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漸湧的日常 1、“你高興就好。” 隔天是星期一。吃早餐的時候,夏娃對夏蘿可說:“可可,今天要去上學。” “上學是什麽呀?可以吃嗎?”夏蘿可咬著一片塗滿果醬的吐司,歪著頭問。 “少來這套。你已經又曠了好多課了。“蔡姐一邊給她倒牛奶一邊說。 “可別學大小姐的壞榜樣。”老范說完,小心翼翼地朝樓上看了看,還好,夏天還沒起床。 夏一跳邊吃他最愛的豆漿油條邊瞥了夏蘿可一眼,略有些意外。他大概知道,夏天輟學了,好像跟杜漸有關系;夏娃因為行動不便,一直在家自學,成果驚人;夏蘿可……他以為夏蘿可也是不需要上學的。 “上學是什麽呀?是草莓味的嗎?”夏蘿可還在那邊裝傻賣萌,但見大家都不捧場,撅撅嘴說:“知道啦。可可又沒說不去。可可也想見見老朋友呢。” “少爺,可可跟你一個學校,你們可以一起走。”老范說。 夏一跳頓時覺得被噎住了。 昨天那場說不上算不算吵架的風波後,夏一跳心裡就留下了一個疙瘩,倒不是記恨夏蘿可,事實上一覺醒來,他又覺得那只是小事而已了。就當夏蘿可嘴饞、不問自取、完了耍賴,那又如何?如果姐弟倆因此水火不容,也真是小題大做了。 問題是夏蘿可的氣比他持久。同桌吃飯,她跟誰都有說有笑,唯獨不理弟弟。像極了小孩子鬧絕交。這種情況下還要一起上學……“饒了我吧。”夏一跳想。 早餐時間很快就結束了。夏蘿可抓起一個洋氣的粉紅小書包,將一把陽傘往腰間一別,揮手叫道:“范大叔,蔡姐,二姐,懶豬大姐,可可走啦!”然後就自顧自蹦蹦跳跳出門了。 被當成空氣的夏一跳有些尷尬,因為夏蘿可的態度表現得很明顯,所以老范們也早就感受到了,他們略感無奈,更多卻是一種不以為然。 “可可真是一點姐姐的樣子都沒有。”蔡姐說。 “所以說小孩不能太嬌縱啊,把她慣壞了。”老范說。 夏一跳聽得不太舒服。雖然大家好像都是非分明地站在他這一邊,可他們對夏蘿可的批評裡,卻又透著憐愛。就好像自家小孩跟別家的小孩鬧矛盾,當家長的說歸說,心裡終究是偏向自己人多些。自己人……夏一跳討厭這種想法,可確實的,因為每個人都跟夏蘿可更親,所以一跟她吵架,他就有一種變成了“外人”的錯覺。 夏一跳搖搖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拿起書包就走。 “跳跳。”夏娃開口,聲音不高,卻聽得很清楚,“別跟可可計較。” “……嗯。”夏一跳心頭一暖。無論如何夏娃都會是最理性的,有她支持自己就夠了。 夏一跳出門,幾步就追上了先行的三姐。當然,這跟夏蘿可並沒有很專心在趕路有關,只見她撐著小傘,時而跟樹上的瓢蟲打招呼,時而逗弄路人的寵物,悠哉得很。她一身亮眼的公主裙與嬌俏的面容,也令沿途的目光都充滿了喜愛。 夏一跳本想先走一步,又覺得不太好,一起走吧,還是算了。於是直到看見校門,姐弟倆依舊保持一前一後的距離。 進入月鹿學園的范疇後,夏一跳開始看一檔名為《接下來就是見證夏蘿可人氣的時刻》的節目。 “可可,你來上學啦!病好一點了嗎?” “可可你回來得正好,文藝匯演就等你出節目呢!” “噢!可可親愛的,你還是那麽萌!” 許多男生跟夏蘿可打招呼,許多女生親熱地簇擁著她,甚至許多老師都因她龍顏大悅。眾星捧月的夏蘿可,這時候真就像個公主一樣,相比之下夏一跳就仿佛擠在雪地上的塗改液那麽不起眼。 “阿跳!”——當然,曲子除外,剛好也來到校門口的她,一下就發現了好朋友。 “噢,早。”夏一跳將視線從三姐身上收回來。 “那邊發生什麽事啦?”曲子望向熱鬧的前方,剛好與夏蘿可四目相對。 “不知……”夏一跳還沒說完,卻見三姐向著他們走過來。 夏一跳和曲子念初二,夏蘿可念高一,但是她的身材和形象簡直像初一。如果不是腳上的鞋子有點高度,她其實比曲子還要矮半個頭。 “你!”夏蘿可盯著曲子,“你一定是曲子!” 曲子很意外這個陌生人認識自己,夏一跳同樣莫名其妙,但還是介紹道:“她是我的三姐,夏蘿可。” 曲子“啊”了一聲,連忙禮貌地點頭:“三姐……不不,夏姐姐好。” 夏蘿可咯咯笑了,十分甜美好看,她說:“跳跳常常提起你哦,所以我一看你就認出來了。” “是……是嗎……阿跳也經常跟我提起你們……”內向如曲子此刻也只能臉紅了。 “曲子,你好萌喔。”夏蘿可又笑了,顯得心情十分好。 “夏姐姐你才真的是好漂亮……”曲子是不投桃報李會死星人。 夏蘿可的那些“粉絲”對於他們的明星跑去搭訕兩個後輩感到不理解,夏一跳更是嚴重看不懂這個氣氛。三姐這是唱的哪一出啊?還有曲子,夏一跳第一次看到她這麽……蠢萌蠢萌的…… “可可,要上課咯!”粉絲們呼喚。 “好!”夏蘿可揮手回應,對曲子說:“我有事不能來上學時,范大叔他們都是用我生病當借口請假的。體弱多病的我要去接受慰問啦。再見!” “夏姐姐再見。”曲子忙說。 “不好聽,換一個稱呼啦。” “那……可可姐姐再見。” 夏蘿可嘻嘻一笑,跑回同學們身邊去了,一群人有說有笑地走向高中部。 “阿跳,可可姐姐好可愛啊!我感覺可以跟她做好朋友。”曲子興奮地感歎。 “哦……你高興就好。”夏一跳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頓了頓,曲子又問:“我剛才,沒有表現得很奇怪吧?” 夏一跳哭笑不得,先前的陰霾一掃而光。 2、“你想害死我嗎?!” 手機響了。杜漸從一堆幾乎淹沒他的廢紙裡伸出手,在辦公桌上摸索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目標,接起來:“嘿,夏天。” “好慢啊,你在睡覺?”夏天不耐煩的聲音。 “沒有,這裡太亂了,在整理。”杜漸苦笑著看了一眼這仿佛被轟炸過的辦公室,“有事嗎?” “有空不?去打保齡球啊,好久沒玩了。” “今天恐怕沒時間,事情太多了,你知道的,這裡就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杜漸抱歉地說。 “我最不耐煩整理房間了,先去放松一下唄。” “今天再不整理我懷疑明天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算了,我自己去。” “對不起啊,你們家最近都好吧?” “小魔女回來了,當然是熱鬧得要死。可可昨天還說起你呢。說起來,你最近都沒來我家嘛。上次叫你吃烤肉也不來。你沒事吧?” “哈哈,能有什麽事。就是忙,我改天再去拜訪。” “那就這樣吧。白白。” 杜漸掛了電話,輕輕歎了一口氣。 而另一邊的夏天,正走在一條街上。杜漸不能來並未影響她的興致,她抬腳走向一家保齡球館。 路過一家銀行,夏天信步走進提款間,想要取一些錢。三台ATM前都有人,夏天挑了其中一台排隊,她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前面那人的後腦杓,漫不經心。 事情就在這時候發生。 一輛廂車在銀行口停下,下來四個戴著針織帽、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三個從正門進入,一個將提款間的客人往銀行大廳趕,夏天一轉頭,看到一位禿頭大叔被一支烏黑的槍口對準了腦門,心裡一沉,隻好配合著往銀行內移動。 搶劫! 卷簾門被放下來了,短短時間內,銀行變成了密室,所有客人都成了人質。而後,保安被擊倒在地的聲音與拉開手槍保險栓的聲音同時響起。 搶匪甲槍指保安的太陽穴:“再動就殺了你!”搶匪乙手持雙槍對等候區的顧客說:“想死就叫叫看。”搶匪丙對著櫃台人員吼道:“把錢都拿出來!敢耍花樣,馬上會有人死在你們面前!”而搶匪丁守住出入口,向著一根承重柱扣下扳機。 “砰!”安在柱子上的攝像頭火花四濺,消音器的關系,槍聲並不震耳,但是夏天之外的人質集體一抖,驚慌失措地抱頭蹲在了地上。一名婦女到底忍不住發出了驚叫,第一個音節剛出口便挨了劫匪乙當胸一腳,槍管直接插進她嘴裡。 “住手!”夏天喝道,搶匪乙的另一支槍隨即對準了她,夏天被迫冷靜了下來。 “這就對了。”乙冷笑,“頭髮染得很個性嘛。” 人質們紛紛識趣地捂住了嘴巴,嚇哭嚇尿渾身篩糠,唯獨不敢出聲。 “別以為我們在開玩笑。”丙不帶感情地說,三名櫃台人員立刻屁滾尿流地拿錢去了。 夏天萬萬沒想到她會遇上這麽一茬。她不怕這些家夥,但是他們分工有序地控制著場面,令她無法輕舉妄動。而這又不是那種人來客往的大型銀行,恐怕在警察們聞訊而來前搶匪已經拍拍屁股走了——她甚至不確定櫃台人員有沒有按下隱藏式報警按鈕。 夏天只能靜觀其變,她學著其他人蹲在地上,眼珠子不安分地轉動著。 不久,如喪考妣的櫃台人員收拾好了一大包錢,看得出劫匪們都很興奮,注意力都轉移到了收獲上,乙甚至嚷嚷道:“我說得沒錯吧?打劫這種小銀行性價比才高!” 把握住劫匪精神松懈的時機,夏天如猛虎一般發難! “做個女漢子……每天要自強……” 一陣熱血的來電鈴聲響起,劫匪們集體轉頭,正看到夏天跳起來的樣子,所有的槍口立刻對準她。 “……媽的。”夏天的行動比預期早了一秒曝光,但她還是準確地撲向劫匪乙,並用她的雙手抓住乙的雙手,幫他扣下扳機。 “砰砰!”兩支槍向著兩個地方開火,兩顆子彈呼嘯著擊中了兩名劫匪,負責櫃台的丙與負責守門的丁同時發出慘叫,他們的腳一起飆出血來,不得不跟人質一樣摔在地上。夏天緊接著自下而上一拳,打得乙下巴朝天,五體投地。 轉眼只剩甲還站著了,負責保安的他,慌忙調轉槍口對準夏天,不料那保安也很機靈,出其不意操起警棍,砍在甲的手腕上,手槍落地。而夏天飛快地衝過來,一個利落的回旋踢放倒了甲。 保安撿起甲掉的槍,人質中比較有種的紛紛反客為主,負傷的搶匪被一網打盡。 “女俠……英雄……”勝利的氣氛中,保安無限崇拜地看著夏天。 銀行外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夏天對保安說:“負責接應的要跑,這裡交給你。” “是!”保安的聲音淹沒在人質們的振奮高呼中。 夏天掀開卷簾門跑出銀行,果然看見那輛廂車絕塵而去,看來司機一直開著通訊收聽來自同夥的現場直播。夏天盯著那輛打斜開走的車,單手抽出腰間宛如遊戲機手柄的事物,轉了兩轉,“手柄”拔節伸長,彈出了弓臂弓弦,手柄變成了槍,夏天的招牌弓弩槍!當她瀟灑地舉起槍時,一支箭已然上弦。 “咻。”仿佛沒有“飛”的過程,隻存在“射”與“射中”這兩個步驟,箭射穿了玻璃扎在方向盤上,整個方向盤四分五裂。劫匪大驚失色,急踩製動,棄車狂奔。 “真是學不乖……”夏天不耐煩地再次舉起弓弩槍。 誰知這時,一輛集裝箱車呼嘯而至,擋住了夏天的視線。劫匪幾乎沒被撞到,司機刹車罵道:“找死啊?” “下來!”劫匪舉槍瞄準司機,從另一側上車。 夏天眼看著集裝箱車忽然就易主了,正要追上去,手機又響了,她接起來破口大罵:“有病啊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 杜漸給嚇到了:“對、對不起,你在忙啊?” “剛才也是你打來的吧!?” “是,關於保齡球……” “保你妹啊!我遇到搶劫犯了!還有個混蛋沒抓到!那車正往你的地盤開,出來乾活!”夏天一迭聲吼完朝上空疾射一箭,利用鋼絲的收縮力向前蕩去。 高空追蹤到底更有優勢,尤其劫匪開的是大車,許多小路沒法走,夏天沒廢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他。 “讓你跑!”夏天判斷了一下角度,朝著個巨型廣告牌射出接力箭,廣告上那位千嬌百媚的女郎的鼻孔立刻垂下了一條鋼絲,如同拖著鼻涕。夏天握住槍,以一個誇張的弧度從樓頂朝著地面疾蕩。 集裝箱車內,那名搶匪正一面開車,一面心神不寧地看著後視鏡,忽然發現右車窗外的天上,有個人影迅速由小變大,那是夏天!極速蕩落的她雙腿繃得筆直,整個人也像一支箭那樣射進了車裡! “啊!”劫匪慘叫一聲,被夏天踢得連人帶左車門飛出駕駛室。“咣咣咣咣……”他躺在車門上,近距離欣賞車門與地面摩擦出驚心動魄的火花。 而集裝箱車瞬間失控,不等夏天把姿勢調整回來,直直撞向一棟建築。 夏天的心本已懸起,片刻又落了下來,因為她看到,杜漸飛快地從遠處跑來,一隻手朝著這失控的集裝箱車張開…… 衝力一下子消失了,集裝箱車在差五米就要撞上時被定住。可不到一秒,“定住”的感覺消失,車子撞了上去! 夏天大驚失色,千鈞一發之際從車窗跳了出去。 一聲巨響,集裝箱車的車頭嵌進了牆裡。夏天摔在地上。 杜漸慌忙跑過來扶起她:“你沒事吧?” 夏天雙手撐地,重重地喘了幾口氣,一把拽住杜漸的衣領:“你想害死我嗎?!明明定住了為什麽又解開?!” “對不起……”杜漸的臉色極其難看。 “誰要聽你道歉!你到底是有什麽不對勁?!” 杜漸低下頭,輕聲說:“……最近只要一使用能力,我就會想起上次被玉琥控制著對付你們的情景……” 3、“身為吃貨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啦……” 被夏天踢出車子、歪打正著幸免於難的劫匪,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強似地鑽進了一條小巷子,他扶著牆壁,跑得東倒西歪。 迎面來了一個戴鴨舌帽的男孩,他一邊走,一邊吃著一根烤香腸。劫匪從他身邊跑過,肩膀互相撞了一下,劫匪回頭狠狠一瞪,隨即發現抓在手中的保命符——手槍,不見了!再一看,槍被那男孩拿在手裡。 “站住!”劫匪大叫。 “叫我嗎?”男孩回頭,把帽簷抬高了些。 “給……給我!”劫匪指著男孩手裡的槍說。 “這魚肉香腸肉粒豐富,彈牙滑嫩,也難怪你會想吃。”男孩說,“可是我都吃一半了耶,上面滿是我的口水,你不介意?” 劫匪一愣,男孩手裡的仍是一根香腸,根本不是手槍,他忙四下尋覓,槍沒有掉在地上,再看那男孩,他正笑眯眯地把槍拋著玩。 “那是我的!”劫匪怒喝,隨即發現男孩手中的槍又變成了香腸。 “大叔你在叫什麽哪?”男孩揮揮手,香腸變成槍,“你的什麽?”揮揮手,槍變成香腸,“身為吃貨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啦……”香腸變槍,“但一來我吃得正香,二來它又不貴……”槍變香腸…… 劫匪衝上去揪住男孩的衣領:“你……耍的什麽把戲?把槍還給我!否則……” 男孩稍微一扭,如同一條泥鰍般輕易滑開了,他舉起雙手,槍與香腸都已消失無蹤,男孩委屈地說:“喂喂喂,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最起碼……你應該把衣服穿好來?” 劫匪這才察覺到一陣涼意,他居然變成了打赤膊的狀態! “大叔你的身材,閃瞎了我的鈦合金狗眼,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男孩一隻手捂著眼睛,語氣誇張地嚷嚷著。 “你……你……”劫匪被今天這一連串的非常遭遇弄得近乎崩潰,他忽然舉起拳頭,不顧一切地朝那男孩衝了上去…… 兩分鍾後,夏天和杜漸來到巷子口。 他們看著這條窄窄的巷子,一個雙手插著衣袋的男孩正走出來,鴨舌帽讓他的面孔看不清楚,他自來熟地衝夏天搭訕:“這位姐姐,頭髮好酷。”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男的跑過去?”夏天問。 “我應該算是男的吧?”男孩子嬉皮笑臉地指指自己,“那就是我啦。” “沒別人?我剛才聽見有叫聲從裡面傳來。”杜漸說。 “我是沒聽見啦,你們可以進去找找。”男生聳聳肩,走了。 夏天與杜漸對視一眼,拋下那男孩朝著巷子深處奔去,男孩回頭看看他們的背影,壞笑了一下,將一直捏成拳頭的右手從衣袋裡拿出來,在身後張了張。 昏迷不醒的赤膊搶匪躺在他的背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