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走·墜入 1、“你從沒有吸過人血?” 夏天悠悠醒轉,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昏的,意識回歸後的第一感覺,是嘴巴被人捏開,有酸甜的汁液滴進口腔來。 夏天猛然睜眼,看到了幽遠近在咫尺的臉,夏天憤怒地吼了一聲,一拳打在他鼻梁上。幽遠摔個四腳朝天,手中的一捧野葡萄撒了滿地。 “別打我,別打我!”幽遠捂著臉求饒。 “你個殺千刀的吸血鬼,我早該……”夏天一邊罵一邊摸脖子,她記得幽遠咬自己的那一幕。 脖子完好無損,甚至沒有齒痕。夏天舔舔牙齒,似乎也沒有變尖。她松了口氣,至少沒有變成吸血鬼……等等,她這才發現,右手似乎好了?她忙把整條胳膊伸到眼前,確實好了,無疤無痛,握拳有力,甚至昨天透支使用的左手也不疼了,身體更是絲毫也不酸痛! 而幽遠的右手卻是軟軟地耷拉著,顯然斷掉。 “你……” “你、你終於發現啦?”幽遠苦笑,“我沒錯是咬了你,但我不是在吸血,是在給你治病……” “治病?!” 幽遠張開嘴,露出獠牙:“我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把別人的傷痛或疾病轉移到自己身上,就是必須通過咬的方式才行,也難怪你要誤會……” 夏天驚訝極了,但她沒有理由懷疑:她的手確實好了!”那你豈不是就會生病受傷?” “啊,這個請放心。”幽遠說,“我們吸血鬼沒別的優點,就是自愈能力比較強,所以轉移過來的毛病很快就會被‘消化’掉,你看……” 幽遠說著,咬著牙,抬了抬右手,“喏,雖然還是有點痛,但很快就會複原如初了。” 夏天眨眨眼睛,突然問:“你是怎麽被抓的?” “我在鎧原城是個醫師,平常會給病人煮一種草藥,趁他們喝了後昏迷,就咬他們治病,大家不知道,都誇我醫術高明……”幽遠傷心地說,“後來烈陽騎的傷者也來找我治,那個漢罹拔一下就識破了我的身份,不由分說就把我抓起來了。” “你從沒有吸過人血?” “沒有沒有!我是素食者,靠吸花草樹木的汁液就能活,我咬人都是為了救人……” 夏天產生三觀被顛覆的感覺。昨天她還是個參與劫囚的歹徒,這會兒就變成了一個拯救無辜的好人?她更忍不住自言自語:“什麽病都能治,娃娃的腳豈不是有救了?” “有需要治療的人嗎?我很樂意效勞。”幽遠忙說。 夏天收起雜亂的思緒,說:“別以為我已經相信你了,你昨晚還想逃跑呢!”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向神發誓!”幽遠說著,竟認真地舉起手來,活像個被冤枉的孩子在歷證清白,“我不是想跑。當時追兵來了,你又睡著,我想引開他們……”他的眼睛蒙上了水汽,“你們豁出命來救我,我非常感謝你們,絕不會忘恩負義的!” “你為什麽有這種容易引起誤會的能力啊?” “我也不知道,但媽媽說過,神的一切安排都是有用意的。” “你爸媽都是吸血鬼吧?” “媽媽是人類。爸爸是吸血鬼,但他也和我不一樣,爸爸是害怕陽光的。” “等等,難道你不怕?” “我不怕陽光,我怕月光。” “怕銀嗎?” “怕……” 夏天花了好一會兒來消化目前的信息。 這個幽遠,是個人類與吸血鬼的“混血兒”,因此有許多大悖常理的地方。別的吸血鬼怕陽光,他卻怕月光,別的吸血鬼咬人送命,他咬人卻是救命!不過還是有一些特征是一樣的,比如他有獠牙,比如他怕銀。這說明什麽呢,說明即使這家夥完全沒有害人的意思,人們也具有傷害他的理由和辦法…… “你爸媽現在……” “他們都已經死了。我……已經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幽遠聞言,微微一顫,努力擠出個笑容來:“沒辦法,確實大部分吸血鬼都是壞的啊。希望我多少能為他們贖一點罪。” “好樣的!”夏天大叫一聲,用力拍著幽遠的肩膀,“救你果然是對的,我就說我們家怎麽會自砸招牌!” 幽遠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你和你那位,弟弟是吧?你們為什麽要拚死救我呢?” “我叫夏天,我弟弟叫夏一跳。”夏天說,“我們是‘靈犀特快’的快遞員。救你是因為有人下單了,要把你送去世外桃源!” 幽遠張大嘴,把手伸到破爛的衣服裡,摸出個小掛墜,裡面藏著一份折起來的快遞單,夏天大喜:“原來你就是寄件人?” “是我,我被關著的時候,想起媽媽給我的‘護身符’,就拿出來偷偷填寫,但他們看得很緊,最後也沒寫完,我以為不會有人來救我了,因為我是個吸血鬼。”幽遠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媽媽說的是真的,她說有了它,任何時候想去哪裡,想送什麽,都會有好朋友來幫助我們!” “你媽媽從哪裡得到的快遞單?” “她說是她和爸爸的一個朋友送的禮物。” “啊啊,那個朋友肯定是爺爺!一切都說得通了!” 夏天振奮,看著幽遠又忍不住歎氣,“我們該來得更早一點。” 幽遠慌忙抹去眼淚,“沒有沒有,你們來救我,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們!”他忍不住跪下去磕頭。 “這就不用了!”夏天攔住他,“好吧,就讓我們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去世外桃源,作為補償吧。” “好……謝謝。” “不過,那到底是什麽地方啊,你知道嗎?” “那是一個遠離人煙的美麗山谷。”幽遠說,“住在那裡的吸血鬼,都跟我一樣不願傷害人類。夏天小姐,你相信我,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壞蛋,他們有些也是人變的,怎麽忍心傷害以前的同胞呢?所以他們才選擇了隱居。” “你去過那裡?” “沒有,我是在流浪途中聽別的吸血鬼說的,她還給我畫了張地圖,雖然沒帶在身上,但我看得滾瓜爛熟。” “你懂得怎麽去就好,我來當你的保鏢。”夏天說,“跳跳一回來,我們就出發。” “你的弟弟出去好久了,他會不會出事了?” “烏鴉嘴!”夏天給了幽遠一拳,心頭的不安重又泛起。 2、“我不是在請求,而是在對你下令。” 恩雅的雙手雙腳均被綁著,關在一間臨時牢房裡,門外有衛兵把守。 恩雅徹夜未眠,整晚都在擔心夏天與夏一跳的安危。她曾大聲詢問看守,卻無人回應,於是忐忑只能不斷發酵。 許久,約摸一夜已經過去了,終於傳來了開門聲,恩雅一一疊聲問:“現在是什麽時候?劫法場的人抓到了嗎?” “我奉漢罹拔大人的命,帶你去見他。你自己問他吧!”那名士兵語氣不善。 恩雅終於又見到了漢罹拔,在場的還有烈陽騎士和鎧原城主,但顯然漢罹拔才是中心人物,在他面前,城主都顯得謹小慎微。恩雅見那些騎士滿面疲憊,風塵仆仆,猜想他們大概追捕了夏天們一整晚,既然臉色這麽臭,應該是沒抓到人吧?她稍微放心了。 “你在寬心。”坐在一張寬椅上的漢罹拔沉聲道,如劍的目光仿佛要將恩雅洞穿,“因為我們沒抓到他們?” 恩雅為漢罹拔的犀利而吃驚,繼而坦然道:“我相信他們有苦衷。” “他們主動和你撇清了乾系,但我沒有天真到完全聽信奸賊的話。” “大人,我問心無愧。我也清楚他們的本質是正義的。不久前他們還跟我聯手消滅吸血鬼,現在卻倒戈向血族陣營,如何說得通?”恩雅飛快地說,“他們是來自異國的‘快遞’,是任務讓他們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怕不見得。”漢罹拔冷笑,“他們劫法場的同時,有吸血鬼協助開啟了城門,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顯然是早有串通!” 恩雅愣了,這個情況是她不知道的。 “他們的潛逃本事也很值得嘉獎,我們幾乎將整座山翻了過來,也不見蹤跡。”漢罹拔說。 “他們會魔法,你們抓不到他們的。”恩雅說,“不如就……放過他們可好?我相信他們不至於……” “你相信?”正襟危坐的漢罹拔,身子向前一傾,“那個吸血鬼蟄居在鎧原城,若非我到來,至今不會有人發現,心機如此之深,會是個簡單的角色?他也的確得到了異乎尋常的力量施救。你身為獵人,竟能小看事情的嚴重性至此,僅僅因為那兩個人曾經與你同行?!”他眼中的火幾乎要把恩雅燒穿,“你跟吸血鬼有何區別?!” 恩雅被漢罹拔的氣勢完全壓倒,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如果你還有一點點獵人的自尊,不如想想他們有否透露過什麽,好讓我們可以鎖定他們的去向!” 恩雅坐在地上,內心劇烈地波動,半晌道:“他們要去一個叫‘世外桃源’的地方。” “那是什麽?”有烈陽騎士問。 “我也不知道……” “世外桃源。”漢罹拔重複著這四個字,骨節粗大的手指輕輕敲著太陽穴,“我聽說過……那是血族的巢穴之一,部分吸血鬼用一種可笑的理由隱居在那裡。” “什麽理由?”恩雅不禁問。 “避免殺戮。”漢罹拔冷笑,“一些身不由己地變成了吸血鬼的人,不願殘害同胞,所以選擇避世。烈陽騎早就有意清剿那裡。” “那些吸血鬼既能自律,為何還要趕盡殺絕?”恩雅脫口而出。 “因為那些臭蝙蝠不可信賴。”漢罹拔冷然道,“無論什麽原因,打從淪為吸血鬼的那一刻起,那個人就已經死了,連同人類的心一起!別的不說,吸血鬼只能以血為食,這就是他們無法回頭的根源!” “照這樣說,即使是非自願淪為血族,也只有死路一條?” “死是解脫。總好過當他們傷害了重要的人後,被我們殺死。‘世外桃源’是個自欺欺人的幌子,總有一天,生活在那裡的吸血鬼會成為威脅!” 恩雅怔在原地,漢罹拔吩咐部下:“徹查那個幽遠的一切,找到世外桃源的線索!” 部下領命離去,恩雅懇求漢罹拔:“你如果要去追他們,請帶我一起去。” “將她押回牢房。”漢罹拔看也不看恩雅。 “慢著!”恩雅咬咬牙,下定決心般說,“我不是在請求,而是在對你下令——日冕之國‘禦林鐵衛’烈陽騎長,漢罹拔!” 漢罹拔居高臨下看著恩雅,眯起眼睛:“你是誰?” “你應該聽過我的真名。”恩雅說,“我叫……舒芙蕾。” 漢罹拔的瞳孔微微放大。 “舒芙蕾……公主?” 3、“這才有獻祭的價值嘛。” 疾風撲面,仿佛直接灌進頭顱,夏一跳昏沉的思緒被攪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像一個困極了的人那樣,不甘願地睜開眼睛,只見黑色的群山在身下推移,若即若離,心一涼清醒了大半。 他在飛。 ……卻不是憑借自己的力量在飛,而是有人帶著他飛,夜空浮雲飄動,月光斑駁。夏一跳背上響著拍打翅膀的聲音,他恐懼而費勁地回頭,一張嘴適時湊來,帶著陰惻惻的笑意問:“醒了?” 夏一跳毛骨悚然,果然是吸血鬼在抓著他!他本能地想掙扎,吸血鬼警告道:“再動把你丟下去!” “……”冷汗布滿了夏一跳的臉,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首先,他昏迷了多久?他是在打水時被暗算的,犯人就是現在這個吸血鬼嗎?是要把他帶去那兒?他離開之前的山林多遠了?大姐和那個幽遠怎麽樣了? 留心四周,夜空中飛著不止一個吸血鬼,每個都攜帶著一至兩名俘虜,看來是前往同一個目的地。夏一跳嘗試記住路線,但一來天色昏暗,二來山嶺大同小異,難以辨識。這種情況下,即使掙脫了也不知道往哪兒逃……何況他現在又餓又累。 “你要帶我去哪裡?”夏一跳問吸血鬼。 “呵呵,一般半路醒來的人,不嚇死也要嚇尿,你很有種。”那吸血鬼陰陽怪氣地笑著,“這才有獻祭的價值嘛。” “獻祭?什麽獻祭?” 吸血鬼卻奸笑不語了,少頃,他身姿一側,與另幾名吸血鬼一道改變航線,穿透夜霧,沒入一片連綿峽谷。 直覺告訴夏一跳,終點近了。 剛才他們翱翔天際,夜風凜凜,高處不勝寒,可隨著深入峽谷,溫度卻不升反降,陰森的氛圍帶來了刺骨寒意。 峽谷綿延,仿佛沒有盡頭,寬度目測超過十公裡,平均深度應該在千米以上,難以想象它的整體幅員。在黑暗中看來,這峽谷就仿佛大地張開的血盆大口。 落山風在谷底流竄,聲聲尖銳如哨。 飛了一陣,夏一跳的手腳都凍得不聽使喚時,峽谷中崛起一座孤峰,山體透著一種不祥的猩紅色,乍看猶如血柱。 山峰上有一個洞,洞前是一處石台,吸血鬼們向著那裡滑翔而去。夏一跳定睛細看,石台上的人穿著統一的鼠灰色裝束,眼裡閃爍著赤紅的微光,顯然全是吸血鬼……這裡是血族的老巢嗎? ”哎喲!”有人叫出聲來,吸血鬼在降落時,隨手把俘虜像垃圾似的一拋。有人罵罵咧咧,有人嚇得哭了起來。這些人裡男女皆有,共通點是都年輕力壯。 夏一跳也被摔在了地上,嘩啦啦,一個獐頭鼠目的吸血鬼利落地給他扣上了鐐銬。 “1、2、3、4……”頭目模樣的吸血鬼數著人頭,“收獲不錯,關起來吧。” “別急呀。”衛兵模樣的吸血鬼笑嘻嘻地抓起個年輕女孩,“忙了一宿,讓我們吃個點心吧。” 另一些血衛躍躍欲試,女孩怕得大哭起來,頭目吼道:“放肆,陛下的祭品也輪得到你們享用?活得不耐煩了?!” 提議的血衛松開了女孩,悻悻道:“說笑而已。” “還不快把他們送進倉庫!” “是……是……” 夏一跳重又被拎了起來,一名血衛半拽半拖地帶他走進山洞。不知為什麽,每靠近一寸,夏一跳就覺得血氣的翻滾又洶湧了一分。不能進去。他本能地告訴自己,卻不由自主。 山洞入口低矮,撲面便是幽曲的甬道,熊熊燃燒的火把像手,機械地將黑暗撕成一塊一塊。走著走著,見到了新的甬道,甬道之中還有甬道,層層嵌套,錯落連環。犬牙交錯的石筍間蝙蝠飛舞,血衛出沒,壓抑而妖異。 夏一跳看得眼花繚亂,越發覺得自己正深入一個有去無回的地獄。 繞行許久,他來到了一處被改裝成牢房的洞室。一個牢籠的門開著,血衛將夏一跳推了進去。 ——此刻不反抗更待何時! 夏一跳在撲倒的瞬間猛然回彈,膝蓋撞向門口的血衛,但到底是倉促發動,腳上的鐐銬更將他一絆,破綻百出,那血衛也算眼明手快,抓住夏一跳砸在地上。 “看不出你一直在扮豬吃老虎啊。”血衛感歎,“身手不錯,你是獵人?” 夏一跳掙扎著問:“你們到底想怎麽樣?” “沒怎麽樣……只是要把你們作為恭迎吾王復活的重要祭品。嘿嘿,獵人更好,嘿嘿嘿嘿……” 夏一跳心驚膽戰,隔壁牢房響徹一片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