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三小時1、“我從沒看見過他。”
星期四放學的時候，初二（F）班的班主任發布了一個活動通知：明天組織同學們去海邊遊玩。對於不太有機會看到大海、卻一直對海洋懷著浪漫憧憬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富有誘惑力的提議。況且正值夏季，再沒什麽比玩水更合適啦。再況且，老師竟然很有良心地不佔用大家的周末時間！
星期五那天的校車上，全班同學濟濟一堂。包括夏一跳、曲子、海裙和駱澤。
“迷宮市這裡的海有什麽好看？真要玩水，就該挑那些聞名世界的海島國家，嘖嘖，沙子比麵粉還要細還要白，水清澈得一眼能看到底下的珊瑚，上次啊，我就曾經……”
駱澤又開始各種展示他的優越感了，除了那些狐朋狗友，沒人理他，都自顧自聊著天或欣賞窗外的風景。聽眾不夠多，他就覺得有些沒意思。夏一跳看在眼裡，不禁有些幸災樂禍。
學校組織的集體活動，夏一跳從小到大都沒少參加。男孩子總是愛玩的嘛。每到了適合出遊的季節，老師們總會張羅著帶同學們去哪裡哪裡玩。有時候是在城市裡，例如去遊樂場、水族館之類地方；有時候是親近大自然，例如找個風景秀麗的山頭踏青。後一種情況比較經濟，但夏一跳比較喜歡前一種。家裡窮，魯大不太能帶他去一些要花錢的地方，跟同學們一塊兒就能享受相對便宜的“團購價”。
“大海啊……”夏一跳看著車窗外飛逝的風景，腦子裡想的是前兩天在四樓書房找到的那份快遞單。這件事他沒有告訴夏娃，也不打算告訴夏天，他總覺得兩位姐姐對待“神秘快遞”的態度遠比他慎重，搞不好就把這單子沒收了——那樣的話，他還是獨自行動吧。
如果不是老師規定每個人都必須參加，夏一跳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前往淘沙村的路上了。
“阿跳，你以前去過海邊嗎？”坐在夏一跳身邊的曲子這時問。
“哦，沒有。”夏一跳說。
“出來玩就不要心事重重的啦，今天就好好放松吧。”曲子溫柔地笑著。
“嗯。”夏一跳也笑了笑。其實他之所以來參加這個活動，很大程度是不想掃曲子的興。
校車開了整整三個小時，總算到達了目的地。車子在他們晚上下榻的旅館前停下，同學們進去放好東西後，就浩浩蕩蕩地向大海進發啦。
那其實只是一處風景普通的海岸。沙灘上沒有椰樹和貝殼，海水也並不是那麽清澈。但大家還是興奮極了。又是觀景又是拍照，許多男孩子更是迫不及待地在附近的簡陋更衣室換好泳褲，急急投向蔚藍的懷抱去了。
到了中午的時候，同學們去附近租來烤架、叉子、木炭等用具，熱熱鬧鬧地烤起他們一早準備好的玉米、雞腿、牛肉、地瓜……暖烘烘的香氣與歡樂的喧鬧聲一道，在沙灘上飄揚。
有女孩子在堆沙堡，有男孩子惡作劇地一腳把沙堡摧毀，然後他們打打鬧鬧地跑遠；
泡在水裡的人起勁兒地朝岸上的人潑水，“呸呸！好鹹！”的叫聲此起彼伏；
明明是這麽貧瘠的海灘，卻還是有人不甘心地走來走去，尋找貝殼或漂流木……
夏一跳嚼著分到的一根香腸，看著眼前這些“很青春”的畫面，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了笑容，望望曲子，她正被幾個女孩子拉著合影呢，夏一跳想：其實出來玩玩也挺好的。
“海裙呢？誰看到海裙啦？”有人嚷嚷，“未來的奧運冠軍怎麽躲起來啦？快給我們展示一下泳姿！”
夏一跳也跟著東張西望，沒看到海裙。他又朝更遠一點的地方眺望，這一次看見了，在一座臨海的崖上，海裙獨自坐在那裡。
夏一跳就向那裡走去。
對於身輕如燕的他來說，登上那座崖並不比躍上高樓困難。三跳兩跳，他就來到了海裙的身邊。海裙正出神地想著什麽，聽見動靜轉過頭，不禁笑了：“你怎麽也來了？嚇我一跳。”
“你幹嘛一個人坐在這裡？他們喊你去游泳呢。”夏一跳說。
“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所以我才呆在這裡啊。”海裙翻了個白眼，“你呢？怎麽不去？”
“其實我……不會游泳。”夏一跳有點不好意思，“那你就一直在這裡看風景？不無聊嗎？”
“不會。”迎著海風，海裙梳理了一下長發，“我在想一些事情。”
“不會是那個喜歡游泳的朋友吧？”
“你還記得？”海裙一笑，“就是他。他是對我很重要的人，但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第一次碰到他，我還只是個小學生吧。在學校被人欺負了，跑到河邊哭，他安慰了我……”
海裙漸漸浸入了回憶的河，眼圈竟有些泛紅。
“哇——”不合時宜的怪叫聲突然響起，是駱澤和他的手下，以及另外一些同學，“我說兩個人都失蹤了呢，原來跑這裡幽會來啦。你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親密了？”
“閉嘴！”夏一跳忍無可忍地警告駱澤。
“海裙小姐，你現在可是大明星，不該跟這種下等人交往。”駱澤盡情享受著揶揄的樂趣，“大家期待見識的是你的游泳速度，可不是開后宮的速度喔。”
“哦。”海裙淡定地站了起來，“那麽駱澤同學，我是明星，你是什麽呢？”
“我是比你更高一等的人。”駱澤傲慢地說。
“體現在哪裡？名牌？零用錢？大房子？”海裙故意瞥了一眼駱澤的腦袋，“還是奇怪的髮型？”
“說話小心點！”駱澤的面子掛不住了，他狠狠地說。
“既然你那麽了不起，”海裙挑釁地一指崖岸邊緣，“敢不敢跟我比跳水？有本事的人可不是永遠只能出一張嘴。”
駱澤沒想到會被將上一軍，周圍的人都看著他，讓他有些狼狽，但他很快地說：“我當然敢。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You jump，I jump！”
皮球又被踢回給了海裙。駱澤又恢復了得意洋洋的面貌，似乎認定海裙不會跳。沒想到海裙聽了這話，臉色鐵青地走向崖邊。
“喂，別跟他一般見識！”夏一跳慌忙阻止。
“大家都來做個見證。”海裙指著駱澤宣布，“我如果跳了他卻沒跳，他就是個孬種。”
“海裙！”
凝視崖下的海水數秒鍾後，海裙，毅然決然地跳了下去。
2、“會不會在水下昏迷了？”
陸地在延伸向湛藍的過程中，戛然而止，落差就形成了斷崖。
斷崖之下，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撞擊著礁石，撞到粉身碎骨，變成大灘潔白的泡沫。
當時正是漲潮時分。
海裙如一枚標槍般垂直扎進海裡。沒有裁判，沒人為那幾乎完全壓住水花的動作打分。
那畫面讓所有目擊者的大腦瞬間死機，最快完成重啟的是夏一跳，他大叫：“海裙！！！”
所有人都從不同角度盯著海裙落水的位置。那一帶遍布著礁石，表面上雖然看不出來，其實全都不懷好意地埋伏在水下。夏一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會看見殷紅漾滿水面……
但沒有，什麽也沒有。海裙就像是跟水融為一體般消失無蹤了。半天都沒看見她的腦袋露出水面。
“會不會在水下昏迷了？”有人問。人群這時才騷動起來。夏一跳立刻向崖下跑去，路過駱澤身邊的時候，駱澤下意識地做了一個防備的動作，似乎擔心夏一跳會朝他撲上來，但沒有，夏一跳完全顧不上理他！
現場也沒有人顧得上指責駱澤，或逼他也跳下去了，每個人都在擔心海裙的安危。甚至駱澤自己也擔心。
如果不是害怕超能力在同學們面前曝光，夏一跳真恨不能直接從崖上跳下去，可現在他只能繞遠路，先從崖上下來，再循著海岸線，前往崖下那片水域。這讓他心急如焚。他祈禱著，在他趕到之前，海裙能夠從水裡出來，毫不留情地嘲笑駱澤的懦弱。
等他來到海裙的落水點時，已經過去十分鍾了。這十分鍾裡，海裙杳無音訊。
……普通人有可能在水中憋氣十分鍾嗎？就算五分鍾都是奇跡了！
“海裙！”夏一跳焦急地呼喊，“海裙！你在哪裡？”
“夏一跳！”一個同學遠遠地將一樣東西丟了過來，夏一跳接住，那是一副潛水鏡。
對，如果海裙是在跳海的時候撞到了什麽，受了傷，昏迷在了水裡，她應該聽不見自己的呼喊……夏一跳忙戴上潛水鏡，手扶礁石，深吸一口氣，將頭埋進水裡。
他沒有騙海裙，他是真的不會游泳。魯大教了他不少東西，唯獨沒教游泳。不會水的人下意識地恐懼水，就算是個超能力者，此刻也不禁有些戰戰兢兢。
這會兒，海水正開始動蕩，水底的沙土被攪合上來，夏一跳的視野因此不是太清晰。他看到了一大片連在一起的礁石，卻沒有看到海裙。在岸上看的時候體會不到，這一帶的水流其實十分異常，海裙是被卷走了嗎？
夏一跳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攀爬著，他換了好幾口氣，一再將頭探進水裡搜尋。
時間不斷過去。
終於，夏一跳看見東西了！在水中，有一道影子一晃而過。那不可能是魚，那是人！不顧自己半個身子都泡在了水裡，夏一跳瞪大雙眼，追蹤著那道影子！
不是海裙。那更像是一個潛水員，因為他全身都是墨綠色的，腳掌更是明顯的蹼狀，是穿著一身潛水裝嗎？但他的背上似乎沒有氧氣筒。
他似乎發現了夏一跳，猛地轉過臉來，動作之突然，讓夏一跳為之一悸。
盡管隔著一段距離，盡管能見度不高，他還是看見了那潛水員的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猶如在水中泡了太久而浮腫潰爛了一般，燈泡一般的金魚眼在腦袋的兩側鼓著，肥厚的寬嘴幾乎咧到了耳根，口中，森森白牙閃著寒光，他正在做一個蛙泳的動作，手指之間同樣連著一層膜，而他的背脊，簡直就像是布滿了裂紋一般……
“啊！”夏一跳狠狠地嗆了一口水，扶住礁石的手一滑，整個人幾乎跌進水中！一雙大手及時伸過來扶住了他。
夏一跳看看周圍，在他專心致志尋找海裙的時候，好些個戴著潛水鏡的大人向這裡聚過來了。
“你不會游泳吧？快上去，別添亂了！”扶著夏一跳的男人說，“這裡交給我們吧！”
說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潛入了水中。夏一跳明白了，他們是住在附近的人或者遊客，知道了海裙的事情所以來幫忙的吧。他向沙灘方向看了看，看到他的同學們焦急地伸著脖子，其中還有班主任的身影，帶學生們出來玩卻遇到這種事情，現在最希望海裙得救的估計就是他了……
來幫忙的人個個都比自己可靠，夏一跳不再勉強，他摸著石頭，跋涉回了岸上，身上的海水一路流淌。
壓在夏一跳心頭的陰影，除了海裙的下落，現在又多了一個。
他剛才在水裡看見的……是什麽？
3、“那是水鬼。”
就在半個小時前，這片海灘的氣氛還是歡樂的。那時候，大海猶如一個慈祥的長者，敞開了胸懷歡迎所有人。而在海裙被吞噬的現在，它更像是一個不動聲色的魔鬼。
聽說在那崖岸之下，礁石組成了一串連環洞穴，醞釀著無數的暗湧，如果海裙恰好被卷入了其中一個洞中，身體卡住了或者別的怎樣，那麽，遲遲不浮出水面是正常的。而那樣的話，她的生命，基本上也已經無法保障。
夏一跳包著一條浴巾，麻木地盯著事發地點。那支自發組成的搜救隊正在將范圍擴大，卻還是一無所獲。所有人都無法再樂觀了。曲子攥著夏一跳的手陪在他身邊，眼圈跟所有女同學一樣通紅通紅。
駱澤在離海岸很遠的地方呆著，作為罪魁禍首，他現在承受著最大的壓力，他的身子微微地發著抖。如果下一秒就被群毆，他一定不會感到奇怪。
三個小時過去了。搜救隊的成員已經換了幾撥，而他們也基本放棄了。海岸重新變得熱鬧，因為警車和救護車都來了。如果再多等一會兒，也許還會有電視台的轉播車來做個安全專題……
海裙卻連屍體都沒有露面。
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了，人潮開始散去。班主任用哭腔集合所有的同學。一派愁雲慘霧的跡象。
海裙真的死了嗎？不，夏一跳不能接受這種事！他還記得海裙安慰自己的話。他死死盯著海面，就在這時——
“嘭！”
就像是水雷爆炸了一般。海面上毫無征兆地崛起了一注噴泉，竟達五六米之高！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簡直要讓人懷疑那一帶蟄伏著一頭鯨魚！“噴泉”爆發得很激烈，落下時卻緩慢輕柔。而水面上，憑空多了一個人。
“海裙！是海裙！”夏一跳大聲喊道。
人群驟然沸騰了！已經散開的人又紛紛聚攏了回來。只見一道海浪推著海裙，將她送到了沙灘上。而海裙輕輕咳嗽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這一下，整個海岸都炸開鍋了！海裙還活著！她掉到海裡超過三個小時，卻還活著！
一半是激動，一半是吃驚，夏一跳幾乎是手足無措地看著眼前的海裙，甚至忘記了扶她一把，但是海裙似乎也不需要攙扶，她的身子搖晃著，卻穩穩地站了起來。她的皮膚並不因為泡了太久海水而起皺發脹，只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海裙？”夏一跳試探著問。
“……夏一跳。”海裙用疲倦的聲音回答，“我沒事，別擔心。”
“沒事？你在海裡失蹤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海裙驚訝，“有……那麽久嗎？”
其他人都圍過來了。同學們七嘴八舌表達著關心，班主任則牢牢抓著海裙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激動得鼻涕都流下來了，他語無倫次地說：“天哪天哪你沒事就好……救護車，救護車呢？怎麽就開走了？！快叫他們回來！”
“不用了。”海裙虛弱地擺擺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不去醫院，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行那行，我們趕快回旅館去。”班主任一疊聲答應。
大家就簇擁著海裙，走向校車。海裙經過駱澤身邊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而駱澤將頭扭到了別處，由始至終不敢看海裙的眼睛。
夕陽以放松的姿態一點一點泡進大海中。校車開動了。全車人的話題都跟海裙有關。有人說，在水下呆三個小時是不可能的，海裙應該是一直漂在遠處的水面上，或是趴在一塊低於水面的礁石上，所以雖然活著，卻遲遲沒被發現——這種觀點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然後他們又開始討論那道“噴泉”是怎麽回事。
身為事件主角的海裙坐在位子上，不發一語。夏一跳跟她同座。好半天，他聽見海裙輕聲說：“聽說你剛才有下水去找我。”
“那叫什麽下水？我只是把頭埋進水裡。”夏一跳自嘲。
“你……當時有看見什麽嗎？”
“你說什麽？”
“我是說……你有看見什麽……不該出現在海裡的東西嗎？”海裙盯著夏一跳，讓他立刻想到了那個周身墨綠色的生物，他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也看到了……”海裙沉重地點著頭，“那是水鬼。本來我可以遊上岸的，是他……”
夏一跳下意識地低頭看海裙的腳，看到了一圈深深的淤青，那就像曾有一個力氣很大的生物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腳踝，怎樣也不肯放她離去！
第五章 溺水三小時
1、“我從沒看見過他。”
星期四放學的時候，初二（F）班的班主任發布了一個活動通知：明天組織同學們去海邊遊玩。對於不太有機會看到大海、卻一直對海洋懷著浪漫憧憬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富有誘惑力的提議。況且正值夏季，再沒什麽比玩水更合適啦。再況且，老師竟然很有良心地不佔用大家的周末時間！
星期五那天的校車上，全班同學濟濟一堂。包括夏一跳、曲子、海裙和駱澤。
“迷宮市這裡的海有什麽好看？真要玩水，就該挑那些聞名世界的海島國家，嘖嘖，沙子比麵粉還要細還要白，水清澈得一眼能看到底下的珊瑚，上次啊，我就曾經……”
駱澤又開始各種展示他的優越感了，除了那些狐朋狗友，沒人理他，都自顧自聊著天或欣賞窗外的風景。聽眾不夠多，他就覺得有些沒意思。夏一跳看在眼裡，不禁有些幸災樂禍。
學校組織的集體活動，夏一跳從小到大都沒少參加。男孩子總是愛玩的嘛。每到了適合出遊的季節，老師們總會張羅著帶同學們去哪裡哪裡玩。有時候是在城市裡，例如去遊樂場、水族館之類地方；有時候是親近大自然，例如找個風景秀麗的山頭踏青。後一種情況比較經濟，但夏一跳比較喜歡前一種。家裡窮，魯大不太能帶他去一些要花錢的地方，跟同學們一塊兒就能享受相對便宜的“團購價”。
“大海啊……”夏一跳看著車窗外飛逝的風景，腦子裡想的是前兩天在四樓書房找到的那份快遞單。這件事他沒有告訴夏娃，也不打算告訴夏天，他總覺得兩位姐姐對待“神秘快遞”的態度遠比他慎重，搞不好就把這單子沒收了——那樣的話，他還是獨自行動吧。
如果不是老師規定每個人都必須參加，夏一跳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前往淘沙村的路上了。
“阿跳，你以前去過海邊嗎？”坐在夏一跳身邊的曲子這時問。
“哦，沒有。”夏一跳說。
“出來玩就不要心事重重的啦，今天就好好放松吧。”曲子溫柔地笑著。
“嗯。”夏一跳也笑了笑。其實他之所以來參加這個活動，很大程度是不想掃曲子的興。
校車開了整整三個小時，總算到達了目的地。車子在他們晚上下榻的旅館前停下，同學們進去放好東西後，就浩浩蕩蕩地向大海進發啦。
那其實只是一處風景普通的海岸。沙灘上沒有椰樹和貝殼，海水也並不是那麽清澈。但大家還是興奮極了。又是觀景又是拍照，許多男孩子更是迫不及待地在附近的簡陋更衣室換好泳褲，急急投向蔚藍的懷抱去了。
到了中午的時候，同學們去附近租來烤架、叉子、木炭等用具，熱熱鬧鬧地烤起他們一早準備好的玉米、雞腿、牛肉、地瓜……暖烘烘的香氣與歡樂的喧鬧聲一道，在沙灘上飄揚。
有女孩子在堆沙堡，有男孩子惡作劇地一腳把沙堡摧毀，然後他們打打鬧鬧地跑遠；
泡在水裡的人起勁兒地朝岸上的人潑水，“呸呸！好鹹！”的叫聲此起彼伏；
明明是這麽貧瘠的海灘，卻還是有人不甘心地走來走去，尋找貝殼或漂流木……
夏一跳嚼著分到的一根香腸，看著眼前這些“很青春”的畫面，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了笑容，望望曲子，她正被幾個女孩子拉著合影呢，夏一跳想：其實出來玩玩也挺好的。
“海裙呢？誰看到海裙啦？”有人嚷嚷，“未來的奧運冠軍怎麽躲起來啦？快給我們展示一下泳姿！”
夏一跳也跟著東張西望，沒看到海裙。他又朝更遠一點的地方眺望，這一次看見了，在一座臨海的崖上，海裙獨自坐在那裡。
夏一跳就向那裡走去。
對於身輕如燕的他來說，登上那座崖並不比躍上高樓困難。三跳兩跳，他就來到了海裙的身邊。海裙正出神地想著什麽，聽見動靜轉過頭，不禁笑了：“你怎麽也來了？嚇我一跳。”
“你幹嘛一個人坐在這裡？他們喊你去游泳呢。”夏一跳說。
“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所以我才呆在這裡啊。”海裙翻了個白眼，“你呢？怎麽不去？”
“其實我……不會游泳。”夏一跳有點不好意思，“那你就一直在這裡看風景？不無聊嗎？”
“不會。”迎著海風，海裙梳理了一下長發，“我在想一些事情。”
“不會是那個喜歡游泳的朋友吧？”
“你還記得？”海裙一笑，“就是他。他是對我很重要的人，但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第一次碰到他，我還只是個小學生吧。在學校被人欺負了，跑到河邊哭，他安慰了我……”
海裙漸漸浸入了回憶的河，眼圈竟有些泛紅。
“哇——”不合時宜的怪叫聲突然響起，是駱澤和他的手下，以及另外一些同學，“我說兩個人都失蹤了呢，原來跑這裡幽會來啦。你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親密了？”
“閉嘴！”夏一跳忍無可忍地警告駱澤。
“海裙小姐，你現在可是大明星，不該跟這種下等人交往。”駱澤盡情享受著揶揄的樂趣，“大家期待見識的是你的游泳速度，可不是開后宮的速度喔。”
“哦。”海裙淡定地站了起來，“那麽駱澤同學，我是明星，你是什麽呢？”
“我是比你更高一等的人。”駱澤傲慢地說。
“體現在哪裡？名牌？零用錢？大房子？”海裙故意瞥了一眼駱澤的腦袋，“還是奇怪的髮型？”
“說話小心點！”駱澤的面子掛不住了，他狠狠地說。
“既然你那麽了不起，”海裙挑釁地一指崖岸邊緣，“敢不敢跟我比跳水？有本事的人可不是永遠只能出一張嘴。”
駱澤沒想到會被將上一軍，周圍的人都看著他，讓他有些狼狽，但他很快地說：“我當然敢。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You jump，I jump！”
皮球又被踢回給了海裙。駱澤又恢復了得意洋洋的面貌，似乎認定海裙不會跳。沒想到海裙聽了這話，臉色鐵青地走向崖邊。
“喂，別跟他一般見識！”夏一跳慌忙阻止。
“大家都來做個見證。”海裙指著駱澤宣布，“我如果跳了他卻沒跳，他就是個孬種。”
“海裙！”
凝視崖下的海水數秒鍾後，海裙，毅然決然地跳了下去。
2、“會不會在水下昏迷了？”
陸地在延伸向湛藍的過程中，戛然而止，落差就形成了斷崖。
斷崖之下，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撞擊著礁石，撞到粉身碎骨，變成大灘潔白的泡沫。
當時正是漲潮時分。
海裙如一枚標槍般垂直扎進海裡。沒有裁判，沒人為那幾乎完全壓住水花的動作打分。
那畫面讓所有目擊者的大腦瞬間死機，最快完成重啟的是夏一跳，他大叫：“海裙！！！”
所有人都從不同角度盯著海裙落水的位置。那一帶遍布著礁石，表面上雖然看不出來，其實全都不懷好意地埋伏在水下。夏一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會看見殷紅漾滿水面……
但沒有，什麽也沒有。海裙就像是跟水融為一體般消失無蹤了。半天都沒看見她的腦袋露出水面。
“會不會在水下昏迷了？”有人問。人群這時才騷動起來。夏一跳立刻向崖下跑去，路過駱澤身邊的時候，駱澤下意識地做了一個防備的動作，似乎擔心夏一跳會朝他撲上來，但沒有，夏一跳完全顧不上理他！
現場也沒有人顧得上指責駱澤，或逼他也跳下去了，每個人都在擔心海裙的安危。甚至駱澤自己也擔心。
如果不是害怕超能力在同學們面前曝光，夏一跳真恨不能直接從崖上跳下去，可現在他只能繞遠路，先從崖上下來，再循著海岸線，前往崖下那片水域。這讓他心急如焚。他祈禱著，在他趕到之前，海裙能夠從水裡出來，毫不留情地嘲笑駱澤的懦弱。
等他來到海裙的落水點時，已經過去十分鍾了。這十分鍾裡，海裙杳無音訊。
……普通人有可能在水中憋氣十分鍾嗎？就算五分鍾都是奇跡了！
“海裙！”夏一跳焦急地呼喊，“海裙！你在哪裡？”
“夏一跳！”一個同學遠遠地將一樣東西丟了過來，夏一跳接住，那是一副潛水鏡。
對，如果海裙是在跳海的時候撞到了什麽，受了傷，昏迷在了水裡，她應該聽不見自己的呼喊……夏一跳忙戴上潛水鏡，手扶礁石，深吸一口氣，將頭埋進水裡。
他沒有騙海裙，他是真的不會游泳。魯大教了他不少東西，唯獨沒教游泳。不會水的人下意識地恐懼水，就算是個超能力者，此刻也不禁有些戰戰兢兢。
這會兒，海水正開始動蕩，水底的沙土被攪合上來，夏一跳的視野因此不是太清晰。他看到了一大片連在一起的礁石，卻沒有看到海裙。在岸上看的時候體會不到，這一帶的水流其實十分異常，海裙是被卷走了嗎？
夏一跳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攀爬著，他換了好幾口氣，一再將頭探進水裡搜尋。
時間不斷過去。
終於，夏一跳看見東西了！在水中，有一道影子一晃而過。那不可能是魚，那是人！不顧自己半個身子都泡在了水裡，夏一跳瞪大雙眼，追蹤著那道影子！
不是海裙。那更像是一個潛水員，因為他全身都是墨綠色的，腳掌更是明顯的蹼狀，是穿著一身潛水裝嗎？但他的背上似乎沒有氧氣筒。
他似乎發現了夏一跳，猛地轉過臉來，動作之突然，讓夏一跳為之一悸。
盡管隔著一段距離，盡管能見度不高，他還是看見了那潛水員的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猶如在水中泡了太久而浮腫潰爛了一般，燈泡一般的金魚眼在腦袋的兩側鼓著，肥厚的寬嘴幾乎咧到了耳根，口中，森森白牙閃著寒光，他正在做一個蛙泳的動作，手指之間同樣連著一層膜，而他的背脊，簡直就像是布滿了裂紋一般……
“啊！”夏一跳狠狠地嗆了一口水，扶住礁石的手一滑，整個人幾乎跌進水中！一雙大手及時伸過來扶住了他。
夏一跳看看周圍，在他專心致志尋找海裙的時候，好些個戴著潛水鏡的大人向這裡聚過來了。
“你不會游泳吧？快上去，別添亂了！”扶著夏一跳的男人說，“這裡交給我們吧！”
說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潛入了水中。夏一跳明白了，他們是住在附近的人或者遊客，知道了海裙的事情所以來幫忙的吧。他向沙灘方向看了看，看到他的同學們焦急地伸著脖子，其中還有班主任的身影，帶學生們出來玩卻遇到這種事情，現在最希望海裙得救的估計就是他了……
來幫忙的人個個都比自己可靠，夏一跳不再勉強，他摸著石頭，跋涉回了岸上，身上的海水一路流淌。
壓在夏一跳心頭的陰影，除了海裙的下落，現在又多了一個。
他剛才在水裡看見的……是什麽？
3、“那是水鬼。”
就在半個小時前，這片海灘的氣氛還是歡樂的。那時候，大海猶如一個慈祥的長者，敞開了胸懷歡迎所有人。而在海裙被吞噬的現在，它更像是一個不動聲色的魔鬼。
聽說在那崖岸之下，礁石組成了一串連環洞穴，醞釀著無數的暗湧，如果海裙恰好被卷入了其中一個洞中，身體卡住了或者別的怎樣，那麽，遲遲不浮出水面是正常的。而那樣的話，她的生命，基本上也已經無法保障。
夏一跳包著一條浴巾，麻木地盯著事發地點。那支自發組成的搜救隊正在將范圍擴大，卻還是一無所獲。所有人都無法再樂觀了。曲子攥著夏一跳的手陪在他身邊，眼圈跟所有女同學一樣通紅通紅。
駱澤在離海岸很遠的地方呆著，作為罪魁禍首，他現在承受著最大的壓力，他的身子微微地發著抖。如果下一秒就被群毆，他一定不會感到奇怪。
三個小時過去了。搜救隊的成員已經換了幾撥，而他們也基本放棄了。海岸重新變得熱鬧，因為警車和救護車都來了。如果再多等一會兒，也許還會有電視台的轉播車來做個安全專題……
海裙卻連屍體都沒有露面。
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了，人潮開始散去。班主任用哭腔集合所有的同學。一派愁雲慘霧的跡象。
海裙真的死了嗎？不，夏一跳不能接受這種事！他還記得海裙安慰自己的話。他死死盯著海面，就在這時——
“嘭！”
就像是水雷爆炸了一般。海面上毫無征兆地崛起了一注噴泉，竟達五六米之高！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簡直要讓人懷疑那一帶蟄伏著一頭鯨魚！“噴泉”爆發得很激烈，落下時卻緩慢輕柔。而水面上，憑空多了一個人。
“海裙！是海裙！”夏一跳大聲喊道。
人群驟然沸騰了！已經散開的人又紛紛聚攏了回來。只見一道海浪推著海裙，將她送到了沙灘上。而海裙輕輕咳嗽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這一下，整個海岸都炸開鍋了！海裙還活著！她掉到海裡超過三個小時，卻還活著！
一半是激動，一半是吃驚，夏一跳幾乎是手足無措地看著眼前的海裙，甚至忘記了扶她一把，但是海裙似乎也不需要攙扶，她的身子搖晃著，卻穩穩地站了起來。她的皮膚並不因為泡了太久海水而起皺發脹，只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海裙？”夏一跳試探著問。
“……夏一跳。”海裙用疲倦的聲音回答，“我沒事，別擔心。”
“沒事？你在海裡失蹤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海裙驚訝，“有……那麽久嗎？”
其他人都圍過來了。同學們七嘴八舌表達著關心，班主任則牢牢抓著海裙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激動得鼻涕都流下來了，他語無倫次地說：“天哪天哪你沒事就好……救護車，救護車呢？怎麽就開走了？！快叫他們回來！”
“不用了。”海裙虛弱地擺擺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不去醫院，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行那行，我們趕快回旅館去。”班主任一疊聲答應。
大家就簇擁著海裙，走向校車。海裙經過駱澤身邊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而駱澤將頭扭到了別處，由始至終不敢看海裙的眼睛。
夕陽以放松的姿態一點一點泡進大海中。校車開動了。全車人的話題都跟海裙有關。有人說，在水下呆三個小時是不可能的，海裙應該是一直漂在遠處的水面上，或是趴在一塊低於水面的礁石上，所以雖然活著，卻遲遲沒被發現——這種觀點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然後他們又開始討論那道“噴泉”是怎麽回事。
身為事件主角的海裙坐在位子上，不發一語。夏一跳跟她同座。好半天，他聽見海裙輕聲說：“聽說你剛才有下水去找我。”
“那叫什麽下水？我只是把頭埋進水裡。”夏一跳自嘲。
“你……當時有看見什麽嗎？”
“你說什麽？”
“我是說……你有看見什麽……不該出現在海裡的東西嗎？”海裙盯著夏一跳，讓他立刻想到了那個周身墨綠色的生物，他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也看到了……”海裙沉重地點著頭，“那是水鬼。本來我可以遊上岸的，是他……”
夏一跳下意識地低頭看海裙的腳，看到了一圈深深的淤青，那就像曾有一個力氣很大的生物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腳踝，怎樣也不肯放她離去！
第五章 溺水三小時
1、“我從沒看見過他。”
星期四放學的時候，初二（F）班的班主任發布了一個活動通知：明天組織同學們去海邊遊玩。對於不太有機會看到大海、卻一直對海洋懷著浪漫憧憬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富有誘惑力的提議。況且正值夏季，再沒什麽比玩水更合適啦。再況且，老師竟然很有良心地不佔用大家的周末時間！
星期五那天的校車上，全班同學濟濟一堂。包括夏一跳、曲子、海裙和駱澤。
“迷宮市這裡的海有什麽好看？真要玩水，就該挑那些聞名世界的海島國家，嘖嘖，沙子比麵粉還要細還要白，水清澈得一眼能看到底下的珊瑚，上次啊，我就曾經……”
駱澤又開始各種展示他的優越感了，除了那些狐朋狗友，沒人理他，都自顧自聊著天或欣賞窗外的風景。聽眾不夠多，他就覺得有些沒意思。夏一跳看在眼裡，不禁有些幸災樂禍。
學校組織的集體活動，夏一跳從小到大都沒少參加。男孩子總是愛玩的嘛。每到了適合出遊的季節，老師們總會張羅著帶同學們去哪裡哪裡玩。有時候是在城市裡，例如去遊樂場、水族館之類地方；有時候是親近大自然，例如找個風景秀麗的山頭踏青。後一種情況比較經濟，但夏一跳比較喜歡前一種。家裡窮，魯大不太能帶他去一些要花錢的地方，跟同學們一塊兒就能享受相對便宜的“團購價”。
“大海啊……”夏一跳看著車窗外飛逝的風景，腦子裡想的是前兩天在四樓書房找到的那份快遞單。這件事他沒有告訴夏娃，也不打算告訴夏天，他總覺得兩位姐姐對待“神秘快遞”的態度遠比他慎重，搞不好就把這單子沒收了——那樣的話，他還是獨自行動吧。
如果不是老師規定每個人都必須參加，夏一跳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前往淘沙村的路上了。
“阿跳，你以前去過海邊嗎？”坐在夏一跳身邊的曲子這時問。
“哦，沒有。”夏一跳說。
“出來玩就不要心事重重的啦，今天就好好放松吧。”曲子溫柔地笑著。
“嗯。”夏一跳也笑了笑。其實他之所以來參加這個活動，很大程度是不想掃曲子的興。
校車開了整整三個小時，總算到達了目的地。車子在他們晚上下榻的旅館前停下，同學們進去放好東西後，就浩浩蕩蕩地向大海進發啦。
那其實只是一處風景普通的海岸。沙灘上沒有椰樹和貝殼，海水也並不是那麽清澈。但大家還是興奮極了。又是觀景又是拍照，許多男孩子更是迫不及待地在附近的簡陋更衣室換好泳褲，急急投向蔚藍的懷抱去了。
到了中午的時候，同學們去附近租來烤架、叉子、木炭等用具，熱熱鬧鬧地烤起他們一早準備好的玉米、雞腿、牛肉、地瓜……暖烘烘的香氣與歡樂的喧鬧聲一道，在沙灘上飄揚。
有女孩子在堆沙堡，有男孩子惡作劇地一腳把沙堡摧毀，然後他們打打鬧鬧地跑遠；
泡在水裡的人起勁兒地朝岸上的人潑水，“呸呸！好鹹！”的叫聲此起彼伏；
明明是這麽貧瘠的海灘，卻還是有人不甘心地走來走去，尋找貝殼或漂流木……
夏一跳嚼著分到的一根香腸，看著眼前這些“很青春”的畫面，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了笑容，望望曲子，她正被幾個女孩子拉著合影呢，夏一跳想：其實出來玩玩也挺好的。
“海裙呢？誰看到海裙啦？”有人嚷嚷，“未來的奧運冠軍怎麽躲起來啦？快給我們展示一下泳姿！”
夏一跳也跟著東張西望，沒看到海裙。他又朝更遠一點的地方眺望，這一次看見了，在一座臨海的崖上，海裙獨自坐在那裡。
夏一跳就向那裡走去。
對於身輕如燕的他來說，登上那座崖並不比躍上高樓困難。三跳兩跳，他就來到了海裙的身邊。海裙正出神地想著什麽，聽見動靜轉過頭，不禁笑了：“你怎麽也來了？嚇我一跳。”
“你幹嘛一個人坐在這裡？他們喊你去游泳呢。”夏一跳說。
“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所以我才呆在這裡啊。”海裙翻了個白眼，“你呢？怎麽不去？”
“其實我……不會游泳。”夏一跳有點不好意思，“那你就一直在這裡看風景？不無聊嗎？”
“不會。”迎著海風，海裙梳理了一下長發，“我在想一些事情。”
“不會是那個喜歡游泳的朋友吧？”
“你還記得？”海裙一笑，“就是他。他是對我很重要的人，但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第一次碰到他，我還只是個小學生吧。在學校被人欺負了，跑到河邊哭，他安慰了我……”
海裙漸漸浸入了回憶的河，眼圈竟有些泛紅。
“哇——”不合時宜的怪叫聲突然響起，是駱澤和他的手下，以及另外一些同學，“我說兩個人都失蹤了呢，原來跑這裡幽會來啦。你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親密了？”
“閉嘴！”夏一跳忍無可忍地警告駱澤。
“海裙小姐，你現在可是大明星，不該跟這種下等人交往。”駱澤盡情享受著揶揄的樂趣，“大家期待見識的是你的游泳速度，可不是開后宮的速度喔。”
“哦。”海裙淡定地站了起來，“那麽駱澤同學，我是明星，你是什麽呢？”
“我是比你更高一等的人。”駱澤傲慢地說。
“體現在哪裡？名牌？零用錢？大房子？”海裙故意瞥了一眼駱澤的腦袋，“還是奇怪的髮型？”
“說話小心點！”駱澤的面子掛不住了，他狠狠地說。
“既然你那麽了不起，”海裙挑釁地一指崖岸邊緣，“敢不敢跟我比跳水？有本事的人可不是永遠只能出一張嘴。”
駱澤沒想到會被將上一軍，周圍的人都看著他，讓他有些狼狽，但他很快地說：“我當然敢。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You jump，I jump！”
皮球又被踢回給了海裙。駱澤又恢復了得意洋洋的面貌，似乎認定海裙不會跳。沒想到海裙聽了這話，臉色鐵青地走向崖邊。
“喂，別跟他一般見識！”夏一跳慌忙阻止。
“大家都來做個見證。”海裙指著駱澤宣布，“我如果跳了他卻沒跳，他就是個孬種。”
“海裙！”
凝視崖下的海水數秒鍾後，海裙，毅然決然地跳了下去。
2、“會不會在水下昏迷了？”
陸地在延伸向湛藍的過程中，戛然而止，落差就形成了斷崖。
斷崖之下，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撞擊著礁石，撞到粉身碎骨，變成大灘潔白的泡沫。
當時正是漲潮時分。
海裙如一枚標槍般垂直扎進海裡。沒有裁判，沒人為那幾乎完全壓住水花的動作打分。
那畫面讓所有目擊者的大腦瞬間死機，最快完成重啟的是夏一跳，他大叫：“海裙！！！”
所有人都從不同角度盯著海裙落水的位置。那一帶遍布著礁石，表面上雖然看不出來，其實全都不懷好意地埋伏在水下。夏一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會看見殷紅漾滿水面……
但沒有，什麽也沒有。海裙就像是跟水融為一體般消失無蹤了。半天都沒看見她的腦袋露出水面。
“會不會在水下昏迷了？”有人問。人群這時才騷動起來。夏一跳立刻向崖下跑去，路過駱澤身邊的時候，駱澤下意識地做了一個防備的動作，似乎擔心夏一跳會朝他撲上來，但沒有，夏一跳完全顧不上理他！
現場也沒有人顧得上指責駱澤，或逼他也跳下去了，每個人都在擔心海裙的安危。甚至駱澤自己也擔心。
如果不是害怕超能力在同學們面前曝光，夏一跳真恨不能直接從崖上跳下去，可現在他只能繞遠路，先從崖上下來，再循著海岸線，前往崖下那片水域。這讓他心急如焚。他祈禱著，在他趕到之前，海裙能夠從水裡出來，毫不留情地嘲笑駱澤的懦弱。
等他來到海裙的落水點時，已經過去十分鍾了。這十分鍾裡，海裙杳無音訊。
……普通人有可能在水中憋氣十分鍾嗎？就算五分鍾都是奇跡了！
“海裙！”夏一跳焦急地呼喊，“海裙！你在哪裡？”
“夏一跳！”一個同學遠遠地將一樣東西丟了過來，夏一跳接住，那是一副潛水鏡。
對，如果海裙是在跳海的時候撞到了什麽，受了傷，昏迷在了水裡，她應該聽不見自己的呼喊……夏一跳忙戴上潛水鏡，手扶礁石，深吸一口氣，將頭埋進水裡。
他沒有騙海裙，他是真的不會游泳。魯大教了他不少東西，唯獨沒教游泳。不會水的人下意識地恐懼水，就算是個超能力者，此刻也不禁有些戰戰兢兢。
這會兒，海水正開始動蕩，水底的沙土被攪合上來，夏一跳的視野因此不是太清晰。他看到了一大片連在一起的礁石，卻沒有看到海裙。在岸上看的時候體會不到，這一帶的水流其實十分異常，海裙是被卷走了嗎？
夏一跳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攀爬著，他換了好幾口氣，一再將頭探進水裡搜尋。
時間不斷過去。
終於，夏一跳看見東西了！在水中，有一道影子一晃而過。那不可能是魚，那是人！不顧自己半個身子都泡在了水裡，夏一跳瞪大雙眼，追蹤著那道影子！
不是海裙。那更像是一個潛水員，因為他全身都是墨綠色的，腳掌更是明顯的蹼狀，是穿著一身潛水裝嗎？但他的背上似乎沒有氧氣筒。
他似乎發現了夏一跳，猛地轉過臉來，動作之突然，讓夏一跳為之一悸。
盡管隔著一段距離，盡管能見度不高，他還是看見了那潛水員的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猶如在水中泡了太久而浮腫潰爛了一般，燈泡一般的金魚眼在腦袋的兩側鼓著，肥厚的寬嘴幾乎咧到了耳根，口中，森森白牙閃著寒光，他正在做一個蛙泳的動作，手指之間同樣連著一層膜，而他的背脊，簡直就像是布滿了裂紋一般……
“啊！”夏一跳狠狠地嗆了一口水，扶住礁石的手一滑，整個人幾乎跌進水中！一雙大手及時伸過來扶住了他。
夏一跳看看周圍，在他專心致志尋找海裙的時候，好些個戴著潛水鏡的大人向這裡聚過來了。
“你不會游泳吧？快上去，別添亂了！”扶著夏一跳的男人說，“這裡交給我們吧！”
說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潛入了水中。夏一跳明白了，他們是住在附近的人或者遊客，知道了海裙的事情所以來幫忙的吧。他向沙灘方向看了看，看到他的同學們焦急地伸著脖子，其中還有班主任的身影，帶學生們出來玩卻遇到這種事情，現在最希望海裙得救的估計就是他了……
來幫忙的人個個都比自己可靠，夏一跳不再勉強，他摸著石頭，跋涉回了岸上，身上的海水一路流淌。
壓在夏一跳心頭的陰影，除了海裙的下落，現在又多了一個。
他剛才在水裡看見的……是什麽？
3、“那是水鬼。”
就在半個小時前，這片海灘的氣氛還是歡樂的。那時候，大海猶如一個慈祥的長者，敞開了胸懷歡迎所有人。而在海裙被吞噬的現在，它更像是一個不動聲色的魔鬼。
聽說在那崖岸之下，礁石組成了一串連環洞穴，醞釀著無數的暗湧，如果海裙恰好被卷入了其中一個洞中，身體卡住了或者別的怎樣，那麽，遲遲不浮出水面是正常的。而那樣的話，她的生命，基本上也已經無法保障。
夏一跳包著一條浴巾，麻木地盯著事發地點。那支自發組成的搜救隊正在將范圍擴大，卻還是一無所獲。所有人都無法再樂觀了。曲子攥著夏一跳的手陪在他身邊，眼圈跟所有女同學一樣通紅通紅。
駱澤在離海岸很遠的地方呆著，作為罪魁禍首，他現在承受著最大的壓力，他的身子微微地發著抖。如果下一秒就被群毆，他一定不會感到奇怪。
三個小時過去了。搜救隊的成員已經換了幾撥，而他們也基本放棄了。海岸重新變得熱鬧，因為警車和救護車都來了。如果再多等一會兒，也許還會有電視台的轉播車來做個安全專題……
海裙卻連屍體都沒有露面。
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了，人潮開始散去。班主任用哭腔集合所有的同學。一派愁雲慘霧的跡象。
海裙真的死了嗎？不，夏一跳不能接受這種事！他還記得海裙安慰自己的話。他死死盯著海面，就在這時——
“嘭！”
就像是水雷爆炸了一般。海面上毫無征兆地崛起了一注噴泉，竟達五六米之高！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簡直要讓人懷疑那一帶蟄伏著一頭鯨魚！“噴泉”爆發得很激烈，落下時卻緩慢輕柔。而水面上，憑空多了一個人。
“海裙！是海裙！”夏一跳大聲喊道。
人群驟然沸騰了！已經散開的人又紛紛聚攏了回來。只見一道海浪推著海裙，將她送到了沙灘上。而海裙輕輕咳嗽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這一下，整個海岸都炸開鍋了！海裙還活著！她掉到海裡超過三個小時，卻還活著！
一半是激動，一半是吃驚，夏一跳幾乎是手足無措地看著眼前的海裙，甚至忘記了扶她一把，但是海裙似乎也不需要攙扶，她的身子搖晃著，卻穩穩地站了起來。她的皮膚並不因為泡了太久海水而起皺發脹，只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海裙？”夏一跳試探著問。
“……夏一跳。”海裙用疲倦的聲音回答，“我沒事，別擔心。”
“沒事？你在海裡失蹤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海裙驚訝，“有……那麽久嗎？”
其他人都圍過來了。同學們七嘴八舌表達著關心，班主任則牢牢抓著海裙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激動得鼻涕都流下來了，他語無倫次地說：“天哪天哪你沒事就好……救護車，救護車呢？怎麽就開走了？！快叫他們回來！”
“不用了。”海裙虛弱地擺擺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不去醫院，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行那行，我們趕快回旅館去。”班主任一疊聲答應。
大家就簇擁著海裙，走向校車。海裙經過駱澤身邊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而駱澤將頭扭到了別處，由始至終不敢看海裙的眼睛。
夕陽以放松的姿態一點一點泡進大海中。校車開動了。全車人的話題都跟海裙有關。有人說，在水下呆三個小時是不可能的，海裙應該是一直漂在遠處的水面上，或是趴在一塊低於水面的礁石上，所以雖然活著，卻遲遲沒被發現——這種觀點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然後他們又開始討論那道“噴泉”是怎麽回事。
身為事件主角的海裙坐在位子上，不發一語。夏一跳跟她同座。好半天，他聽見海裙輕聲說：“聽說你剛才有下水去找我。”
“那叫什麽下水？我只是把頭埋進水裡。”夏一跳自嘲。
“你……當時有看見什麽嗎？”
“你說什麽？”
“我是說……你有看見什麽……不該出現在海裡的東西嗎？”海裙盯著夏一跳，讓他立刻想到了那個周身墨綠色的生物，他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也看到了……”海裙沉重地點著頭，“那是水鬼。本來我可以遊上岸的，是他……”
夏一跳下意識地低頭看海裙的腳，看到了一圈深深的淤青，那就像曾有一個力氣很大的生物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腳踝，怎樣也不肯放她離去！
第五章 溺水三小時
1、“我從沒看見過他。”
星期四放學的時候，初二（F）班的班主任發布了一個活動通知：明天組織同學們去海邊遊玩。對於不太有機會看到大海、卻一直對海洋懷著浪漫憧憬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富有誘惑力的提議。況且正值夏季，再沒什麽比玩水更合適啦。再況且，老師竟然很有良心地不佔用大家的周末時間！
星期五那天的校車上，全班同學濟濟一堂。包括夏一跳、曲子、海裙和駱澤。
“迷宮市這裡的海有什麽好看？真要玩水，就該挑那些聞名世界的海島國家，嘖嘖，沙子比麵粉還要細還要白，水清澈得一眼能看到底下的珊瑚，上次啊，我就曾經……”
駱澤又開始各種展示他的優越感了，除了那些狐朋狗友，沒人理他，都自顧自聊著天或欣賞窗外的風景。聽眾不夠多，他就覺得有些沒意思。夏一跳看在眼裡，不禁有些幸災樂禍。
學校組織的集體活動，夏一跳從小到大都沒少參加。男孩子總是愛玩的嘛。每到了適合出遊的季節，老師們總會張羅著帶同學們去哪裡哪裡玩。有時候是在城市裡，例如去遊樂場、水族館之類地方；有時候是親近大自然，例如找個風景秀麗的山頭踏青。後一種情況比較經濟，但夏一跳比較喜歡前一種。家裡窮，魯大不太能帶他去一些要花錢的地方，跟同學們一塊兒就能享受相對便宜的“團購價”。
“大海啊……”夏一跳看著車窗外飛逝的風景，腦子裡想的是前兩天在四樓書房找到的那份快遞單。這件事他沒有告訴夏娃，也不打算告訴夏天，他總覺得兩位姐姐對待“神秘快遞”的態度遠比他慎重，搞不好就把這單子沒收了——那樣的話，他還是獨自行動吧。
如果不是老師規定每個人都必須參加，夏一跳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前往淘沙村的路上了。
“阿跳，你以前去過海邊嗎？”坐在夏一跳身邊的曲子這時問。
“哦，沒有。”夏一跳說。
“出來玩就不要心事重重的啦，今天就好好放松吧。”曲子溫柔地笑著。
“嗯。”夏一跳也笑了笑。其實他之所以來參加這個活動，很大程度是不想掃曲子的興。
校車開了整整三個小時，總算到達了目的地。車子在他們晚上下榻的旅館前停下，同學們進去放好東西後，就浩浩蕩蕩地向大海進發啦。
那其實只是一處風景普通的海岸。沙灘上沒有椰樹和貝殼，海水也並不是那麽清澈。但大家還是興奮極了。又是觀景又是拍照，許多男孩子更是迫不及待地在附近的簡陋更衣室換好泳褲，急急投向蔚藍的懷抱去了。
到了中午的時候，同學們去附近租來烤架、叉子、木炭等用具，熱熱鬧鬧地烤起他們一早準備好的玉米、雞腿、牛肉、地瓜……暖烘烘的香氣與歡樂的喧鬧聲一道，在沙灘上飄揚。
有女孩子在堆沙堡，有男孩子惡作劇地一腳把沙堡摧毀，然後他們打打鬧鬧地跑遠；
泡在水裡的人起勁兒地朝岸上的人潑水，“呸呸！好鹹！”的叫聲此起彼伏；
明明是這麽貧瘠的海灘，卻還是有人不甘心地走來走去，尋找貝殼或漂流木……
夏一跳嚼著分到的一根香腸，看著眼前這些“很青春”的畫面，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了笑容，望望曲子，她正被幾個女孩子拉著合影呢，夏一跳想：其實出來玩玩也挺好的。
“海裙呢？誰看到海裙啦？”有人嚷嚷，“未來的奧運冠軍怎麽躲起來啦？快給我們展示一下泳姿！”
夏一跳也跟著東張西望，沒看到海裙。他又朝更遠一點的地方眺望，這一次看見了，在一座臨海的崖上，海裙獨自坐在那裡。
夏一跳就向那裡走去。
對於身輕如燕的他來說，登上那座崖並不比躍上高樓困難。三跳兩跳，他就來到了海裙的身邊。海裙正出神地想著什麽，聽見動靜轉過頭，不禁笑了：“你怎麽也來了？嚇我一跳。”
“你幹嘛一個人坐在這裡？他們喊你去游泳呢。”夏一跳說。
“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所以我才呆在這裡啊。”海裙翻了個白眼，“你呢？怎麽不去？”
“其實我……不會游泳。”夏一跳有點不好意思，“那你就一直在這裡看風景？不無聊嗎？”
“不會。”迎著海風，海裙梳理了一下長發，“我在想一些事情。”
“不會是那個喜歡游泳的朋友吧？”
“你還記得？”海裙一笑，“就是他。他是對我很重要的人，但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第一次碰到他，我還只是個小學生吧。在學校被人欺負了，跑到河邊哭，他安慰了我……”
海裙漸漸浸入了回憶的河，眼圈竟有些泛紅。
“哇——”不合時宜的怪叫聲突然響起，是駱澤和他的手下，以及另外一些同學，“我說兩個人都失蹤了呢，原來跑這裡幽會來啦。你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親密了？”
“閉嘴！”夏一跳忍無可忍地警告駱澤。
“海裙小姐，你現在可是大明星，不該跟這種下等人交往。”駱澤盡情享受著揶揄的樂趣，“大家期待見識的是你的游泳速度，可不是開后宮的速度喔。”
“哦。”海裙淡定地站了起來，“那麽駱澤同學，我是明星，你是什麽呢？”
“我是比你更高一等的人。”駱澤傲慢地說。
“體現在哪裡？名牌？零用錢？大房子？”海裙故意瞥了一眼駱澤的腦袋，“還是奇怪的髮型？”
“說話小心點！”駱澤的面子掛不住了，他狠狠地說。
“既然你那麽了不起，”海裙挑釁地一指崖岸邊緣，“敢不敢跟我比跳水？有本事的人可不是永遠只能出一張嘴。”
駱澤沒想到會被將上一軍，周圍的人都看著他，讓他有些狼狽，但他很快地說：“我當然敢。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You jump，I jump！”
皮球又被踢回給了海裙。駱澤又恢復了得意洋洋的面貌，似乎認定海裙不會跳。沒想到海裙聽了這話，臉色鐵青地走向崖邊。
“喂，別跟他一般見識！”夏一跳慌忙阻止。
“大家都來做個見證。”海裙指著駱澤宣布，“我如果跳了他卻沒跳，他就是個孬種。”
“海裙！”
凝視崖下的海水數秒鍾後，海裙，毅然決然地跳了下去。
2、“會不會在水下昏迷了？”
陸地在延伸向湛藍的過程中，戛然而止，落差就形成了斷崖。
斷崖之下，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撞擊著礁石，撞到粉身碎骨，變成大灘潔白的泡沫。
當時正是漲潮時分。
海裙如一枚標槍般垂直扎進海裡。沒有裁判，沒人為那幾乎完全壓住水花的動作打分。
那畫面讓所有目擊者的大腦瞬間死機，最快完成重啟的是夏一跳，他大叫：“海裙！！！”
所有人都從不同角度盯著海裙落水的位置。那一帶遍布著礁石，表面上雖然看不出來，其實全都不懷好意地埋伏在水下。夏一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會看見殷紅漾滿水面……
但沒有，什麽也沒有。海裙就像是跟水融為一體般消失無蹤了。半天都沒看見她的腦袋露出水面。
“會不會在水下昏迷了？”有人問。人群這時才騷動起來。夏一跳立刻向崖下跑去，路過駱澤身邊的時候，駱澤下意識地做了一個防備的動作，似乎擔心夏一跳會朝他撲上來，但沒有，夏一跳完全顧不上理他！
現場也沒有人顧得上指責駱澤，或逼他也跳下去了，每個人都在擔心海裙的安危。甚至駱澤自己也擔心。
如果不是害怕超能力在同學們面前曝光，夏一跳真恨不能直接從崖上跳下去，可現在他只能繞遠路，先從崖上下來，再循著海岸線，前往崖下那片水域。這讓他心急如焚。他祈禱著，在他趕到之前，海裙能夠從水裡出來，毫不留情地嘲笑駱澤的懦弱。
等他來到海裙的落水點時，已經過去十分鍾了。這十分鍾裡，海裙杳無音訊。
……普通人有可能在水中憋氣十分鍾嗎？就算五分鍾都是奇跡了！
“海裙！”夏一跳焦急地呼喊，“海裙！你在哪裡？”
“夏一跳！”一個同學遠遠地將一樣東西丟了過來，夏一跳接住，那是一副潛水鏡。
對，如果海裙是在跳海的時候撞到了什麽，受了傷，昏迷在了水裡，她應該聽不見自己的呼喊……夏一跳忙戴上潛水鏡，手扶礁石，深吸一口氣，將頭埋進水裡。
他沒有騙海裙，他是真的不會游泳。魯大教了他不少東西，唯獨沒教游泳。不會水的人下意識地恐懼水，就算是個超能力者，此刻也不禁有些戰戰兢兢。
這會兒，海水正開始動蕩，水底的沙土被攪合上來，夏一跳的視野因此不是太清晰。他看到了一大片連在一起的礁石，卻沒有看到海裙。在岸上看的時候體會不到，這一帶的水流其實十分異常，海裙是被卷走了嗎？
夏一跳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攀爬著，他換了好幾口氣，一再將頭探進水裡搜尋。
時間不斷過去。
終於，夏一跳看見東西了！在水中，有一道影子一晃而過。那不可能是魚，那是人！不顧自己半個身子都泡在了水裡，夏一跳瞪大雙眼，追蹤著那道影子！
不是海裙。那更像是一個潛水員，因為他全身都是墨綠色的，腳掌更是明顯的蹼狀，是穿著一身潛水裝嗎？但他的背上似乎沒有氧氣筒。
他似乎發現了夏一跳，猛地轉過臉來，動作之突然，讓夏一跳為之一悸。
盡管隔著一段距離，盡管能見度不高，他還是看見了那潛水員的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猶如在水中泡了太久而浮腫潰爛了一般，燈泡一般的金魚眼在腦袋的兩側鼓著，肥厚的寬嘴幾乎咧到了耳根，口中，森森白牙閃著寒光，他正在做一個蛙泳的動作，手指之間同樣連著一層膜，而他的背脊，簡直就像是布滿了裂紋一般……
“啊！”夏一跳狠狠地嗆了一口水，扶住礁石的手一滑，整個人幾乎跌進水中！一雙大手及時伸過來扶住了他。
夏一跳看看周圍，在他專心致志尋找海裙的時候，好些個戴著潛水鏡的大人向這裡聚過來了。
“你不會游泳吧？快上去，別添亂了！”扶著夏一跳的男人說，“這裡交給我們吧！”
說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潛入了水中。夏一跳明白了，他們是住在附近的人或者遊客，知道了海裙的事情所以來幫忙的吧。他向沙灘方向看了看，看到他的同學們焦急地伸著脖子，其中還有班主任的身影，帶學生們出來玩卻遇到這種事情，現在最希望海裙得救的估計就是他了……
來幫忙的人個個都比自己可靠，夏一跳不再勉強，他摸著石頭，跋涉回了岸上，身上的海水一路流淌。
壓在夏一跳心頭的陰影，除了海裙的下落，現在又多了一個。
他剛才在水裡看見的……是什麽？
3、“那是水鬼。”
就在半個小時前，這片海灘的氣氛還是歡樂的。那時候，大海猶如一個慈祥的長者，敞開了胸懷歡迎所有人。而在海裙被吞噬的現在，它更像是一個不動聲色的魔鬼。
聽說在那崖岸之下，礁石組成了一串連環洞穴，醞釀著無數的暗湧，如果海裙恰好被卷入了其中一個洞中，身體卡住了或者別的怎樣，那麽，遲遲不浮出水面是正常的。而那樣的話，她的生命，基本上也已經無法保障。
夏一跳包著一條浴巾，麻木地盯著事發地點。那支自發組成的搜救隊正在將范圍擴大，卻還是一無所獲。所有人都無法再樂觀了。曲子攥著夏一跳的手陪在他身邊，眼圈跟所有女同學一樣通紅通紅。
駱澤在離海岸很遠的地方呆著，作為罪魁禍首，他現在承受著最大的壓力，他的身子微微地發著抖。如果下一秒就被群毆，他一定不會感到奇怪。
三個小時過去了。搜救隊的成員已經換了幾撥，而他們也基本放棄了。海岸重新變得熱鬧，因為警車和救護車都來了。如果再多等一會兒，也許還會有電視台的轉播車來做個安全專題……
海裙卻連屍體都沒有露面。
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了，人潮開始散去。班主任用哭腔集合所有的同學。一派愁雲慘霧的跡象。
海裙真的死了嗎？不，夏一跳不能接受這種事！他還記得海裙安慰自己的話。他死死盯著海面，就在這時——
“嘭！”
就像是水雷爆炸了一般。海面上毫無征兆地崛起了一注噴泉，竟達五六米之高！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簡直要讓人懷疑那一帶蟄伏著一頭鯨魚！“噴泉”爆發得很激烈，落下時卻緩慢輕柔。而水面上，憑空多了一個人。
“海裙！是海裙！”夏一跳大聲喊道。
人群驟然沸騰了！已經散開的人又紛紛聚攏了回來。只見一道海浪推著海裙，將她送到了沙灘上。而海裙輕輕咳嗽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這一下，整個海岸都炸開鍋了！海裙還活著！她掉到海裡超過三個小時，卻還活著！
一半是激動，一半是吃驚，夏一跳幾乎是手足無措地看著眼前的海裙，甚至忘記了扶她一把，但是海裙似乎也不需要攙扶，她的身子搖晃著，卻穩穩地站了起來。她的皮膚並不因為泡了太久海水而起皺發脹，只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海裙？”夏一跳試探著問。
“……夏一跳。”海裙用疲倦的聲音回答，“我沒事，別擔心。”
“沒事？你在海裡失蹤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海裙驚訝，“有……那麽久嗎？”
其他人都圍過來了。同學們七嘴八舌表達著關心，班主任則牢牢抓著海裙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激動得鼻涕都流下來了，他語無倫次地說：“天哪天哪你沒事就好……救護車，救護車呢？怎麽就開走了？！快叫他們回來！”
“不用了。”海裙虛弱地擺擺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不去醫院，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行那行，我們趕快回旅館去。”班主任一疊聲答應。
大家就簇擁著海裙，走向校車。海裙經過駱澤身邊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而駱澤將頭扭到了別處，由始至終不敢看海裙的眼睛。
夕陽以放松的姿態一點一點泡進大海中。校車開動了。全車人的話題都跟海裙有關。有人說，在水下呆三個小時是不可能的，海裙應該是一直漂在遠處的水面上，或是趴在一塊低於水面的礁石上，所以雖然活著，卻遲遲沒被發現——這種觀點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然後他們又開始討論那道“噴泉”是怎麽回事。
身為事件主角的海裙坐在位子上，不發一語。夏一跳跟她同座。好半天，他聽見海裙輕聲說：“聽說你剛才有下水去找我。”
“那叫什麽下水？我只是把頭埋進水裡。”夏一跳自嘲。
“你……當時有看見什麽嗎？”
“你說什麽？”
“我是說……你有看見什麽……不該出現在海裡的東西嗎？”海裙盯著夏一跳，讓他立刻想到了那個周身墨綠色的生物，他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也看到了……”海裙沉重地點著頭，“那是水鬼。本來我可以遊上岸的，是他……”
  夏一跳下意識地低頭看海裙的腳，看到了一圈深深的淤青，那就像曾有一個力氣很大的生物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腳踝，怎樣也不肯放她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