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不作声,目光扫过方圆之内能被张颖华攥在手里变成凶器的碗筷杯子,往后移开两个位置。张颖华揣着粗气,显然是气得不轻。张晏晏做鹌鹑状,低着头不回答。“说啊,你倒是给我说话啊,”张颖华拍着桌子喊道:“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高兴?”“我不气你,”她低着头,“可是,妈,我不甘心。”“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觉得谁就甘心了?”张颖华将垂落眼前的头发拢到耳后,“我下岗那会儿,发现你爸在外找女人,你以为我就甘心吗?那时候我真的是连死都有了,可我想着你,再苦我都能熬,结果你就对我?”这是张晏晏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张颖华哭,对于张颖华这种坚强的女人,眼泪不需要落下来,在眼圈里滚过一圈,就是哭过了。在她的记忆里,张颖华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一直都是一个八卦的中年妇女,经历过国企私有化,从端“铁饭碗”的员工下岗成为私人工厂的纺织女工,好像从来都没有听她说过她的青春和梦想。她人生的每一步好像都只关于张晏晏,与自己无关。张晏晏从没想过张颖华有什么样的梦想,甚至觉得如她那个年代的人,都是没有梦想的吧?她看着她妈逐渐泛红的眼眶,伸手抓住她操劳的手,张颖华挣脱一下,没有甩开。“妈,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张颖华愣了一下,被她问得措手不及。“你有成为你最想成为的人吗?”“这重要吗?”张颖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对我来说,对重要的是,你能拥有一个稳定的未来!不指望你能挣多少钱,也没想你要嫁一个多厉害的人,我就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四十多岁还下岗,四处找工作!也不像你跟我一样,全心全意想着这个家,结果自己的丈夫却在外面拿钱养别的女人。”她只是不希望她像她一样,走她曾经走过的路,那些路都太苦了,她一口都舍不得她尝。“妈,我觉得一个人真正的成功,不是能挣多少钱,而是她是否能做她喜欢的事,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她咬着唇,第一次将她的彷徨说给张颖华听,“我知道,在谁看来,我都是一个失败者,可我想了很久,直到昨天才想明白,真正的失败,不是我在生活里摔得那些跟头,是我不愿意再摔跟头的时候。”张颖华觉得一句话都没听懂,可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听懂了,“如果我不让你去呢?”张晏晏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道:“那我就不去,按照你希望的方式过完这一生。”“那你会怨我吗?”张颖华漆黑的眼睛如炬般盯着她,似乎在分辨着话里的真假。“不会,”她深吸了口气,“因为,你更重要。”“溯光,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啊?”王一晨端着杯子走进程溯光的办公室,“大家忙了这么久,该好好吃一顿了。”程溯光转头看向窗外,天空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小雨飘落在玻璃上,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星期五,下午六点。“我要去接一个人。”“接谁?”王一晨一脸茫然,“有谁要来吗?”程溯光起身拿起搭在椅背后面的外套,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女朋友。”“咳——”王一晨差点被喷出来,虽然见过一次之后,但没听他提起过,便也很快遗忘在脑后。没想到,时隔大半年这个女朋友又重出江湖了。“你真的没骗我?”程溯光斜睨着他,“我什么时候拿这件事骗过你?”“我记得你还给一个女孩写过书,是那个女孩吗?”他愣了一下,自己突然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恩。”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一直都是那个人。“你不是说毕业的时候跟她表白被她拒绝了吗?”“恩,”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回答道:“今年年三十的时候又被拒绝了一次。”王一晨:“……”平心而论,他还真没看出程溯光居然是这种越挫越勇的性子。“那个女孩是不是很漂亮?”王一晨甚至自动带入某个当红女明星的脸,暗自揣测到一定是才貌双全的女学霸,啧啧啧,两个学霸的组合,这是要逆天,以后生出的孩子,该有多聪明。程溯光唇角扬起一抹笑容,“是啊,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呼——”这个时候,程溯光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正在飞往虹东机场航班睡得打呼。刚起了个头,她便被自己给呼醒了。低头看向腿上翻了一半的书,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晚上八点,距离降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揉了揉眼睛。书是在机场的书店买得,是我的蠢狗邻居的实体书,由于最近又在网上大火的缘故,实体书也再次热销起来。她翻开下一页,序言上面写着一段话——后来,我才知道,你拖走的不是行李,而是我的整个青春,那一刻,我听见句号在我们之间落下的声音。“高考结束的那天,同学们都喝了很多酒,老班也醉了,抱着我们一直哭,说我们是他带过最优秀的一届学生。大家笑他:不是说我们是你带过最差的一届吗?老班又哭又笑,四十多岁的人,跟个孩子似得。那一天,大家都拼命的想在彼此的青春里留下些什么,我也想,我该在蠢狗的青春里留些什么?用隔壁家的孩子在她人生里存在一辈子吗?那绝对只会是阴影。我想好了,我要告诉她,我喜欢她。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她趴在朋友的怀里一直哭,说明明会做的题,却一道都没做上。朋友说,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努力了。不得不说,我真的很讨厌她的学霸朋友,搞得我除了会让她被比较之外,一无是处。她也这样想,拼命躲着我,生怕我的“衬托”会让她更丢人。拖到八月底,她要走了,我终于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在我的隔壁做题做到哭,我们之间将相差两千多公里,这四年,或者更长都很难再见上一面。于是,我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早上七点的火车。我说,我送你吧。她如临大敌,却什么都没说,我以为这是她的妥协,可万万没有想到,她为了避开我,居然凌晨五点就出门。拖着哗啦啦的行李箱,东瞧西望,似乎生怕我跳出来的样子。她怕我,胜过想见我。我知道,我和她最后一个夏天,就这样结束了。”……书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待续,没有完结,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她和他又会在哪里。她合上书,看着漆黑的窗外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