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汉子应声而动，都是高大健壮的粗人，轻而易举就把沙瑶踹到一边，再没了声息，嫌恶挥开苍蝇，往小崔鼻下探了探，已然没了气息。
其中一人拽起小崔的一条腿就往外面拖，已经僵硬的尸体似是有些难搬，他觉着费力，索性抬脚踹了几下，等骨节彻底变形后才舒服地将这个刚满十岁的女孩牲口般拖了出去。
目睹了一切的沙瑶发出非人的嘶吼声，双目爬满血丝，挣扎着要冲上去，又被孙小蝶死死压住，任凭她哭喊捶打都不肯放手，默默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能上去，连你也会被打死的！”
沙瑶一边哭一边摇头，哭喊声逐渐低下去，转为无声的啜泣，两个女孩紧紧相拥，就像互相取暖的小兽，再没人能依靠。
“行了，嚎什么嚎？等没血了全都一个下场！”阿四翻了个白眼，一把抓起那美艳女子的头，粗暴地将药灌了下去，“看大爷多疼你，红玉，在你死之前还能快活一把～”
红玉狭长的眼眸里蓄满了泪和蚀骨的恨，却不敢反抗。
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们都被扯了起来，粗暴地灌药，而她们就像麻木的机器，早就习惯了一般，并没有多余的反抗。
一直都低着头的沙瑶骤然清醒，她不能坐以待毙，死去的人无法挽回，至少，要保护好活着的人。
听到会被灌药后她就开始思考有什么办法能减少摄入量，在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救援赶来之前，她们必须要活下去。
趁着那几个人伢子还没有过来，沙瑶拿出藏在怀里的美妆蛋，掰成两半，将一半放在孙小蝶的手心，不顾她诧异的神情，附耳低喃：“把这个含在嘴里，能减少药量。”
孙小蝶捏了捏那柔软的物什，虽不清楚是什么，却还是冲沙瑶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
这份信任沉甸甸压在沙瑶心上，她将美妆蛋含在嘴里，看着逐渐逼近的魔鬼的身影，向来对神佛嗤之以鼻的她不住在心里祈祷。
“快，秋萝，快看看本小姐的妆好看吗？”
林无忧换上华贵丝绸织就的红裙，笑靥含羞，在铜镜前再三确认自己的妆容有没有差错。
秋萝也上道，左右仔细打量了一番，镜中映出娇颜张扬热烈，眉间的鱼媚子衬得更加灵动，便溜须拍马：“小姐当然是顶顶好看的！王爷若是见了，定被您迷得死去活来的！”
这马屁拍得到位，林无忧顿时眉开眼笑，嗔怪了一句“多嘴”，便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像所有同心上人见面的女孩一样，内心被喜悦和羞涩填满。
她就知道，只要赶走沙瑶，让靖安以为那贱人逃跑了，靖安肯定会回心转意，看到自己的好！
翻飞的裙摆花儿一样在空中绽放，红得要滴血，仿佛那些在牢笼里受尽折磨后痛苦死去的冤魂，只能发出无声的悲鸣。
可那悲鸣掩盖在她的笑声里，再不闻声息，只徒劳化作白骨铺在她脚下，任由她踩着起舞。
夜色渐浓，今天龙城正巧举办灯会，往日夜里冷清的街道挤满了人，到处是喧闹的欢声笑语，换上新衣的孩童手里或提着兔子灯，或抱着四处乱跑的滚灯，咿咿呀呀叫着、闹着，一旁是和蔼笑着看他们嬉闹的长辈，不时叮嘱他们跑慢点。
银辉下的长河闪着冷光，河道上满是人们放上去的河灯，莲花状的、长筒状的……灯芯熊熊燃着，生怕照不亮这漫漫长夜，卖力地塞满河道，刹那间亮如白昼，殊不知，有多少人连上街的权力都没有，又如何被这莹莹之光照亮呢？
角落里无声烧着一缕轻烟，林无念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灯火再亮又如何？照不亮这荒唐人间，只是徒劳罢了。
吱呀——
酒楼雅间的房门被推开，传来一道熟悉的娇声：
“靖安，我来……林无念？怎么是你，静安呢？”
盛放在林无忧面上的笑瞬间僵住，她面色狰狞地盯着自己的亲姐姐，却没有姐妹重逢的喜悦，而是满脸嫌恶。
她从小就讨厌这个姐姐，凭什么所有的赞誉都是她的？！本以为放火毁了她的脸就能让她彻底消失在眼前，谁知这个破相货不仅没死，上次居然敢和沙瑶一起作弄她！
“林无忧，我不想与你废话，你把瑶姑娘绑去哪了？”轻纱后的疤痕狰狞，冰冷的神色让她看起来陌生许多，这，这真是她那个面团子姐姐？！
林无忧心里一惊，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冷笑一声：“哼，什么我绑的？你有证据……·”
“这屋里我点了毒烟，”林无念不跟她废话，冷冷一直角落里的熏香，“吸入后一天之内面皮溃烂而死，你若是还想要你的脸和命，就快点告诉我。”
无视林无忧瞬间惨白的脸色，径自掏出怀中的小瓶，向她示意：“我已提前服了解药，把地方告诉我，就把解药给你。”
“你这个贱人！”林无忧尖声吼叫，作势要扑上去抢她手里的瓶子，可脸上突然泛起的瘙痒让她止不住伸手去挠，红肿的块状物也随之脱落，养尊处优的她哪里受得了这种惊吓，顿时哭着抓住她的衣袖告饶：“姐姐，我害怕！我好歹是你亲妹妹，你就快把解药给我吧！”
林无念垂眸，眼前的小姑娘红着眼眶，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跟她撒娇，她也每次都迁就妥协，可迁就着迁就着，等来的却是她放火害自己毁容，将自己最珍视的人推入泥沼。
对恶人的迁就不会换来任何善果。
用力挥开她的手，仿佛要跟过往的一切划清界限似的，林无念盯着她泛起泪花的眼睛，带着数九寒冬的冷意，吐出一个字：“说。”
林无忧登时如遭雷击，往常百试百灵的手段行不通，她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痛痒难耐，为了自己细心呵护的容颜，她终是不甘心地咬了咬牙，缓缓道：“在东边常山山脚下，林家名下的一处私宅里。”
“我都告诉你了，快把解药给我！”
屏风后藏着的壹便现身，急忙欲去大理寺告知宣靖安，却被林无念拦住了。
她冲面露疑色的壹摇了摇头，蹲下身子，和瘫在地上的林无忧对视，似是被她眼里的寒潭吓住，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
“无忧，你知道吗？你小时候每次回答问题时，第一遍的答案总是假的，以前我总宠着你，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她说起了无关的话题，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右手轻柔抚上林无忧肿痛的脸颊，就在林无忧以为她心软了的时候，骤然重重按下！
凄厉的哀号响起，林无念却恍若未闻，面露阴狠：“可如今，你敢动瑶姑娘，还以为我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说我说！她在城郊的废弃药坊里，沿着城西的小路直走就到！”
林无念这才放过她，把解药扔下，和壹一前一后出了酒楼，直奔大理寺而去。
林无忧忙倒出解药服下，待面上的红肿褪去，她哪还有千金小姐的温婉，眼中满是恶毒，一边发疯似的笑着，一边咒骂沙瑶。
她可没说，路上没有岔路啊。
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的屋里罕见点着灯，陈梼杌更是难得地在灯下翻阅着龙城近几年人口失踪的案宗。
挨千刀的！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拐了皇上看中的红玉姑娘，拐那群下等人就算了，太岁头上动土，害得他要加班加点办公，往日他老早就能去酒楼享乐了！
他头疼地捋了捋精心蓄起的胡髯，俊朗的面上满是疲惫，当初他本就是因模样俊俏得了圣上青睐，才坐上了这个位子，肚子里根本就没那么多墨水，让他办案也是难为他了。
翻卷声惹得他心烦意乱，不由心生怨愤，皇上也真是的，说什么不能让美人淹没在民间，隔三岔五微服私访找美人，这次竟在丑街里找到了个绝世美人！一回宫就下诏要纳入后宫，谁知被人伢子拐了去，要他说，那丑街里几百年都不一定出来个能看的，这人伢子也是倒霉，贪图美色却惹上了祸事。
所以那丑街才是最大的祸患！等这桩事了，他定要带人把丑街给平喽！
正义愤填膺之际，房门被神色匆匆的下属推开，他正不耐烦地想骂，就被跟着进来的那道黑影震住了，面上惊恶交加，终是起身，随意作揖道：“王爷怎么……”
“陈梼杌，做林家的跟屁虫滋味如何？被人家坑了还得舔着脸善后，你可真窝囊！”宣靖安不想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这怪物是如何知晓他与林家有来往的？！
陈梼杌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变，装作疑惑地问：“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宣靖安见他还在装蒜，倒也不急，双手随意环着，锐利的红眸直直看进他眼里，仿佛盯上猎物的野兽，让陈梼杌不寒而栗。
“你其实很清楚，现在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去林家那些人伢子的窝点搜查一番，可你根本不知道地方在哪，也不敢贸然和林家撕破脸皮，本王说得可对？”
他的语调缓慢悠长，刻意吊着陈梼杌的神经，见他真的已经知晓，陈梼杌索性也不装了，面色冷然，问：“你想要什么？”
“呵，本王想要的，你可给不了。”宣靖安冷笑一声，很是不屑，“你这破事本王原不想管，可林家拐了本王的人，现在你我目标一致，都是要找到被拐的人。”
他顿了顿，纤长的五指包裹在玄黑护手下，抚上腰间的匕首，眸中杀意升腾：“所以，本王来给你个机会，我们合作，把人救出来，扳倒林家，本王可以帮你与林家撇清关系，你照样安坐官位，如何？”
室内骤然陷入沉默，只有屋外草丛间不住嗡鸣的虫叫，下属的腿都是颤的，偷眼去看自家老爷，陈梼杌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烛火昏暗，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肿胀的眼皮闭着，在心里细细斟酌。
虽说收了林家的好处，但他们捅了祸事，纸包不住火，早晚要完蛋！那还不如过河拆桥，和这个怪物合作，干脆做掉林家，自己也能捞不少好处，若是到了地方没找到人，他就把锅甩到忠义王头上，跟林老爷说自己是被逼的，左右不吃亏。
打定了主意，陈梼杌应下宣靖安的要求，正巧似乎是宣靖安的侍卫闯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宣靖安原本阴沉的面色骤然一喜，连室内厚重的氛围都轻了几分
“正好，本王的人查到了那人伢子的窝点，你养的那群废物总可以发挥用处了吧？”
陈梼杌闻言也不再耽误，踹了那畏畏缩缩的下属屁股一脚：“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那群废物都叫过来！指望人伢子自己送上门来啊？！”
那青年捂住屁股，脚底抹油跑出去，慌慌张张地去叫人。
天边浓重的墨色浮着几抹灯火，在这漫漫长夜面前显得格外无力，那暗影攒动着，笼罩整个龙城，嚣张的同时也在忌惮着东方天际线下即将升起的炎阳——那会令它们无所遁形。
龙城郊区的小道上，一簇簇在风中舞动的火把高举着，此起彼伏的马蹄声震起路上沉眠的微尘，浩浩荡荡，显得格外声势浩大，为首的少年乘着白马，手中的火把亮如骄阳，映在红玉般的眼瞳中，升腾起四射的火花，前路潜伏的阴影顿时无所遁逃，势不可挡地照亮前路。
天边，似是有太阳升起，染红了大半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