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竟是不知如何回答,决定从魔都离开的事,本来是谁都没说,但偏偏那天程溯光去找了她。依他的性格,怕是等很久才会主动打电话来问,她从中铺下来,走到过道上,看着窗外入夜的景色道:“房租到期,就想回家了。”他没有立刻说话,缓了一会儿才问:“还回来吗?”“可能……不会……不是……很想回来……”她语无伦次地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我感觉其实待在边城也不错,至少稳定。”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淡应了一声,“那路上小心。”随即挂断电话。她回到铺上,半天没缓过劲,其实一点儿都不甘心,可又不得不认命。她妈听见声响问:“大半夜的谁找你?”她怕她妈看见程溯光的名字展开一连串不该有的联想,连忙将手机塞进枕头下面,“骚扰短信。”随后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后来有几次想起,一时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便又给忘了,一拖便到了年关。因为接近年关,她想等过年之后再去找工作。于是天天赖在家里白吃白喝,她妈最初还供着她,后面是横竖看她不顺眼,干什么都是错,索性就什么都不做,躺得更彻底了。期间,丁思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敢接,怕丁思骂她,只给发了一条微信:让我静静。丁思没有回她。她也没指望丁思能回她,没追到边城来把她打得满头是包已经是皇恩浩荡。她成了整栋楼起得最晚的人,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又说要睡觉的事了。隔壁的高中生对她简直失望透顶,暗自发誓:小时候立志不成为像张晏晏那样的高中生,长大以后也不能成为她那样的成年人。在此期间她只和当时共同在魔都打拼、后来回家乡当公务员的室友联系过,室友已经结婚,且怀孕了。室友说:晏晏,曾经我们都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可其实稳定没什么不好,比追求梦想要舒服多了,至少不用辛苦,还不知道自己明天在哪里。她回了一个“恩”,便没有后话。大年三十,她破天荒起了大早,吹完头发,便听见隔壁有敲门声,却无人回应,心想隔壁的程叔叔是不是又忘记带钥匙,便打开门。只见一个清瘦且高的青年站在门外。她惊得下巴没掉下来,居然是程溯光。他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穿着一件牛仔的羊羔外套,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如往常般点点头。她穿着她妈的加厚型睡衣静静地看着他,心里要说一点儿想死的想法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她就不明白,为什么在程溯光面前,就不能光彩亮丽的亮个相呢?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今天她洗了头。“回来了?”她打破沉默道。“恩。”他点点头,看着她还有些湿润的头发问:“你刚洗完澡?”“差不多吧。”她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你家没人呢?”“好像是。”“那你也没带钥匙?”他继续点头。“那你要到我家里坐坐吗?”“不用了,我就在门口等一会儿吧。”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实在不行,我再去咖啡店坐会儿。”见他反应平淡,她也没有再多说,点点头,便关上门。没多几分钟,她又将门打开,他正在靠在扶手上看手机,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你爸妈知道你要回来吗?”他摇了摇头。她就知道,那么寡言又独立的性子,怕平时都很少联系,“进来吧,到我家坐一会儿。”“不用了。”他挥了挥手。她叹了口气,走出门去拉他,“走吧,要是我妈回来,看见我让你就站在这里吹冷风非打死我不可。”“不用了。”他依然谢绝,两人一拉一扯之间,楼道刮起风,只听一声闷响,张晏晏家的门给关上了。张晏晏:“……”程溯光:“……”两人的沉默地看着对方,良久之后,程溯光开口道:“带钥匙了吗?”张晏晏拽着他的袖子差点儿没哭声来,悲壮地摇了摇头:“没有!你为什么拒绝我的时候,不彻底一点儿吗?”那样她就不会心怀愧疚的出门来拉她。“……”他打算跳过她的问题,又问道:“手机带了吗?”她这次真的要哭出来了,“也没有。”“那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再给你妈打电话。”结果他妈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死活打不通,张晏晏被楼道上的风吹得直哆嗦,认命地挥挥手:“算了,去收发室坐会儿吧。”走到楼下,收发室里面黑漆漆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她觉得这是天要亡她,一脸绝望地看着程溯光,用眼神问他:怎么办?“要去网吧吗?”“穿着这件衣服吗?”张晏晏俯视着一身大红花的睡衣,“我觉得我连走出这个小区都很困难。”程溯光舔了舔嘴唇。“有那种人少、又比较保暖、离我们这边还挺近的地方吗?”她抱着双臂道。“好像有。”程溯光看向小区斜对面的“有间宾馆”,提供钟点房等服务,从他们读初中开始,就因物美价廉是附近大学生的首选。老板姓钟,是小区里的人,可以说是看着他们长大,张晏晏没有多想,想着在钟阿姨那蹭个电暖烤烤,拉着程溯光跑进宾馆的大门,站在吧台前直哆嗦。吧台后面只有一个小姑娘,从上而下地打量着她,这种大清早穿着睡衣来住店的,还真是头一遭。“钟阿姨呢?”小姑娘皱着眉头,“钟阿姨?不认识。”“她不是这的老板吗?”“不是啊,我们老板姓赵。”张晏晏心里一合计,寻思着店估计去盘出去了,小姑娘又问道:“住店吗?”张晏晏下意识向程溯光看去。程溯光不自然地咳嗽一声,从兜里掏出钱包:“住吧。”“身份证。”程溯光将钱和身份证一起递给了她。两人领着房卡上楼,张晏晏跟在他身后,捂着脸半天抬不起来。她不是想问程溯光住不住店,是想问他,接下来去哪儿。嘀——程溯光进门后,先打开暖气,又站在出风口试了一下有暖风吹进来,才将书包放在梳妆台上,在床边坐下来。张晏晏穿着拖鞋缓缓向床边挪去。程溯光看着她,突然长臂一伸,拉着她在旁边坐下来,“跟我还需要不好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