔发髻凌乱,面上的妆粉脱落殆尽,还沾了污泥草叶,精心保养的指尖血肉模糊,同皇帝要求的他喜欢的模样相去甚远。“沙技师,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是真的谢谢你,为了救我这个屡次陷害你的恶人,连你也……”方才须臾间的经历让她憔悴了许多,垂泪的美眸里满是悔恨与愧疚。她出于自己的私心,一次又一次伤害了面前这个女孩,可她却仍愿意对自己伸出援手。“打住!”为她取水擦脸擦手的沙瑶转过身,止住了她的话,“第一,我不是救你,我只是救自己心里的信念,如果说你因为自己的恶行受到法律的正当处罚,那我当然不会管你。”“但现在你因莫名其妙的理由要被处死,这与我的理念相违背,我坚决不承认这是合理的。”玉嫔怔怔地看向她,眼前的女孩没有丝毫恐惧和迷茫,只是快速且有序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整个人恍若晨光眷顾的神祗,耀眼夺目。“第二,我并没有打算要做狗食,身为一名称职的化妆技师,没有我化不出来的妆!”沙瑶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有种神秘的魔力,抚平了玉嫔心底狂躁的不安,她明白沙瑶的决心有多坚定,自己不能再拖这个女孩的后腿,麻利地抹去眼泪,尽最大努力配合她的动作。时间紧迫,沙瑶索性直接用祛痘面膜缓解了红肿,而后闭眼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理想中的妆容,就直接开工。根据她的观察和先前的信息,皇帝色心很重,今天带来的这几个都是属于成熟艳丽风的妃嫔,却没有带长相偏清冷的德妃,而且他刚才也说玉嫔寡淡,看来最近他偏好浓妆。于是沙瑶索性用大圆头刷蘸取较深的修容粉,在玉嫔的眼窝、鼻翼、颧骨等处大面积覆盖,意图营造欧美妆的立体感,让长相清丽的玉嫔更显成熟。浓妆最重要的就是眼部,可玉嫔的睫毛并不似柔妃那般卷翘,用睫毛夹夹了几次也无果。玉嫔见沙瑶盯着自己的睫毛眉头紧皱,心里咯噔一声,要把一个失宠的妃子化成皇上喜欢的模样是何其困难,莫非连她也被难住了?不过很快,沙瑶已经寻到了法子,也幸亏她提前准备了假睫毛,对照玉嫔的眼型三下五除二修剪好,在假睫毛根部涂了胶水,用镊子夹住,示意玉嫔向下看,稳稳贴在真睫毛偏上的位置,避免将原先的睫毛压下。重头戏搞定了,接下来的事就轻松许多,据某装逼系统声称的比肥牛卷还卷的睫毛膏果然名副其实,长而卷的睫毛使偏浓艳的眼妆显得自然许多,视觉上也放大了双眼,与欧美妆的风格更加贴合。“沙技师,这个是?”玉嫔终是按奈不住姑娘家对妆品天然的好奇,见沙瑶快结束了才问出口。“哦,这个是睫毛膏,”沙瑶将膏体收进化妆箱,挑选色号合适的口红,“不是什么新奇东西,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教你用啊!”玉嫔闻言一愣,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却并没有回答,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有所预感,待沙瑶为她涂好口红完成最后一步后,她终是下定决心,伸出已看不出原状的指尖,握住沙瑶的手,面露哀求:“沙技师,我知道自己根本没脸再求你什么,但现下你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你也有妹妹,想必能理解我的心情。”沙瑶对她接下来的话有所察觉,本想说自己一定不会失败,她也能活着去见自己的弟弟妹妹,可触及她含泪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就在丑街西巷,门口有棵好高的柳树,你一见就能认出来,”她似是想起了亲人的面容,语含哽咽,“我进宫攒了些月俸,还有赏赐的珠宝,你尽可挑了喜欢的拿去,只要留些余银给他就好。你可愿……帮我这个忙?”沙瑶有些错愕,她本以为红玉自私自利,却没想到她拼尽全力进宫争宠,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能过得好些。“好,我答应你,但最后把东西送到亲人手里的,”她轻轻握了握玉嫔的手,眸中闪烁着坚定,“一定是你自己!”玉嫔本以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沙瑶竟真的应允,并且由衷地鼓励、关系着自己,说不上的心酸涌上心头,泪水在眼中打转,终是忍了回去,难以自持地拥住她,千言万语,终汇成一句:“嗯!到那时,我一定亲自回去,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只知道喝酒的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