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的时间，手上还有生命残存的余温。
沙瑶不住喘着粗气，躁动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面对眼前死不瞑目的尸体，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方才紧握着匕首的右手间或抖动一下，连续几次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上那触目惊心的鲜红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麻木的神经重新运转，疼痛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的小腿一阵抽搐，单薄的身影即将瘫软在地，又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沙瑶浑身发颤，小脸纸一样白，下意识紧紧抓住温热可靠的东西，受惊小兽一般将脑袋埋入宣靖安的颈窝处，鼻息炽热而慌乱，烫得宣靖安有些失神。
“宣靖安，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幽咽的低泣自颈边传来，仿佛在心上落了钩子，没来由的一阵刺痛，他展臂环住颤抖的娇小身躯，右手触到她脑后散落的青丝，掌心的柔软让他忍不住自上而下、一遍又一遍抚摸，就像夸赞孩子取得了优异成绩，轻柔地在她耳边低喃：
“嗯，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沙瑶，你是个乖孩子，记住了吗？若是有人欺侮你，便要像今天这般，将他置于死地！”
低沉磁性的男声带着致命的蛊惑，沙瑶本就混乱的大脑下意识跟着他走，这样做……原来是正确的吗？
“瑶，姑娘……”
倏然，一道虽微弱却已是用尽全力的轻唤，将她即将走偏的神智拉回，沙瑶猛地抬头，从温暖的怀抱中挣脱，踉踉跄跄地扑到孙小蝶身边。
孙小蝶浑身几乎泡在了血里，面上乌青淤血遍布，原本清泉般明亮的双眼只余下垂死的小缝，近乎贪婪地望着窗外灿烂的天光，辨不出形状的唇嗫嚅着，却只有血泡从中冒出，声音低到须得紧贴着才能听清。
沙瑶握着她逐渐变得冰凉的双手，胸腔因绝望鼓风箱一般起伏着，她很想哭出声，却又怕错过了女孩最后的声音，死死咬住下唇，俯下身子。
“太好了，你没事……终于，有人来救我们了，不过，我、似乎、快不行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却全都是对同伴得救的欣喜，沙瑶再也忍不住，眼泪断线般滚落，冲那些围在红玉身旁嘘寒问暖的官兵哭喊着求救，却无人问津，只有宣靖安在一旁蹲下，查看了孙小蝶的情况，红瞳中无悲无喜，近乎冷漠地对沙瑶说：“她伤得太重，叫来郎中也无济于事。”
他见过太多死亡，并不稀奇。
“求你了小蝶姐，求你了！不要死，不要死……·”
沙瑶却仿佛没听到一样，双眸含泪，透着近乎疯狂的执拗，一遍又一遍恳求，却只能徒劳地看着孙小蝶的眼神逐渐涣散。
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反倒有种轻盈的解脱感，孙小蝶用尽全力睁开眼，将这个为她的死亡哭泣的女孩细细刻入眼眸：“瑶、姑娘，不必为我悲伤，我只有……一个恳求，请你得空，多去看看我的爹娘，他们、最怕寂寞了……”
“抱歉，我食言了，若、有来世，真想，去，你的家乡看看啊。”
“那个、我也能，作为人而活的世界……”
轻薄的像泡沫一般的祈愿浮出水面，骤然破裂，失了神采的眼瞳半睁着，再没有任何动作，饱受折磨的灵魂随清风而去，只留下另一个少女无力的悲泣。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最该死的……”
任凭泪水在脸上肆虐，沙瑶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扭了发条的木偶，有所感一样回过头，和被官兵按在地上的阿三对上了视线。
“最该死的是你们！”
尖啸让秀丽的面容变得扭曲，攥起跌落在地的匕首就想冲上去手刃这些畜生，却被大理寺的官兵拦住，右手徒劳地在空中挣扎，匕首拼命往前猛刺，却只能停在那人伢子的面前几寸，他惊恐地擦着地往后缩，瞥见陈梼杌谄媚地扶起红玉，灵光一闪，忙朝他求救：
“陈大人救命啊！只要您放兄弟几个一条生路，小人愿为大人作证，拐走准娘娘都是林家一手策划，与您没有任何关系！”
话里暗示意味十足，陈梼杌原本打算无视，可这人伢子居然知道自己和林家的交易，不过若是有人作证，他倒是能与林家摘得更干净些……
为了自己的私心，陈梼杌朝自己的几个心腹使了眼色，几人了然，嘴上说着“朝廷办案，休要放肆”粗暴地推搡着沙瑶，丝毫不管她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谁知看着柔弱可欺的少女身后，一抹玄色飞速掠过，拔出刚才钉在阿四身上的长剑，冷刃毫不留情地在他们腕上炸开血花，竟是生生将他们碰过沙瑶的手尽数斩去！
刺耳的痛嚎此起彼伏，失去了一只手的几人痛倒在地上打滚，宣靖安却仿佛闻所未闻，甚至还因他们的哀嚎而兴奋了起来，轻抖剑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鲜血随之滴落在地，映得他青鬼面后的眉眼分外妖艳，透着危险的美。
他轻柔地接过沙瑶手中的匕首，迎上她呆愣的视线，带着满身血腥俯下身子，灼热的吐息洒在她的耳畔：
“沙瑶，告诉本王，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那双眸子仿佛上好的柔石，闪烁着绝望的破碎感，映出他清朗白皙的面庞，勾起的薄唇红的要滴血。
“杀光他们。”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宣靖安毫不意外地挑眉，全身因即将到来的杀戮不住兴奋地发抖，他拍了拍女孩凌乱的发顶，露出有些无可奈何的笑，宠溺道：
“好，都依你。”
话音刚落，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杀戮最原始的渴望，左臂猛地向后弓起，而后用力一掷，匕首脱手而出，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破空而过，直直刺穿阿三的喉咙，他甚至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双眼圆睁，停止了心跳。
一室静寂，就在所有人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宣靖安已挟了长剑，鬼魅般穿梭在人影间，剑刃裹着寒芒挥出骇人的气流，所到之处鲜血应声飞溅，脚下的步子优雅从容，和着惨叫与倒地声，沾满血污的衣摆翩飞，仿佛跳着不知名的舞曲，在他杀的尽兴后，终于惨淡落幕。
宣靖安微喘着气，眸中仿佛烧着一把火，透着餍足的快感，烫得四肢百骸都一阵燥热，面上盛放的笑意宛如彼岸花一般危险而骇人。小指不自觉敲击剑柄，回味着血肉飞溅的满足。
逍遥法外的人伢子，全都命丧在他剑下。
陈梼杌已吓得不知身在何处，两股战战，要不是下属扶着，怕是早都吓得尿裤子了，这个杀人魔一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他的那些侍卫也都围了上来，现在跟他作对不是明智之举，便干笑几声，夸了句“王爷好威风”便令人搀着身体虚弱的红玉，抬步往外走，丝毫不顾角落里缩着的其他女孩。
谁知去路被那发疯的小姑娘拦住，她阴冷的面色与宣靖安如出一辙，质问道：“你不管那些女孩了吗？”
陈梼杌看出宣靖安待她不一般，存了几分谨慎，回道：“这位姑娘，那些下等人的事可与本官无关，劳烦你让开，红玉姑娘体虚，须得赶紧回城医治才行！”
开什么玩笑，为了这位准娘娘他才把自己的宝贝轿子拉了过来，怎么可能让那群脏猪上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让沙瑶不禁攥紧拳头，果然，他们这些痈疽，最是喜欢恃强凌弱，根本不在乎这些女孩的性命！
沙瑶转头，想恳求同为女性的红玉，可红玉眼神闪躲，又一次拒绝了沙瑶的求救。
她是要进宫做娘娘的，这些女孩都知道那些人伢子对她做的恶心事，不能让她们活着，免生事端！
美目蒙上阴翳，红玉决绝地扭头，恍若没有看见似的，在官兵的搀扶下直直向外走去。
“没听到我家瑶儿说的吗？把她们带回去，否则，死！”长剑再次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宣靖安面露不快，冷冷开口。
陈梼杌惊惧交加，方才自己带的人有不少都被杀红眼的宣靖安一并处理了，余下的几个实在不够他磨刀的，几番权衡下，终是妥协地冲下属挥手：“听见了没？把那群下等人挪到轿子里，扔回丑街！”
将欺软怕硬诠释得很好。
几个青年忙应声而动，把断了手的同僚抬到外面后，嫌恶地捂住口鼻，挪动那些快要停止呼吸的少女。
宣靖安这才收了剑，不想再去理那些恶心的嘴脸，嘴角翘起得意的弧度，刚要向沙瑶邀功，那方才坚强倔强的背影忽然如秋风中凋零的花朵，眼看要栽倒在地，他忙伸手接住，坚实有力的臂膀揽过她纤细的后背和膝湾，稳稳将人抱在怀里。
“宣靖安，我想去丑街……”她恳求的话语透着疲惫。
宣靖安没有去计较她直呼自己名字，在看到她身上的伤又开始渗血后峰眉蹙起，心道方才让那些渣滓死得太痛快了，不容拒绝地出声：“不行，你得先回去让林无念给你治伤，丑街那边，本王去。”
少年低沉的话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沙瑶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谢谢，宣靖安，谢谢你来救我。”
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宣靖安愣了一瞬，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份谢意让他的心口处又萌生了异样，暖洋洋的，低头一看，那赠予他温暖的少女已沉沉睡去。
他轻笑一声，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孩，面上是孩子气的笑容，大步向外走去。
车马和人声一阵喧闹，便回归寂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纵马离去，重回人间的少女们在温暖的软轿上沉睡，睡颜安详。
可救援来得太晚，她们的身体早已被魔鬼摧残殆尽，许是外面的阳光太过灼热，这脆弱的魂灵难以承受，还未及回到家人身边，便没了气息。
车上还有一具朽烂大半的尸体，小崔的腿不正常扭着，她被人伢子丢在杂草堆上，还未来得及掩埋。
宣靖安没有食言，把沙瑶交给壹和贰，让他们把她带回王府后：“借”了陈梼杌的宝贝轿子，欣赏了一番他面上那种明明肉痛到不行却偏要强装大方的表情。
他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除了那个已经被陈梼杌接走的准娘娘，俨然是运了一车尸体回去，他对做这种无用的事很不解，但既然沙瑶说了，他做便是。
正是一天中日头热烈的时候，可缓缓驶进丑街的软轿却带着浓厚的死气，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