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伊甸 1、“他們才是立於進化頂點的生物。”“請你們原諒,這個跨度長達十六年的故事,我只能長話短說。不是我記性不好,而是因為有太多悲傷的細節,我不願回憶…… “十六年前,我是一個海洋生物學家。在國際海洋學界享有一定的名望。某天,我乘船去一個小島取材,不料在途中遭遇了海盜。那是一幫臭名昭著的惡棍,我們的運氣太不好,撞在了槍口上。海盜的首領綽號‘虎鯊’,是一個極度貪婪而冷血的人。他率部下洗劫了整艘船,更殘忍地殺害了好幾個人。在知道了我是一名科學家後,他們將我扣為人質,企圖向政府勒索。 “海洋氣候是多變的,你永遠別想掌握大自然的喜怒哀樂。三天后的夜晚,當我已經奄奄一息時,海盜船忽然劇烈地搖晃起來。我們遭遇了大風暴!那實在是一場災難。昏天黑地中,囚禁我的‘牢房’的門甚至被震開了。我聽見外面一片兵荒馬亂,那些窮凶極惡的海盜似乎遭到了報應,除了虎鯊。不知道老天爺為什麽做出這麽諷刺的事情:他在誤打誤撞間闖進了我的船艙。也許從那一刻起,我們的人生注定要發生千絲萬縷的聯系。 “那艘海盜船的設備雖好,但在大海的震怒前也不值一提。船終於沉了。我以為我會就這樣死去。我之前的人生與海洋是分不開的,如果最後還是葬身海洋,其實也算一種幸運吧。失去意識前,我這麽想著。 “但我還是活下來了。因為她。 “她就像是一道光芒,照耀進我開始黯淡的生命。我本以為那是瀕死之際的幻覺。作為一個海的研究者,我比誰都清楚,有些生物是絕不可能存在的。例如……人魚。我太自大了。或者說,人類太自大了。為超出自己智商范疇的事物輕率地貼下‘不可能’的標簽,這種態度,其實才是最不科學的。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在一個沒有水的環境裡。四周圍都是白色的,像是病房。我奇跡一樣活了下來!有人救了我!身上那些被海盜們凌虐出來的傷,都已經得到了護理。那一刻,我的心裡盛滿了感激。 “那個房間的牆上有一扇窗。十分奇特,因為它就像是一層薄膜。我透過它往外看,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我竟在水下!我看見了這輩子也沒見過的美麗珊瑚,它們長成了森林,更泛著酷似陽光的柔和光線。我看見了無數自在遊曳的海洋生物,包括海龜和海馬,我確實在水中!但這怎麽可能呢?當我看見一些長著魚尾的人從不遠處遊過時,我要崩潰了。我作為一個科學家的常識正被童話所取代! “這個時候,海珊來了。海珊,就是救了我的那個人魚少女的名字。盡管之前我沒有看清她的樣子,但是她一出現,我就認出來了。非常奇妙。因為她,我平靜了下來。 “她與我交談,告訴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西海深處的阿基裡斯海溝。我敢發誓,我從未聽說過有這麽一條海溝!仍是那句話,人類太自大了,地球的奧秘,我們還有太多沒能參透。世界上有幾個人會相信,在一條神秘的海溝深處,生活著這樣一支族群? “海珊陪我說了一會兒話,不久,海王親自來看我了。海王——我這樣稱呼那位威嚴而強壯的老者,因為他是所有人魚的首領。是的,他的下身同樣是一條魚尾。與海珊不同,他的態度要嚴厲得多。後來我才知道,海族並沒有營救溺水的陸上人的義務,是善良的海珊擅作主張。這本身就是一個動人的故事。我感激海珊,但同時也發現了,我並不是這裡的客人,而更像是非法入境者。 “我不能離開那棟房子。它是那個世界裡唯一能提供我空氣的所在,至於是怎麽提供的,那時的我一無所知。對海族居民如何克服水壓等等的問題,我也充滿好奇。一句話,我對那裡的一切都抱持著濃厚的興趣。我幾乎要慶幸自己曾被海盜綁架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我並不是唯一的‘入侵者’,海珊那天救回來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我,另一個竟是虎鯊!他被囚禁在另一個地方——海珊告訴我這件事時,用了‘囚禁’二字,她說虎鯊表現出令所有海族人厭惡的暴戾與貪婪,不過這裡畢竟是海底世界,他也做不了什麽。盡管如此,我的心裡仍有隱隱的不安。 “海珊是海王的女兒。這個事實令我十分吃驚。因為自我來到這裡,一直是由她在照顧我的飲食起居,那是‘公主’應該做的事情嗎?我跟海珊見面時永遠有說不完的話,她毫不吝嗇地滿足著我對海族的所有好奇,我也對她想知道的一切陸地信息知無不言。盡管只能隔著防水薄膜對話,但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只是海王與其他人魚始終對我保持著警惕。海王更多次勒令海珊離我遠些,但海珊卻我行我素。 “大海是生命的搖籃。海族人與陸地人本是同胞。只是遵循了不同的進化路線。在陸地人還很蒙昧的時代,海族人的活動較為明目張膽,水鬼、海妖、人魚、龍宮之類的傳說,就是在那時候開始盛行的。但隨著陸地人越發進步,越發野心勃勃,尤其是對海洋的汙染與開采越發變本加厲後,海族人便決定與我們劃清界限,他們藏到了海洋的更深處,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不過,雖然不打算與陸地人有接觸,海族人卻並未停止對陸地的研究。就像是我們陸地人研究海洋一樣。海族的世界科技昌明,我們常說的幽靈船,其實是他們的一種交通工具,因為多是從沉船改造而來,才會給偶然撞見的人造成恐慌。 “一段時間後,發生了一件令我興奮得要飛起來的事情——海珊為我爭取到了離開‘牢房’的機會!雖然她沒有告訴我,但是我可以想象她為此與海王起了多大的爭執。平常的她,是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很受大家的喜愛,唯有在對待我的問題上,她與所有人魚都達不成共識。 “我離開病房後,進入了一個很大的泡泡中。那不是普通的水泡,透明度極高的膜壁同時也極堅固,在一點一點變薄的過程中分解出足夠的氧氣,使我可以在海中呼吸。我因此可以在海珊的帶領下參觀她的王國。她的手穿過泡泡,與我握在一起。時至今日,回憶起那時的情景,比海底城的絕景更令我刻骨銘心的,竟是她手心的溫度。 “繞過位於另一側的‘牢房’時,我看見了虎鯊。他也看見了我,激動的神情難以形容。如果眼裡的妒意能殺人,我大概早就千瘡百孔了。但是他不能出來,只能咆哮著‘放我出去’一類的話,目送我們遊開。 “我也終於知道了那座海底城市的名稱——海之伊甸。只有去過那裡的人才知道,這是個多麽貼切的名字,那的確是一處天堂,一個沉沒在深海裡的伊甸園! “徜徉美麗的海底城市,手牽溫柔的人魚姑娘。那真是一段夢幻的時光。直到海王在大批人魚的陪同下出現,我才又被拋回了現實。海王鐵青著臉表示,我應該離開這裡了! “原來,在過去,並不是沒有陸上人來到海之伊甸,但是一段時間後,海王總會請他們離開。他的內心是驕傲的,盡管海族人口與陸上相比是九牛一毛,但他卻自認為他們才是立於進化頂點的生物,因此絕不願我們‘玷汙’他們的世界。海珊告訴我這些時,紅著眼圈說,在離開時,我的記憶會被刪除。為了保密,海族人早就開發出了控制記憶的方法。 “隔天,虎鯊就被送走了。我再聽不見他發出的各種難聽的叫聲。他會忘記這裡的一切,又會不會仍然當他的海盜呢?我不知道,這也並不是海族人需要操心的。 “我不想離開。海珊也不想我離開。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我甚至給海王寫了一封言辭誠懇的長信。最終我還是留下來了,成為海之伊甸一位特殊的居民,長達兩年。而我知道,並不是我的誠意打動了海王,他僅僅是一個拿自己女兒沒辦法的父親。 “兩年後,什麽都變了。” 2、“真正的世界末日……” “剛到海之伊甸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讓我願意呆一輩子。而等到我真的呆足兩年,我又開始發瘋地想念陸地的生活。對此,海珊倒是深表理解,她說:‘每個人都有不得不回去的故鄉。’ “我開始渴望返回陸地,海王不會不讓,但他不可能讓我帶走海之伊甸的秘密,而我不可能就這樣跟海珊分開。這兩年更堅定了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決心。現在想想,海珊是個多麽盲目、多麽率性的姑娘啊。她為了我,最終選擇了背叛整個海族。 “人魚之所以能在海裡生活,是因為他們的身體裡,海洋生物的基因佔了絕大部分,但那不意味著他們無法上岸。你們一定聽過這樣的童話故事:人魚公主為了上岸,以聲音為代價交換了雙腿……寫那個故事的作家,他也曾經到過海之伊甸,被洗腦送回去後,把殘留的記憶片段當成了靈感,寫成了經典。 “故事裡的人魚公主使用的,其實是一種轉基因的禁藥。遺傳基因決定生命形式,而那種藥物擁有強大的能量,能夠將半人半魚,轉變為完全的人!但因為藥物開發中的缺陷,變成人的人魚,將面臨無法言語、腿腳不利索的副作用……這也是禁藥之所以為禁藥的原因,它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在海王的觀念裡,那是自甘墮落。 “你們一定猜到了後來的發展。是的,見我因為思念陸地而積鬱成疾,海珊毅然設法偷到了禁藥。那時候我已經在海之伊甸呆了兩年,許多人魚都卸下了對我的戒備。所以當我們偷偷利用一艘‘幽靈船’離開的時候,海族人幾乎反應不過來! “我終於回到了夢寐以求的陸地。帶著海珊一起。服下了禁藥的她,變成了一位美麗的人類女子,也因此失去了人魚的外形、人魚的能力。但她絲毫也不沮喪,她相信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一定能得到幸福。 “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不是回到了陸上世界,而是,將她帶離了海之伊甸。 “我已經在陸上消失了兩年。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當我回到曾供職的海洋研究所時,引起的震動可想而知。而我萬萬沒有想到,暌違兩年,我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都已經被同行侵吞。我太憤怒了,想要討回我的一切,但那些強盜的剽竊流程卻做得滴水不漏,再加上我一直以來專心做研究,完全不具備他們那樣的人脈與手段……一句話,我輸得一敗塗地。 “十幾年的心血結晶就這樣化為了泡影,我完全失去了繼續奮鬥的力氣。我也不可能公開海之伊甸的一切,我開始困惑,那麽我回到陸上做什麽?‘故鄉’的人們,其實巴不得我早已經死在了海裡吧? “那是我最消極的一段日子。而那陣子,海珊不離不棄地陪著我。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她的恐懼與茫然應該比我更甚吧。但她始終笑著鼓勵我、安慰我。 “不久,我們離開了迷宮市,搬去了一個叫淘沙村的小地方。那個漁村靠海,海珊非常喜歡,但我來到這個地方的原因,只是想逃避城市帶給我的傷害。海珊很快融入了當地,她腿腳不便,不能說話,但是游泳的技術卻超越村裡的任何人。她活得積極而快樂,我則飽受指指點點。 “後來,海珊懷孕了;後來,她生下了小海,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直到那時候,我才明白,真正的世界末日,不是無法回到故鄉的寂寞,不是多年的心血付之東流,而是你無法再見到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我這個混蛋,海珊為我犧牲了那麽多,而我實際上帶給了她什麽呢? “我從未那麽後悔。 “海珊的遺體要被火化時,我一個人在停屍間陪了她很久。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決定。我取了海珊的一些細胞、毛發、組織液和血液。海珊已經死了,我的人生也基本毀了。但小海不一樣。海王是對的,陸上人是低等的存在,陸地是醜惡的世界!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呆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我要讓她回到深海裡去! “小海是海珊變成人之後與我生下的孩子,因此她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海珊用禁藥,從人魚變成了人,而我所要研究的,是怎樣將人變成人魚。其間的複雜原理,以及我因為對小海疏於照顧而引發的村人的不滿,就允許我在此略過吧……我只是萬萬沒想到,噩夢遠沒有結束,它還在纏著我。 “虎鯊,他竟然來找我了!他比我更早離開海之伊甸,離去的時候分明被洗淨了記憶,但他竟然來找我了! “即使是英明的海王,也忽略了人類可以狡猾到什麽地步。虎鯊得意洋洋地告訴我,他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在自己的衣服上留下了訊息。破洞、線頭、絲結……這些是多麽常見,但是它們卻能排列組合出複雜的意思!據說,這是古時候的海盜傳遞情報的一種方法。海王洗去他的記憶可以說沒有任何意義。這兩年,虎鯊仍然在做老本行,但是當海盜已經不能滿足他的野心了,他渴望著能夠回到海之伊甸,更渴望能佔有那裡的一切。對於這樣一個可怕的人來說,想要找到我,根本易如反掌! “虎鯊一直是通緝犯。他來到淘沙村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悄悄進村,沒人知道,而那個時候,我剛剛試製完一版‘禁藥’。 “虎鯊的到來令我極其吃驚。他要求我跟他合作。而我能做的,只有盡量拖延。我害怕他搶走我好不容易完成的藥——然而,我的小心翼翼反而引起了他的懷疑。當他知道那藥能將人變成人魚時,他毫不猶豫就想據為己有!我們扭打了起來,混亂之中,藥被打翻了,他潑到了那些藥。那一刻,我的心冷到了冰點! “虎鯊迅速開始變了!卻不是變成我料想中的人魚,他變成了……他變成了‘水鬼’!我的智慧始終無法與海族媲美,也不知道實驗中出了什麽致命的錯誤。水鬼在許多地方與人魚是相似的——同樣有著海洋生物的生理特征,同樣能在水中自由自在地呼吸,甚至擁有海族人才能使用的控水能力,但是在外形上,它們實在差得太遠。想到我險些把自己的女兒變成這樣,我嚇出一身冷汗。 “變成水鬼的虎鯊憤怒異常,當場就想殺了我。幸而藥效還不穩定,他很快因為痛苦而放過了我,奔向大海。那之後很多年,我一直躲著他。從一些側面渠道,我了解到他仍然在從事海盜的行徑。水鬼的異能對他而言,應該是大有幫助的吧。比如,讓他可以以‘海神’的身份,繼續無法無天的海盜生涯。 “回到那一晚,我與虎鯊的纏鬥驚動了村裡的其他人,那時,許多人看見了‘水鬼’。第二天我失蹤了,他們也認定是水鬼所為。 “可是,我的失蹤卻與虎鯊無關了。 “是因為我也變成了水鬼。” 3、“孤獨得,竟要依賴水鬼的友誼。” “與虎鯊的搏鬥中,我沾到了一些‘禁藥’。那種藥物擁有極強的滲透力,迅速在我的身體裡蔓延、擴散。只是因為量少,村民們趕來的時候,我還沒有發生異變。但速度不同,結果卻不會變,當天晚上,我就變成了另一個水鬼。 “我簡直悲慟得快要發瘋!那一定是大海的懲罰,是我背叛海之伊甸、間接害死海珊的報應! “不再是人的我,沒有資格再留在村裡,更沒資格當小海的父親。幸好,那時村裡一戶姓羅的人家很照顧小海。我就把小海留給他們,逃離了淘沙村。附近就是大海,而我強烈渴望著海水。當我一頭扎進去時,我明白今後自己將再也無法溺死。相反,水令我感到愜意,令我宛如焚燒般的五髒六腑都平靜了下來。 “因為淘沙村沸沸揚揚的水鬼傳言,也因為害怕再遇見虎鯊,我沒有在那一帶久待。我向更廣闊的大海遊去。也是因為這樣,我認識了你們的父母。年輕的夏先生和夏夫人。那個時候,他們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而在海面上漂泊著。見到我,一點兒也不吃驚。 “我幫助他們回到了岸上。他們很感動,告訴我,他們是無所不能的快遞。如果我有想要寄送的東西,他們一定會幫我送到。這讓我重燃起了將小海送回海之伊甸的希望。變成水鬼後,我曾想過以自己的力量找到海之伊甸,讓他們派人接走小海,我也相信他們有更完善的技術能將小海變成人魚。可是我錯了。即使海珊告訴過我海之伊甸的所在,我仍無法到達——因為在那海溝之上,有極其詭異的暗湧與海洋生物鎮守。‘幽靈船’的存在除了便於考察外,另一個很重要的用途就是通過‘守衛’。 “既然我無法靠自己送小海回家,我就將她委托給了夏先生。我們當時簽好了一份快遞單。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樁快遞終究沒能完成。夏先生和他的夫人從此消失了,我悄悄返回淘沙村,發現小海沒有被接走,而我再也無法聯系上他們。 “我無法與小海相認,也無法讓她回到海之伊甸,能做的,只有默默守護她。姓羅的人家後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對小海越發冷淡了。我看不下去,就偷偷將剛一歲半的她帶走,放在了一家孤兒院門口。我是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已經不是人類的我,又怎麽能帶給小海正常的生活呢? “所幸那家孤兒院裡的人心地都很善良。他們將小海照顧得很好。偶爾,我會穿上風衣,戴上口罩,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悄悄去看小海。因為這種打扮太可疑了,所以探視的機會其實很有限。還好,小海健康地成長了,院長還給她起了一個名字:海裙。我喜歡這個名字。那讓我想起她的母親裙帶菜一樣的長發。 “就這樣,很多年過去了。 “我沒有想到,這樣的我還能跟小海建立親密的關系,那是在她小學三年級的夏天。 “孤兒院成長的孩子,不論表面如何堅強樂觀,內心總是有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嚴重起來,甚至會有心理疾病。小海就是這樣。那家孤兒院位於市郊,附近有一條河川。平日我就棲息在那裡。有一天小海到河邊來了。我躲在一叢水草後看著她,真的是小海。她凝視著那條河看了很久,那表情不像是這個年齡的孩子應該有的。後來,小海哭了。 “你們不會知道那一刻我的心裡有多麽難受。我難受得……甚至不顧會暴露自己,而隻想要安慰她。我躲在水草後面對她說:‘不要哭。’ “小海當然驚訝極了。我又問她:‘你為什麽哭?’她看不到我,但是她回答:‘今天有叔叔阿姨要來當我的爸爸媽媽,我不答應,院長嬸嬸批評了我。’‘為什麽不答應呢?’‘我有我的爸爸媽媽,他們會來接我的。’ “我不知道小海哪裡來的這種信念,我只知道我幾乎沒有哭出來。那天我們說了很久的話,我想勸小海接受領養,但她很固執。我們誰也沒能說服誰。黃昏,小海離開的時候問:‘你還會陪我聊天嗎?’ “後來我們就經常這樣見面。變成了水鬼的我竟還能親近自己的女兒,我真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恩賜了。 “我一直也沒有在小海的面前現身。我怕我的樣子會嚇壞她。小海管我叫‘叔叔’,她一直想要見見我。但我告訴她,我的樣子很難看。如果她堅持要見我,那我就不會再理睬她了。她連忙保證不會再提那樣的要求。我這才知道這個孩子有多麽孤獨,孤獨得,竟要依賴水鬼的友誼。 “這樣的交往持續了幾年。因為一筆政府的撥款,那家孤兒院要搬遷了,從鄉下地方搬到城市裡。但小海仍然定期跟我見面。每個不用上學的日子,她都會坐很久的車,到那條河邊來,跟我說話。她告訴我她現在的生活。從她的話裡我聽出,她在城裡呆得並不愉快。我這才知道,擁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對她這樣敏感孤獨的孩子而言並不是好事,她更需要現實的朋友。於是我跟小海說,以後不會再跟她見面了。她激動極了,但我狠下了心,讓她把我當成一個幻覺。那天之後我就離開了那條河川,小海再來找我,也找不到了。 “我痛苦得快要發瘋。 “但我知道這是我這個無能的父親唯一能為她做的。 “我的決定是正確的,據我後來悄悄的觀察,她的確開始積極起來,朋友越來越多,甚至憑著與生俱來的游泳天賦在泳壇嶄露頭角——對此我毫不驚異。血緣很奇妙,盡管不是人魚,但小海仍舊擁有海族的本能。我相信她是無師自通的,就像所有的魚天生就會游泳。 “再一次近距離接觸小海,是上星期在海邊。夏小弟,那天你看見的我,不是錯覺。只是這其中有些誤會。我並不是在拖小海下水,那一帶海流極其複雜,我是想抓住她,再托出水面。但是任何人在生死關頭看到一個見所未見的怪物接近,都會本能地覺得它是想要傷害自己吧。這樣做的後果是小海被一陣暗湧卷走了,當我在一叢叢礁石的夾縫中找到她……天啊,我多麽我害怕我的女兒已經死了! “小海沒有死。不但沒有死,她還得到了‘新生’。 “我猜測,作為海族的後裔,小海的身體裡原本就有一套屬於人魚的呼吸系統。只是她一直生活在岸上,因此從未‘激活’。但拜那次的意外所賜,她的人魚基因開始運作,就像有些人會因為祖先的基因蘇醒而出現全身長毛的返祖現象,一個道理。 “那天,小海失蹤了三個小時,那三個小時,她其實都和我在一起,只是她一直昏厥,而我默默地在一旁陪著她。原諒我讓很多人擔心了,但是……十四年來,那確實是我們離得最近的三個小時。望著在水中也能下意識呼吸的女兒,我的不安也在漸漸加重。我有預感,接下來小海還會流露出更多的人魚特征。我知道當她回到了岸上,那意味著什麽。 “這十四年,小海完全融入了人類社會。也讓我覺得,就算沒有父母,她也總能作為人類的一員生存下去的。可是現在我不那麽想了。我想到了虎鯊,想到了曾經剝奪我研究成果的那些人……我太清楚人性的貪婪。人類與人魚的混血兒一經曝光,後果絕對不容樂觀! “讓小海返回海之伊甸的念頭,在熄滅了多年之後重又燃起。” 第十五章 海之伊甸 1、“他們才是立於進化頂點的生物。” “請你們原諒,這個跨度長達十六年的故事,我只能長話短說。不是我記性不好,而是因為有太多悲傷的細節,我不願回憶…… “十六年前,我是一個海洋生物學家。在國際海洋學界享有一定的名望。某天,我乘船去一個小島取材,不料在途中遭遇了海盜。那是一幫臭名昭著的惡棍,我們的運氣太不好,撞在了槍口上。海盜的首領綽號‘虎鯊’,是一個極度貪婪而冷血的人。他率部下洗劫了整艘船,更殘忍地殺害了好幾個人。在知道了我是一名科學家後,他們將我扣為人質,企圖向政府勒索。 “海洋氣候是多變的,你永遠別想掌握大自然的喜怒哀樂。三天后的夜晚,當我已經奄奄一息時,海盜船忽然劇烈地搖晃起來。我們遭遇了大風暴!那實在是一場災難。昏天黑地中,囚禁我的‘牢房’的門甚至被震開了。我聽見外面一片兵荒馬亂,那些窮凶極惡的海盜似乎遭到了報應,除了虎鯊。不知道老天爺為什麽做出這麽諷刺的事情:他在誤打誤撞間闖進了我的船艙。也許從那一刻起,我們的人生注定要發生千絲萬縷的聯系。 “那艘海盜船的設備雖好,但在大海的震怒前也不值一提。船終於沉了。我以為我會就這樣死去。我之前的人生與海洋是分不開的,如果最後還是葬身海洋,其實也算一種幸運吧。失去意識前,我這麽想著。 “但我還是活下來了。因為她。 “她就像是一道光芒,照耀進我開始黯淡的生命。我本以為那是瀕死之際的幻覺。作為一個海的研究者,我比誰都清楚,有些生物是絕不可能存在的。例如……人魚。我太自大了。或者說,人類太自大了。為超出自己智商范疇的事物輕率地貼下‘不可能’的標簽,這種態度,其實才是最不科學的。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在一個沒有水的環境裡。四周圍都是白色的,像是病房。我奇跡一樣活了下來!有人救了我!身上那些被海盜們凌虐出來的傷,都已經得到了護理。那一刻,我的心裡盛滿了感激。 “那個房間的牆上有一扇窗。十分奇特,因為它就像是一層薄膜。我透過它往外看,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我竟在水下!我看見了這輩子也沒見過的美麗珊瑚,它們長成了森林,更泛著酷似陽光的柔和光線。我看見了無數自在遊曳的海洋生物,包括海龜和海馬,我確實在水中!但這怎麽可能呢?當我看見一些長著魚尾的人從不遠處遊過時,我要崩潰了。我作為一個科學家的常識正被童話所取代! “這個時候,海珊來了。海珊,就是救了我的那個人魚少女的名字。盡管之前我沒有看清她的樣子,但是她一出現,我就認出來了。非常奇妙。因為她,我平靜了下來。 “她與我交談,告訴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西海深處的阿基裡斯海溝。我敢發誓,我從未聽說過有這麽一條海溝!仍是那句話,人類太自大了,地球的奧秘,我們還有太多沒能參透。世界上有幾個人會相信,在一條神秘的海溝深處,生活著這樣一支族群? “海珊陪我說了一會兒話,不久,海王親自來看我了。海王——我這樣稱呼那位威嚴而強壯的老者,因為他是所有人魚的首領。是的,他的下身同樣是一條魚尾。與海珊不同,他的態度要嚴厲得多。後來我才知道,海族並沒有營救溺水的陸上人的義務,是善良的海珊擅作主張。這本身就是一個動人的故事。我感激海珊,但同時也發現了,我並不是這裡的客人,而更像是非法入境者。 “我不能離開那棟房子。它是那個世界裡唯一能提供我空氣的所在,至於是怎麽提供的,那時的我一無所知。對海族居民如何克服水壓等等的問題,我也充滿好奇。一句話,我對那裡的一切都抱持著濃厚的興趣。我幾乎要慶幸自己曾被海盜綁架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我並不是唯一的‘入侵者’,海珊那天救回來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我,另一個竟是虎鯊!他被囚禁在另一個地方——海珊告訴我這件事時,用了‘囚禁’二字,她說虎鯊表現出令所有海族人厭惡的暴戾與貪婪,不過這裡畢竟是海底世界,他也做不了什麽。盡管如此,我的心裡仍有隱隱的不安。 “海珊是海王的女兒。這個事實令我十分吃驚。因為自我來到這裡,一直是由她在照顧我的飲食起居,那是‘公主’應該做的事情嗎?我跟海珊見面時永遠有說不完的話,她毫不吝嗇地滿足著我對海族的所有好奇,我也對她想知道的一切陸地信息知無不言。盡管只能隔著防水薄膜對話,但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只是海王與其他人魚始終對我保持著警惕。海王更多次勒令海珊離我遠些,但海珊卻我行我素。 “大海是生命的搖籃。海族人與陸地人本是同胞。只是遵循了不同的進化路線。在陸地人還很蒙昧的時代,海族人的活動較為明目張膽,水鬼、海妖、人魚、龍宮之類的傳說,就是在那時候開始盛行的。但隨著陸地人越發進步,越發野心勃勃,尤其是對海洋的汙染與開采越發變本加厲後,海族人便決定與我們劃清界限,他們藏到了海洋的更深處,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不過,雖然不打算與陸地人有接觸,海族人卻並未停止對陸地的研究。就像是我們陸地人研究海洋一樣。海族的世界科技昌明,我們常說的幽靈船,其實是他們的一種交通工具,因為多是從沉船改造而來,才會給偶然撞見的人造成恐慌。 “一段時間後,發生了一件令我興奮得要飛起來的事情——海珊為我爭取到了離開‘牢房’的機會!雖然她沒有告訴我,但是我可以想象她為此與海王起了多大的爭執。平常的她,是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很受大家的喜愛,唯有在對待我的問題上,她與所有人魚都達不成共識。 “我離開病房後,進入了一個很大的泡泡中。那不是普通的水泡,透明度極高的膜壁同時也極堅固,在一點一點變薄的過程中分解出足夠的氧氣,使我可以在海中呼吸。我因此可以在海珊的帶領下參觀她的王國。她的手穿過泡泡,與我握在一起。時至今日,回憶起那時的情景,比海底城的絕景更令我刻骨銘心的,竟是她手心的溫度。 “繞過位於另一側的‘牢房’時,我看見了虎鯊。他也看見了我,激動的神情難以形容。如果眼裡的妒意能殺人,我大概早就千瘡百孔了。但是他不能出來,只能咆哮著‘放我出去’一類的話,目送我們遊開。 “我也終於知道了那座海底城市的名稱——海之伊甸。只有去過那裡的人才知道,這是個多麽貼切的名字,那的確是一處天堂,一個沉沒在深海裡的伊甸園! “徜徉美麗的海底城市,手牽溫柔的人魚姑娘。那真是一段夢幻的時光。直到海王在大批人魚的陪同下出現,我才又被拋回了現實。海王鐵青著臉表示,我應該離開這裡了! “原來,在過去,並不是沒有陸上人來到海之伊甸,但是一段時間後,海王總會請他們離開。他的內心是驕傲的,盡管海族人口與陸上相比是九牛一毛,但他卻自認為他們才是立於進化頂點的生物,因此絕不願我們‘玷汙’他們的世界。海珊告訴我這些時,紅著眼圈說,在離開時,我的記憶會被刪除。為了保密,海族人早就開發出了控制記憶的方法。 “隔天,虎鯊就被送走了。我再聽不見他發出的各種難聽的叫聲。他會忘記這裡的一切,又會不會仍然當他的海盜呢?我不知道,這也並不是海族人需要操心的。 “我不想離開。海珊也不想我離開。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我甚至給海王寫了一封言辭誠懇的長信。最終我還是留下來了,成為海之伊甸一位特殊的居民,長達兩年。而我知道,並不是我的誠意打動了海王,他僅僅是一個拿自己女兒沒辦法的父親。 “兩年後,什麽都變了。” 2、“真正的世界末日……” “剛到海之伊甸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讓我願意呆一輩子。而等到我真的呆足兩年,我又開始發瘋地想念陸地的生活。對此,海珊倒是深表理解,她說:‘每個人都有不得不回去的故鄉。’ “我開始渴望返回陸地,海王不會不讓,但他不可能讓我帶走海之伊甸的秘密,而我不可能就這樣跟海珊分開。這兩年更堅定了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決心。現在想想,海珊是個多麽盲目、多麽率性的姑娘啊。她為了我,最終選擇了背叛整個海族。 “人魚之所以能在海裡生活,是因為他們的身體裡,海洋生物的基因佔了絕大部分,但那不意味著他們無法上岸。你們一定聽過這樣的童話故事:人魚公主為了上岸,以聲音為代價交換了雙腿……寫那個故事的作家,他也曾經到過海之伊甸,被洗腦送回去後,把殘留的記憶片段當成了靈感,寫成了經典。 “故事裡的人魚公主使用的,其實是一種轉基因的禁藥。遺傳基因決定生命形式,而那種藥物擁有強大的能量,能夠將半人半魚,轉變為完全的人!但因為藥物開發中的缺陷,變成人的人魚,將面臨無法言語、腿腳不利索的副作用……這也是禁藥之所以為禁藥的原因,它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在海王的觀念裡,那是自甘墮落。 “你們一定猜到了後來的發展。是的,見我因為思念陸地而積鬱成疾,海珊毅然設法偷到了禁藥。那時候我已經在海之伊甸呆了兩年,許多人魚都卸下了對我的戒備。所以當我們偷偷利用一艘‘幽靈船’離開的時候,海族人幾乎反應不過來! “我終於回到了夢寐以求的陸地。帶著海珊一起。服下了禁藥的她,變成了一位美麗的人類女子,也因此失去了人魚的外形、人魚的能力。但她絲毫也不沮喪,她相信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一定能得到幸福。 “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不是回到了陸上世界,而是,將她帶離了海之伊甸。 “我已經在陸上消失了兩年。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當我回到曾供職的海洋研究所時,引起的震動可想而知。而我萬萬沒有想到,暌違兩年,我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都已經被同行侵吞。我太憤怒了,想要討回我的一切,但那些強盜的剽竊流程卻做得滴水不漏,再加上我一直以來專心做研究,完全不具備他們那樣的人脈與手段……一句話,我輸得一敗塗地。 “十幾年的心血結晶就這樣化為了泡影,我完全失去了繼續奮鬥的力氣。我也不可能公開海之伊甸的一切,我開始困惑,那麽我回到陸上做什麽?‘故鄉’的人們,其實巴不得我早已經死在了海裡吧? “那是我最消極的一段日子。而那陣子,海珊不離不棄地陪著我。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她的恐懼與茫然應該比我更甚吧。但她始終笑著鼓勵我、安慰我。 “不久,我們離開了迷宮市,搬去了一個叫淘沙村的小地方。那個漁村靠海,海珊非常喜歡,但我來到這個地方的原因,只是想逃避城市帶給我的傷害。海珊很快融入了當地,她腿腳不便,不能說話,但是游泳的技術卻超越村裡的任何人。她活得積極而快樂,我則飽受指指點點。 “後來,海珊懷孕了;後來,她生下了小海,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直到那時候,我才明白,真正的世界末日,不是無法回到故鄉的寂寞,不是多年的心血付之東流,而是你無法再見到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我這個混蛋,海珊為我犧牲了那麽多,而我實際上帶給了她什麽呢? “我從未那麽後悔。 “海珊的遺體要被火化時,我一個人在停屍間陪了她很久。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決定。我取了海珊的一些細胞、毛發、組織液和血液。海珊已經死了,我的人生也基本毀了。但小海不一樣。海王是對的,陸上人是低等的存在,陸地是醜惡的世界!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呆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我要讓她回到深海裡去! “小海是海珊變成人之後與我生下的孩子,因此她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海珊用禁藥,從人魚變成了人,而我所要研究的,是怎樣將人變成人魚。其間的複雜原理,以及我因為對小海疏於照顧而引發的村人的不滿,就允許我在此略過吧……我只是萬萬沒想到,噩夢遠沒有結束,它還在纏著我。 “虎鯊,他竟然來找我了!他比我更早離開海之伊甸,離去的時候分明被洗淨了記憶,但他竟然來找我了! “即使是英明的海王,也忽略了人類可以狡猾到什麽地步。虎鯊得意洋洋地告訴我,他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在自己的衣服上留下了訊息。破洞、線頭、絲結……這些是多麽常見,但是它們卻能排列組合出複雜的意思!據說,這是古時候的海盜傳遞情報的一種方法。海王洗去他的記憶可以說沒有任何意義。這兩年,虎鯊仍然在做老本行,但是當海盜已經不能滿足他的野心了,他渴望著能夠回到海之伊甸,更渴望能佔有那裡的一切。對於這樣一個可怕的人來說,想要找到我,根本易如反掌! “虎鯊一直是通緝犯。他來到淘沙村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悄悄進村,沒人知道,而那個時候,我剛剛試製完一版‘禁藥’。 “虎鯊的到來令我極其吃驚。他要求我跟他合作。而我能做的,只有盡量拖延。我害怕他搶走我好不容易完成的藥——然而,我的小心翼翼反而引起了他的懷疑。當他知道那藥能將人變成人魚時,他毫不猶豫就想據為己有!我們扭打了起來,混亂之中,藥被打翻了,他潑到了那些藥。那一刻,我的心冷到了冰點! “虎鯊迅速開始變了!卻不是變成我料想中的人魚,他變成了……他變成了‘水鬼’!我的智慧始終無法與海族媲美,也不知道實驗中出了什麽致命的錯誤。水鬼在許多地方與人魚是相似的——同樣有著海洋生物的生理特征,同樣能在水中自由自在地呼吸,甚至擁有海族人才能使用的控水能力,但是在外形上,它們實在差得太遠。想到我險些把自己的女兒變成這樣,我嚇出一身冷汗。 “變成水鬼的虎鯊憤怒異常,當場就想殺了我。幸而藥效還不穩定,他很快因為痛苦而放過了我,奔向大海。那之後很多年,我一直躲著他。從一些側面渠道,我了解到他仍然在從事海盜的行徑。水鬼的異能對他而言,應該是大有幫助的吧。比如,讓他可以以‘海神’的身份,繼續無法無天的海盜生涯。 “回到那一晚,我與虎鯊的纏鬥驚動了村裡的其他人,那時,許多人看見了‘水鬼’。第二天我失蹤了,他們也認定是水鬼所為。 “可是,我的失蹤卻與虎鯊無關了。 “是因為我也變成了水鬼。” 3、“孤獨得,竟要依賴水鬼的友誼。” “與虎鯊的搏鬥中,我沾到了一些‘禁藥’。那種藥物擁有極強的滲透力,迅速在我的身體裡蔓延、擴散。只是因為量少,村民們趕來的時候,我還沒有發生異變。但速度不同,結果卻不會變,當天晚上,我就變成了另一個水鬼。 “我簡直悲慟得快要發瘋!那一定是大海的懲罰,是我背叛海之伊甸、間接害死海珊的報應! “不再是人的我,沒有資格再留在村裡,更沒資格當小海的父親。幸好,那時村裡一戶姓羅的人家很照顧小海。我就把小海留給他們,逃離了淘沙村。附近就是大海,而我強烈渴望著海水。當我一頭扎進去時,我明白今後自己將再也無法溺死。相反,水令我感到愜意,令我宛如焚燒般的五髒六腑都平靜了下來。 “因為淘沙村沸沸揚揚的水鬼傳言,也因為害怕再遇見虎鯊,我沒有在那一帶久待。我向更廣闊的大海遊去。也是因為這樣,我認識了你們的父母。年輕的夏先生和夏夫人。那個時候,他們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而在海面上漂泊著。見到我,一點兒也不吃驚。 “我幫助他們回到了岸上。他們很感動,告訴我,他們是無所不能的快遞。如果我有想要寄送的東西,他們一定會幫我送到。這讓我重燃起了將小海送回海之伊甸的希望。變成水鬼後,我曾想過以自己的力量找到海之伊甸,讓他們派人接走小海,我也相信他們有更完善的技術能將小海變成人魚。可是我錯了。即使海珊告訴過我海之伊甸的所在,我仍無法到達——因為在那海溝之上,有極其詭異的暗湧與海洋生物鎮守。‘幽靈船’的存在除了便於考察外,另一個很重要的用途就是通過‘守衛’。 “既然我無法靠自己送小海回家,我就將她委托給了夏先生。我們當時簽好了一份快遞單。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樁快遞終究沒能完成。夏先生和他的夫人從此消失了,我悄悄返回淘沙村,發現小海沒有被接走,而我再也無法聯系上他們。 “我無法與小海相認,也無法讓她回到海之伊甸,能做的,只有默默守護她。姓羅的人家後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對小海越發冷淡了。我看不下去,就偷偷將剛一歲半的她帶走,放在了一家孤兒院門口。我是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已經不是人類的我,又怎麽能帶給小海正常的生活呢? “所幸那家孤兒院裡的人心地都很善良。他們將小海照顧得很好。偶爾,我會穿上風衣,戴上口罩,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悄悄去看小海。因為這種打扮太可疑了,所以探視的機會其實很有限。還好,小海健康地成長了,院長還給她起了一個名字:海裙。我喜歡這個名字。那讓我想起她的母親裙帶菜一樣的長發。 “就這樣,很多年過去了。 “我沒有想到,這樣的我還能跟小海建立親密的關系,那是在她小學三年級的夏天。 “孤兒院成長的孩子,不論表面如何堅強樂觀,內心總是有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嚴重起來,甚至會有心理疾病。小海就是這樣。那家孤兒院位於市郊,附近有一條河川。平日我就棲息在那裡。有一天小海到河邊來了。我躲在一叢水草後看著她,真的是小海。她凝視著那條河看了很久,那表情不像是這個年齡的孩子應該有的。後來,小海哭了。 “你們不會知道那一刻我的心裡有多麽難受。我難受得……甚至不顧會暴露自己,而隻想要安慰她。我躲在水草後面對她說:‘不要哭。’ “小海當然驚訝極了。我又問她:‘你為什麽哭?’她看不到我,但是她回答:‘今天有叔叔阿姨要來當我的爸爸媽媽,我不答應,院長嬸嬸批評了我。’‘為什麽不答應呢?’‘我有我的爸爸媽媽,他們會來接我的。’ “我不知道小海哪裡來的這種信念,我只知道我幾乎沒有哭出來。那天我們說了很久的話,我想勸小海接受領養,但她很固執。我們誰也沒能說服誰。黃昏,小海離開的時候問:‘你還會陪我聊天嗎?’ “後來我們就經常這樣見面。變成了水鬼的我竟還能親近自己的女兒,我真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恩賜了。 “我一直也沒有在小海的面前現身。我怕我的樣子會嚇壞她。小海管我叫‘叔叔’,她一直想要見見我。但我告訴她,我的樣子很難看。如果她堅持要見我,那我就不會再理睬她了。她連忙保證不會再提那樣的要求。我這才知道這個孩子有多麽孤獨,孤獨得,竟要依賴水鬼的友誼。 “這樣的交往持續了幾年。因為一筆政府的撥款,那家孤兒院要搬遷了,從鄉下地方搬到城市裡。但小海仍然定期跟我見面。每個不用上學的日子,她都會坐很久的車,到那條河邊來,跟我說話。她告訴我她現在的生活。從她的話裡我聽出,她在城裡呆得並不愉快。我這才知道,擁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對她這樣敏感孤獨的孩子而言並不是好事,她更需要現實的朋友。於是我跟小海說,以後不會再跟她見面了。她激動極了,但我狠下了心,讓她把我當成一個幻覺。那天之後我就離開了那條河川,小海再來找我,也找不到了。 “我痛苦得快要發瘋。 “但我知道這是我這個無能的父親唯一能為她做的。 “我的決定是正確的,據我後來悄悄的觀察,她的確開始積極起來,朋友越來越多,甚至憑著與生俱來的游泳天賦在泳壇嶄露頭角——對此我毫不驚異。血緣很奇妙,盡管不是人魚,但小海仍舊擁有海族的本能。我相信她是無師自通的,就像所有的魚天生就會游泳。 “再一次近距離接觸小海,是上星期在海邊。夏小弟,那天你看見的我,不是錯覺。只是這其中有些誤會。我並不是在拖小海下水,那一帶海流極其複雜,我是想抓住她,再托出水面。但是任何人在生死關頭看到一個見所未見的怪物接近,都會本能地覺得它是想要傷害自己吧。這樣做的後果是小海被一陣暗湧卷走了,當我在一叢叢礁石的夾縫中找到她……天啊,我多麽我害怕我的女兒已經死了! “小海沒有死。不但沒有死,她還得到了‘新生’。 “我猜測,作為海族的後裔,小海的身體裡原本就有一套屬於人魚的呼吸系統。只是她一直生活在岸上,因此從未‘激活’。但拜那次的意外所賜,她的人魚基因開始運作,就像有些人會因為祖先的基因蘇醒而出現全身長毛的返祖現象,一個道理。 “那天,小海失蹤了三個小時,那三個小時,她其實都和我在一起,只是她一直昏厥,而我默默地在一旁陪著她。原諒我讓很多人擔心了,但是……十四年來,那確實是我們離得最近的三個小時。望著在水中也能下意識呼吸的女兒,我的不安也在漸漸加重。我有預感,接下來小海還會流露出更多的人魚特征。我知道當她回到了岸上,那意味著什麽。 “這十四年,小海完全融入了人類社會。也讓我覺得,就算沒有父母,她也總能作為人類的一員生存下去的。可是現在我不那麽想了。我想到了虎鯊,想到了曾經剝奪我研究成果的那些人……我太清楚人性的貪婪。人類與人魚的混血兒一經曝光,後果絕對不容樂觀! “讓小海返回海之伊甸的念頭,在熄滅了多年之後重又燃起。” 第十五章 海之伊甸 1、“他們才是立於進化頂點的生物。” “請你們原諒,這個跨度長達十六年的故事,我只能長話短說。不是我記性不好,而是因為有太多悲傷的細節,我不願回憶…… “十六年前,我是一個海洋生物學家。在國際海洋學界享有一定的名望。某天,我乘船去一個小島取材,不料在途中遭遇了海盜。那是一幫臭名昭著的惡棍,我們的運氣太不好,撞在了槍口上。海盜的首領綽號‘虎鯊’,是一個極度貪婪而冷血的人。他率部下洗劫了整艘船,更殘忍地殺害了好幾個人。在知道了我是一名科學家後,他們將我扣為人質,企圖向政府勒索。 “海洋氣候是多變的,你永遠別想掌握大自然的喜怒哀樂。三天后的夜晚,當我已經奄奄一息時,海盜船忽然劇烈地搖晃起來。我們遭遇了大風暴!那實在是一場災難。昏天黑地中,囚禁我的‘牢房’的門甚至被震開了。我聽見外面一片兵荒馬亂,那些窮凶極惡的海盜似乎遭到了報應,除了虎鯊。不知道老天爺為什麽做出這麽諷刺的事情:他在誤打誤撞間闖進了我的船艙。也許從那一刻起,我們的人生注定要發生千絲萬縷的聯系。 “那艘海盜船的設備雖好,但在大海的震怒前也不值一提。船終於沉了。我以為我會就這樣死去。我之前的人生與海洋是分不開的,如果最後還是葬身海洋,其實也算一種幸運吧。失去意識前,我這麽想著。 “但我還是活下來了。因為她。 “她就像是一道光芒,照耀進我開始黯淡的生命。我本以為那是瀕死之際的幻覺。作為一個海的研究者,我比誰都清楚,有些生物是絕不可能存在的。例如……人魚。我太自大了。或者說,人類太自大了。為超出自己智商范疇的事物輕率地貼下‘不可能’的標簽,這種態度,其實才是最不科學的。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在一個沒有水的環境裡。四周圍都是白色的,像是病房。我奇跡一樣活了下來!有人救了我!身上那些被海盜們凌虐出來的傷,都已經得到了護理。那一刻,我的心裡盛滿了感激。 “那個房間的牆上有一扇窗。十分奇特,因為它就像是一層薄膜。我透過它往外看,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我竟在水下!我看見了這輩子也沒見過的美麗珊瑚,它們長成了森林,更泛著酷似陽光的柔和光線。我看見了無數自在遊曳的海洋生物,包括海龜和海馬,我確實在水中!但這怎麽可能呢?當我看見一些長著魚尾的人從不遠處遊過時,我要崩潰了。我作為一個科學家的常識正被童話所取代! “這個時候,海珊來了。海珊,就是救了我的那個人魚少女的名字。盡管之前我沒有看清她的樣子,但是她一出現,我就認出來了。非常奇妙。因為她,我平靜了下來。 “她與我交談,告訴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西海深處的阿基裡斯海溝。我敢發誓,我從未聽說過有這麽一條海溝!仍是那句話,人類太自大了,地球的奧秘,我們還有太多沒能參透。世界上有幾個人會相信,在一條神秘的海溝深處,生活著這樣一支族群? “海珊陪我說了一會兒話,不久,海王親自來看我了。海王——我這樣稱呼那位威嚴而強壯的老者,因為他是所有人魚的首領。是的,他的下身同樣是一條魚尾。與海珊不同,他的態度要嚴厲得多。後來我才知道,海族並沒有營救溺水的陸上人的義務,是善良的海珊擅作主張。這本身就是一個動人的故事。我感激海珊,但同時也發現了,我並不是這裡的客人,而更像是非法入境者。 “我不能離開那棟房子。它是那個世界裡唯一能提供我空氣的所在,至於是怎麽提供的,那時的我一無所知。對海族居民如何克服水壓等等的問題,我也充滿好奇。一句話,我對那裡的一切都抱持著濃厚的興趣。我幾乎要慶幸自己曾被海盜綁架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我並不是唯一的‘入侵者’,海珊那天救回來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我,另一個竟是虎鯊!他被囚禁在另一個地方——海珊告訴我這件事時,用了‘囚禁’二字,她說虎鯊表現出令所有海族人厭惡的暴戾與貪婪,不過這裡畢竟是海底世界,他也做不了什麽。盡管如此,我的心裡仍有隱隱的不安。 “海珊是海王的女兒。這個事實令我十分吃驚。因為自我來到這裡,一直是由她在照顧我的飲食起居,那是‘公主’應該做的事情嗎?我跟海珊見面時永遠有說不完的話,她毫不吝嗇地滿足著我對海族的所有好奇,我也對她想知道的一切陸地信息知無不言。盡管只能隔著防水薄膜對話,但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只是海王與其他人魚始終對我保持著警惕。海王更多次勒令海珊離我遠些,但海珊卻我行我素。 “大海是生命的搖籃。海族人與陸地人本是同胞。只是遵循了不同的進化路線。在陸地人還很蒙昧的時代,海族人的活動較為明目張膽,水鬼、海妖、人魚、龍宮之類的傳說,就是在那時候開始盛行的。但隨著陸地人越發進步,越發野心勃勃,尤其是對海洋的汙染與開采越發變本加厲後,海族人便決定與我們劃清界限,他們藏到了海洋的更深處,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不過,雖然不打算與陸地人有接觸,海族人卻並未停止對陸地的研究。就像是我們陸地人研究海洋一樣。海族的世界科技昌明,我們常說的幽靈船,其實是他們的一種交通工具,因為多是從沉船改造而來,才會給偶然撞見的人造成恐慌。 “一段時間後,發生了一件令我興奮得要飛起來的事情——海珊為我爭取到了離開‘牢房’的機會!雖然她沒有告訴我,但是我可以想象她為此與海王起了多大的爭執。平常的她,是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很受大家的喜愛,唯有在對待我的問題上,她與所有人魚都達不成共識。 “我離開病房後,進入了一個很大的泡泡中。那不是普通的水泡,透明度極高的膜壁同時也極堅固,在一點一點變薄的過程中分解出足夠的氧氣,使我可以在海中呼吸。我因此可以在海珊的帶領下參觀她的王國。她的手穿過泡泡,與我握在一起。時至今日,回憶起那時的情景,比海底城的絕景更令我刻骨銘心的,竟是她手心的溫度。 “繞過位於另一側的‘牢房’時,我看見了虎鯊。他也看見了我,激動的神情難以形容。如果眼裡的妒意能殺人,我大概早就千瘡百孔了。但是他不能出來,只能咆哮著‘放我出去’一類的話,目送我們遊開。 “我也終於知道了那座海底城市的名稱——海之伊甸。只有去過那裡的人才知道,這是個多麽貼切的名字,那的確是一處天堂,一個沉沒在深海裡的伊甸園! “徜徉美麗的海底城市,手牽溫柔的人魚姑娘。那真是一段夢幻的時光。直到海王在大批人魚的陪同下出現,我才又被拋回了現實。海王鐵青著臉表示,我應該離開這裡了! “原來,在過去,並不是沒有陸上人來到海之伊甸,但是一段時間後,海王總會請他們離開。他的內心是驕傲的,盡管海族人口與陸上相比是九牛一毛,但他卻自認為他們才是立於進化頂點的生物,因此絕不願我們‘玷汙’他們的世界。海珊告訴我這些時,紅著眼圈說,在離開時,我的記憶會被刪除。為了保密,海族人早就開發出了控制記憶的方法。 “隔天,虎鯊就被送走了。我再聽不見他發出的各種難聽的叫聲。他會忘記這裡的一切,又會不會仍然當他的海盜呢?我不知道,這也並不是海族人需要操心的。 “我不想離開。海珊也不想我離開。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我甚至給海王寫了一封言辭誠懇的長信。最終我還是留下來了,成為海之伊甸一位特殊的居民,長達兩年。而我知道,並不是我的誠意打動了海王,他僅僅是一個拿自己女兒沒辦法的父親。 “兩年後,什麽都變了。” 2、“真正的世界末日……” “剛到海之伊甸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讓我願意呆一輩子。而等到我真的呆足兩年,我又開始發瘋地想念陸地的生活。對此,海珊倒是深表理解,她說:‘每個人都有不得不回去的故鄉。’ “我開始渴望返回陸地,海王不會不讓,但他不可能讓我帶走海之伊甸的秘密,而我不可能就這樣跟海珊分開。這兩年更堅定了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決心。現在想想,海珊是個多麽盲目、多麽率性的姑娘啊。她為了我,最終選擇了背叛整個海族。 “人魚之所以能在海裡生活,是因為他們的身體裡,海洋生物的基因佔了絕大部分,但那不意味著他們無法上岸。你們一定聽過這樣的童話故事:人魚公主為了上岸,以聲音為代價交換了雙腿……寫那個故事的作家,他也曾經到過海之伊甸,被洗腦送回去後,把殘留的記憶片段當成了靈感,寫成了經典。 “故事裡的人魚公主使用的,其實是一種轉基因的禁藥。遺傳基因決定生命形式,而那種藥物擁有強大的能量,能夠將半人半魚,轉變為完全的人!但因為藥物開發中的缺陷,變成人的人魚,將面臨無法言語、腿腳不利索的副作用……這也是禁藥之所以為禁藥的原因,它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在海王的觀念裡,那是自甘墮落。 “你們一定猜到了後來的發展。是的,見我因為思念陸地而積鬱成疾,海珊毅然設法偷到了禁藥。那時候我已經在海之伊甸呆了兩年,許多人魚都卸下了對我的戒備。所以當我們偷偷利用一艘‘幽靈船’離開的時候,海族人幾乎反應不過來! “我終於回到了夢寐以求的陸地。帶著海珊一起。服下了禁藥的她,變成了一位美麗的人類女子,也因此失去了人魚的外形、人魚的能力。但她絲毫也不沮喪,她相信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一定能得到幸福。 “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不是回到了陸上世界,而是,將她帶離了海之伊甸。 “我已經在陸上消失了兩年。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當我回到曾供職的海洋研究所時,引起的震動可想而知。而我萬萬沒有想到,暌違兩年,我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都已經被同行侵吞。我太憤怒了,想要討回我的一切,但那些強盜的剽竊流程卻做得滴水不漏,再加上我一直以來專心做研究,完全不具備他們那樣的人脈與手段……一句話,我輸得一敗塗地。 “十幾年的心血結晶就這樣化為了泡影,我完全失去了繼續奮鬥的力氣。我也不可能公開海之伊甸的一切,我開始困惑,那麽我回到陸上做什麽?‘故鄉’的人們,其實巴不得我早已經死在了海裡吧? “那是我最消極的一段日子。而那陣子,海珊不離不棄地陪著我。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她的恐懼與茫然應該比我更甚吧。但她始終笑著鼓勵我、安慰我。 “不久,我們離開了迷宮市,搬去了一個叫淘沙村的小地方。那個漁村靠海,海珊非常喜歡,但我來到這個地方的原因,只是想逃避城市帶給我的傷害。海珊很快融入了當地,她腿腳不便,不能說話,但是游泳的技術卻超越村裡的任何人。她活得積極而快樂,我則飽受指指點點。 “後來,海珊懷孕了;後來,她生下了小海,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直到那時候,我才明白,真正的世界末日,不是無法回到故鄉的寂寞,不是多年的心血付之東流,而是你無法再見到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我這個混蛋,海珊為我犧牲了那麽多,而我實際上帶給了她什麽呢? “我從未那麽後悔。 “海珊的遺體要被火化時,我一個人在停屍間陪了她很久。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決定。我取了海珊的一些細胞、毛發、組織液和血液。海珊已經死了,我的人生也基本毀了。但小海不一樣。海王是對的,陸上人是低等的存在,陸地是醜惡的世界!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呆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我要讓她回到深海裡去! “小海是海珊變成人之後與我生下的孩子,因此她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海珊用禁藥,從人魚變成了人,而我所要研究的,是怎樣將人變成人魚。其間的複雜原理,以及我因為對小海疏於照顧而引發的村人的不滿,就允許我在此略過吧……我只是萬萬沒想到,噩夢遠沒有結束,它還在纏著我。 “虎鯊,他竟然來找我了!他比我更早離開海之伊甸,離去的時候分明被洗淨了記憶,但他竟然來找我了! “即使是英明的海王,也忽略了人類可以狡猾到什麽地步。虎鯊得意洋洋地告訴我,他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在自己的衣服上留下了訊息。破洞、線頭、絲結……這些是多麽常見,但是它們卻能排列組合出複雜的意思!據說,這是古時候的海盜傳遞情報的一種方法。海王洗去他的記憶可以說沒有任何意義。這兩年,虎鯊仍然在做老本行,但是當海盜已經不能滿足他的野心了,他渴望著能夠回到海之伊甸,更渴望能佔有那裡的一切。對於這樣一個可怕的人來說,想要找到我,根本易如反掌! “虎鯊一直是通緝犯。他來到淘沙村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悄悄進村,沒人知道,而那個時候,我剛剛試製完一版‘禁藥’。 “虎鯊的到來令我極其吃驚。他要求我跟他合作。而我能做的,只有盡量拖延。我害怕他搶走我好不容易完成的藥——然而,我的小心翼翼反而引起了他的懷疑。當他知道那藥能將人變成人魚時,他毫不猶豫就想據為己有!我們扭打了起來,混亂之中,藥被打翻了,他潑到了那些藥。那一刻,我的心冷到了冰點! “虎鯊迅速開始變了!卻不是變成我料想中的人魚,他變成了……他變成了‘水鬼’!我的智慧始終無法與海族媲美,也不知道實驗中出了什麽致命的錯誤。水鬼在許多地方與人魚是相似的——同樣有著海洋生物的生理特征,同樣能在水中自由自在地呼吸,甚至擁有海族人才能使用的控水能力,但是在外形上,它們實在差得太遠。想到我險些把自己的女兒變成這樣,我嚇出一身冷汗。 “變成水鬼的虎鯊憤怒異常,當場就想殺了我。幸而藥效還不穩定,他很快因為痛苦而放過了我,奔向大海。那之後很多年,我一直躲著他。從一些側面渠道,我了解到他仍然在從事海盜的行徑。水鬼的異能對他而言,應該是大有幫助的吧。比如,讓他可以以‘海神’的身份,繼續無法無天的海盜生涯。 “回到那一晚,我與虎鯊的纏鬥驚動了村裡的其他人,那時,許多人看見了‘水鬼’。第二天我失蹤了,他們也認定是水鬼所為。 “可是,我的失蹤卻與虎鯊無關了。 “是因為我也變成了水鬼。” 3、“孤獨得,竟要依賴水鬼的友誼。” “與虎鯊的搏鬥中,我沾到了一些‘禁藥’。那種藥物擁有極強的滲透力,迅速在我的身體裡蔓延、擴散。只是因為量少,村民們趕來的時候,我還沒有發生異變。但速度不同,結果卻不會變,當天晚上,我就變成了另一個水鬼。 “我簡直悲慟得快要發瘋!那一定是大海的懲罰,是我背叛海之伊甸、間接害死海珊的報應! “不再是人的我,沒有資格再留在村裡,更沒資格當小海的父親。幸好,那時村裡一戶姓羅的人家很照顧小海。我就把小海留給他們,逃離了淘沙村。附近就是大海,而我強烈渴望著海水。當我一頭扎進去時,我明白今後自己將再也無法溺死。相反,水令我感到愜意,令我宛如焚燒般的五髒六腑都平靜了下來。 “因為淘沙村沸沸揚揚的水鬼傳言,也因為害怕再遇見虎鯊,我沒有在那一帶久待。我向更廣闊的大海遊去。也是因為這樣,我認識了你們的父母。年輕的夏先生和夏夫人。那個時候,他們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而在海面上漂泊著。見到我,一點兒也不吃驚。 “我幫助他們回到了岸上。他們很感動,告訴我,他們是無所不能的快遞。如果我有想要寄送的東西,他們一定會幫我送到。這讓我重燃起了將小海送回海之伊甸的希望。變成水鬼後,我曾想過以自己的力量找到海之伊甸,讓他們派人接走小海,我也相信他們有更完善的技術能將小海變成人魚。可是我錯了。即使海珊告訴過我海之伊甸的所在,我仍無法到達——因為在那海溝之上,有極其詭異的暗湧與海洋生物鎮守。‘幽靈船’的存在除了便於考察外,另一個很重要的用途就是通過‘守衛’。 “既然我無法靠自己送小海回家,我就將她委托給了夏先生。我們當時簽好了一份快遞單。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樁快遞終究沒能完成。夏先生和他的夫人從此消失了,我悄悄返回淘沙村,發現小海沒有被接走,而我再也無法聯系上他們。 “我無法與小海相認,也無法讓她回到海之伊甸,能做的,只有默默守護她。姓羅的人家後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對小海越發冷淡了。我看不下去,就偷偷將剛一歲半的她帶走,放在了一家孤兒院門口。我是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已經不是人類的我,又怎麽能帶給小海正常的生活呢? “所幸那家孤兒院裡的人心地都很善良。他們將小海照顧得很好。偶爾,我會穿上風衣,戴上口罩,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悄悄去看小海。因為這種打扮太可疑了,所以探視的機會其實很有限。還好,小海健康地成長了,院長還給她起了一個名字:海裙。我喜歡這個名字。那讓我想起她的母親裙帶菜一樣的長發。 “就這樣,很多年過去了。 “我沒有想到,這樣的我還能跟小海建立親密的關系,那是在她小學三年級的夏天。 “孤兒院成長的孩子,不論表面如何堅強樂觀,內心總是有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嚴重起來,甚至會有心理疾病。小海就是這樣。那家孤兒院位於市郊,附近有一條河川。平日我就棲息在那裡。有一天小海到河邊來了。我躲在一叢水草後看著她,真的是小海。她凝視著那條河看了很久,那表情不像是這個年齡的孩子應該有的。後來,小海哭了。 “你們不會知道那一刻我的心裡有多麽難受。我難受得……甚至不顧會暴露自己,而隻想要安慰她。我躲在水草後面對她說:‘不要哭。’ “小海當然驚訝極了。我又問她:‘你為什麽哭?’她看不到我,但是她回答:‘今天有叔叔阿姨要來當我的爸爸媽媽,我不答應,院長嬸嬸批評了我。’‘為什麽不答應呢?’‘我有我的爸爸媽媽,他們會來接我的。’ “我不知道小海哪裡來的這種信念,我只知道我幾乎沒有哭出來。那天我們說了很久的話,我想勸小海接受領養,但她很固執。我們誰也沒能說服誰。黃昏,小海離開的時候問:‘你還會陪我聊天嗎?’ “後來我們就經常這樣見面。變成了水鬼的我竟還能親近自己的女兒,我真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恩賜了。 “我一直也沒有在小海的面前現身。我怕我的樣子會嚇壞她。小海管我叫‘叔叔’,她一直想要見見我。但我告訴她,我的樣子很難看。如果她堅持要見我,那我就不會再理睬她了。她連忙保證不會再提那樣的要求。我這才知道這個孩子有多麽孤獨,孤獨得,竟要依賴水鬼的友誼。 “這樣的交往持續了幾年。因為一筆政府的撥款,那家孤兒院要搬遷了,從鄉下地方搬到城市裡。但小海仍然定期跟我見面。每個不用上學的日子,她都會坐很久的車,到那條河邊來,跟我說話。她告訴我她現在的生活。從她的話裡我聽出,她在城裡呆得並不愉快。我這才知道,擁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對她這樣敏感孤獨的孩子而言並不是好事,她更需要現實的朋友。於是我跟小海說,以後不會再跟她見面了。她激動極了,但我狠下了心,讓她把我當成一個幻覺。那天之後我就離開了那條河川,小海再來找我,也找不到了。 “我痛苦得快要發瘋。 “但我知道這是我這個無能的父親唯一能為她做的。 “我的決定是正確的,據我後來悄悄的觀察,她的確開始積極起來,朋友越來越多,甚至憑著與生俱來的游泳天賦在泳壇嶄露頭角——對此我毫不驚異。血緣很奇妙,盡管不是人魚,但小海仍舊擁有海族的本能。我相信她是無師自通的,就像所有的魚天生就會游泳。 “再一次近距離接觸小海,是上星期在海邊。夏小弟,那天你看見的我,不是錯覺。只是這其中有些誤會。我並不是在拖小海下水,那一帶海流極其複雜,我是想抓住她,再托出水面。但是任何人在生死關頭看到一個見所未見的怪物接近,都會本能地覺得它是想要傷害自己吧。這樣做的後果是小海被一陣暗湧卷走了,當我在一叢叢礁石的夾縫中找到她……天啊,我多麽我害怕我的女兒已經死了! “小海沒有死。不但沒有死,她還得到了‘新生’。 “我猜測,作為海族的後裔,小海的身體裡原本就有一套屬於人魚的呼吸系統。只是她一直生活在岸上,因此從未‘激活’。但拜那次的意外所賜,她的人魚基因開始運作,就像有些人會因為祖先的基因蘇醒而出現全身長毛的返祖現象,一個道理。 “那天,小海失蹤了三個小時,那三個小時,她其實都和我在一起,只是她一直昏厥,而我默默地在一旁陪著她。原諒我讓很多人擔心了,但是……十四年來,那確實是我們離得最近的三個小時。望著在水中也能下意識呼吸的女兒,我的不安也在漸漸加重。我有預感,接下來小海還會流露出更多的人魚特征。我知道當她回到了岸上,那意味著什麽。 “這十四年,小海完全融入了人類社會。也讓我覺得,就算沒有父母,她也總能作為人類的一員生存下去的。可是現在我不那麽想了。我想到了虎鯊,想到了曾經剝奪我研究成果的那些人……我太清楚人性的貪婪。人類與人魚的混血兒一經曝光,後果絕對不容樂觀! “讓小海返回海之伊甸的念頭,在熄滅了多年之後重又燃起。” 第十五章 海之伊甸 1、“他們才是立於進化頂點的生物。” “請你們原諒,這個跨度長達十六年的故事,我只能長話短說。不是我記性不好,而是因為有太多悲傷的細節,我不願回憶…… “十六年前,我是一個海洋生物學家。在國際海洋學界享有一定的名望。某天,我乘船去一個小島取材,不料在途中遭遇了海盜。那是一幫臭名昭著的惡棍,我們的運氣太不好,撞在了槍口上。海盜的首領綽號‘虎鯊’,是一個極度貪婪而冷血的人。他率部下洗劫了整艘船,更殘忍地殺害了好幾個人。在知道了我是一名科學家後,他們將我扣為人質,企圖向政府勒索。 “海洋氣候是多變的,你永遠別想掌握大自然的喜怒哀樂。三天后的夜晚,當我已經奄奄一息時,海盜船忽然劇烈地搖晃起來。我們遭遇了大風暴!那實在是一場災難。昏天黑地中,囚禁我的‘牢房’的門甚至被震開了。我聽見外面一片兵荒馬亂,那些窮凶極惡的海盜似乎遭到了報應,除了虎鯊。不知道老天爺為什麽做出這麽諷刺的事情:他在誤打誤撞間闖進了我的船艙。也許從那一刻起,我們的人生注定要發生千絲萬縷的聯系。 “那艘海盜船的設備雖好,但在大海的震怒前也不值一提。船終於沉了。我以為我會就這樣死去。我之前的人生與海洋是分不開的,如果最後還是葬身海洋,其實也算一種幸運吧。失去意識前,我這麽想著。 “但我還是活下來了。因為她。 “她就像是一道光芒,照耀進我開始黯淡的生命。我本以為那是瀕死之際的幻覺。作為一個海的研究者,我比誰都清楚,有些生物是絕不可能存在的。例如……人魚。我太自大了。或者說,人類太自大了。為超出自己智商范疇的事物輕率地貼下‘不可能’的標簽,這種態度,其實才是最不科學的。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在一個沒有水的環境裡。四周圍都是白色的,像是病房。我奇跡一樣活了下來!有人救了我!身上那些被海盜們凌虐出來的傷,都已經得到了護理。那一刻,我的心裡盛滿了感激。 “那個房間的牆上有一扇窗。十分奇特,因為它就像是一層薄膜。我透過它往外看,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我竟在水下!我看見了這輩子也沒見過的美麗珊瑚,它們長成了森林,更泛著酷似陽光的柔和光線。我看見了無數自在遊曳的海洋生物,包括海龜和海馬,我確實在水中!但這怎麽可能呢?當我看見一些長著魚尾的人從不遠處遊過時,我要崩潰了。我作為一個科學家的常識正被童話所取代! “這個時候,海珊來了。海珊,就是救了我的那個人魚少女的名字。盡管之前我沒有看清她的樣子,但是她一出現,我就認出來了。非常奇妙。因為她,我平靜了下來。 “她與我交談,告訴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西海深處的阿基裡斯海溝。我敢發誓,我從未聽說過有這麽一條海溝!仍是那句話,人類太自大了,地球的奧秘,我們還有太多沒能參透。世界上有幾個人會相信,在一條神秘的海溝深處,生活著這樣一支族群? “海珊陪我說了一會兒話,不久,海王親自來看我了。海王——我這樣稱呼那位威嚴而強壯的老者,因為他是所有人魚的首領。是的,他的下身同樣是一條魚尾。與海珊不同,他的態度要嚴厲得多。後來我才知道,海族並沒有營救溺水的陸上人的義務,是善良的海珊擅作主張。這本身就是一個動人的故事。我感激海珊,但同時也發現了,我並不是這裡的客人,而更像是非法入境者。 “我不能離開那棟房子。它是那個世界裡唯一能提供我空氣的所在,至於是怎麽提供的,那時的我一無所知。對海族居民如何克服水壓等等的問題,我也充滿好奇。一句話,我對那裡的一切都抱持著濃厚的興趣。我幾乎要慶幸自己曾被海盜綁架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我並不是唯一的‘入侵者’,海珊那天救回來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我,另一個竟是虎鯊!他被囚禁在另一個地方——海珊告訴我這件事時,用了‘囚禁’二字,她說虎鯊表現出令所有海族人厭惡的暴戾與貪婪,不過這裡畢竟是海底世界,他也做不了什麽。盡管如此,我的心裡仍有隱隱的不安。 “海珊是海王的女兒。這個事實令我十分吃驚。因為自我來到這裡,一直是由她在照顧我的飲食起居,那是‘公主’應該做的事情嗎?我跟海珊見面時永遠有說不完的話,她毫不吝嗇地滿足著我對海族的所有好奇,我也對她想知道的一切陸地信息知無不言。盡管只能隔著防水薄膜對話,但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只是海王與其他人魚始終對我保持著警惕。海王更多次勒令海珊離我遠些,但海珊卻我行我素。 “大海是生命的搖籃。海族人與陸地人本是同胞。只是遵循了不同的進化路線。在陸地人還很蒙昧的時代,海族人的活動較為明目張膽,水鬼、海妖、人魚、龍宮之類的傳說,就是在那時候開始盛行的。但隨著陸地人越發進步,越發野心勃勃,尤其是對海洋的汙染與開采越發變本加厲後,海族人便決定與我們劃清界限,他們藏到了海洋的更深處,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不過,雖然不打算與陸地人有接觸,海族人卻並未停止對陸地的研究。就像是我們陸地人研究海洋一樣。海族的世界科技昌明,我們常說的幽靈船,其實是他們的一種交通工具,因為多是從沉船改造而來,才會給偶然撞見的人造成恐慌。 “一段時間後,發生了一件令我興奮得要飛起來的事情——海珊為我爭取到了離開‘牢房’的機會!雖然她沒有告訴我,但是我可以想象她為此與海王起了多大的爭執。平常的她,是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很受大家的喜愛,唯有在對待我的問題上,她與所有人魚都達不成共識。 “我離開病房後,進入了一個很大的泡泡中。那不是普通的水泡,透明度極高的膜壁同時也極堅固,在一點一點變薄的過程中分解出足夠的氧氣,使我可以在海中呼吸。我因此可以在海珊的帶領下參觀她的王國。她的手穿過泡泡,與我握在一起。時至今日,回憶起那時的情景,比海底城的絕景更令我刻骨銘心的,竟是她手心的溫度。 “繞過位於另一側的‘牢房’時,我看見了虎鯊。他也看見了我,激動的神情難以形容。如果眼裡的妒意能殺人,我大概早就千瘡百孔了。但是他不能出來,只能咆哮著‘放我出去’一類的話,目送我們遊開。 “我也終於知道了那座海底城市的名稱——海之伊甸。只有去過那裡的人才知道,這是個多麽貼切的名字,那的確是一處天堂,一個沉沒在深海裡的伊甸園! “徜徉美麗的海底城市,手牽溫柔的人魚姑娘。那真是一段夢幻的時光。直到海王在大批人魚的陪同下出現,我才又被拋回了現實。海王鐵青著臉表示,我應該離開這裡了! “原來,在過去,並不是沒有陸上人來到海之伊甸,但是一段時間後,海王總會請他們離開。他的內心是驕傲的,盡管海族人口與陸上相比是九牛一毛,但他卻自認為他們才是立於進化頂點的生物,因此絕不願我們‘玷汙’他們的世界。海珊告訴我這些時,紅著眼圈說,在離開時,我的記憶會被刪除。為了保密,海族人早就開發出了控制記憶的方法。 “隔天,虎鯊就被送走了。我再聽不見他發出的各種難聽的叫聲。他會忘記這裡的一切,又會不會仍然當他的海盜呢?我不知道,這也並不是海族人需要操心的。 “我不想離開。海珊也不想我離開。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我甚至給海王寫了一封言辭誠懇的長信。最終我還是留下來了,成為海之伊甸一位特殊的居民,長達兩年。而我知道,並不是我的誠意打動了海王,他僅僅是一個拿自己女兒沒辦法的父親。 “兩年後,什麽都變了。” 2、“真正的世界末日……” “剛到海之伊甸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讓我願意呆一輩子。而等到我真的呆足兩年,我又開始發瘋地想念陸地的生活。對此,海珊倒是深表理解,她說:‘每個人都有不得不回去的故鄉。’ “我開始渴望返回陸地,海王不會不讓,但他不可能讓我帶走海之伊甸的秘密,而我不可能就這樣跟海珊分開。這兩年更堅定了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決心。現在想想,海珊是個多麽盲目、多麽率性的姑娘啊。她為了我,最終選擇了背叛整個海族。 “人魚之所以能在海裡生活,是因為他們的身體裡,海洋生物的基因佔了絕大部分,但那不意味著他們無法上岸。你們一定聽過這樣的童話故事:人魚公主為了上岸,以聲音為代價交換了雙腿……寫那個故事的作家,他也曾經到過海之伊甸,被洗腦送回去後,把殘留的記憶片段當成了靈感,寫成了經典。 “故事裡的人魚公主使用的,其實是一種轉基因的禁藥。遺傳基因決定生命形式,而那種藥物擁有強大的能量,能夠將半人半魚,轉變為完全的人!但因為藥物開發中的缺陷,變成人的人魚,將面臨無法言語、腿腳不利索的副作用……這也是禁藥之所以為禁藥的原因,它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在海王的觀念裡,那是自甘墮落。 “你們一定猜到了後來的發展。是的,見我因為思念陸地而積鬱成疾,海珊毅然設法偷到了禁藥。那時候我已經在海之伊甸呆了兩年,許多人魚都卸下了對我的戒備。所以當我們偷偷利用一艘‘幽靈船’離開的時候,海族人幾乎反應不過來! “我終於回到了夢寐以求的陸地。帶著海珊一起。服下了禁藥的她,變成了一位美麗的人類女子,也因此失去了人魚的外形、人魚的能力。但她絲毫也不沮喪,她相信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一定能得到幸福。 “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不是回到了陸上世界,而是,將她帶離了海之伊甸。 “我已經在陸上消失了兩年。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當我回到曾供職的海洋研究所時,引起的震動可想而知。而我萬萬沒有想到,暌違兩年,我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都已經被同行侵吞。我太憤怒了,想要討回我的一切,但那些強盜的剽竊流程卻做得滴水不漏,再加上我一直以來專心做研究,完全不具備他們那樣的人脈與手段……一句話,我輸得一敗塗地。 “十幾年的心血結晶就這樣化為了泡影,我完全失去了繼續奮鬥的力氣。我也不可能公開海之伊甸的一切,我開始困惑,那麽我回到陸上做什麽?‘故鄉’的人們,其實巴不得我早已經死在了海裡吧? “那是我最消極的一段日子。而那陣子,海珊不離不棄地陪著我。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她的恐懼與茫然應該比我更甚吧。但她始終笑著鼓勵我、安慰我。 “不久,我們離開了迷宮市,搬去了一個叫淘沙村的小地方。那個漁村靠海,海珊非常喜歡,但我來到這個地方的原因,只是想逃避城市帶給我的傷害。海珊很快融入了當地,她腿腳不便,不能說話,但是游泳的技術卻超越村裡的任何人。她活得積極而快樂,我則飽受指指點點。 “後來,海珊懷孕了;後來,她生下了小海,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直到那時候,我才明白,真正的世界末日,不是無法回到故鄉的寂寞,不是多年的心血付之東流,而是你無法再見到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我這個混蛋,海珊為我犧牲了那麽多,而我實際上帶給了她什麽呢? “我從未那麽後悔。 “海珊的遺體要被火化時,我一個人在停屍間陪了她很久。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決定。我取了海珊的一些細胞、毛發、組織液和血液。海珊已經死了,我的人生也基本毀了。但小海不一樣。海王是對的,陸上人是低等的存在,陸地是醜惡的世界!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呆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我要讓她回到深海裡去! “小海是海珊變成人之後與我生下的孩子,因此她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海珊用禁藥,從人魚變成了人,而我所要研究的,是怎樣將人變成人魚。其間的複雜原理,以及我因為對小海疏於照顧而引發的村人的不滿,就允許我在此略過吧……我只是萬萬沒想到,噩夢遠沒有結束,它還在纏著我。 “虎鯊,他竟然來找我了!他比我更早離開海之伊甸,離去的時候分明被洗淨了記憶,但他竟然來找我了! “即使是英明的海王,也忽略了人類可以狡猾到什麽地步。虎鯊得意洋洋地告訴我,他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在自己的衣服上留下了訊息。破洞、線頭、絲結……這些是多麽常見,但是它們卻能排列組合出複雜的意思!據說,這是古時候的海盜傳遞情報的一種方法。海王洗去他的記憶可以說沒有任何意義。這兩年,虎鯊仍然在做老本行,但是當海盜已經不能滿足他的野心了,他渴望著能夠回到海之伊甸,更渴望能佔有那裡的一切。對於這樣一個可怕的人來說,想要找到我,根本易如反掌! “虎鯊一直是通緝犯。他來到淘沙村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悄悄進村,沒人知道,而那個時候,我剛剛試製完一版‘禁藥’。 “虎鯊的到來令我極其吃驚。他要求我跟他合作。而我能做的,只有盡量拖延。我害怕他搶走我好不容易完成的藥——然而,我的小心翼翼反而引起了他的懷疑。當他知道那藥能將人變成人魚時,他毫不猶豫就想據為己有!我們扭打了起來,混亂之中,藥被打翻了,他潑到了那些藥。那一刻,我的心冷到了冰點! “虎鯊迅速開始變了!卻不是變成我料想中的人魚,他變成了……他變成了‘水鬼’!我的智慧始終無法與海族媲美,也不知道實驗中出了什麽致命的錯誤。水鬼在許多地方與人魚是相似的——同樣有著海洋生物的生理特征,同樣能在水中自由自在地呼吸,甚至擁有海族人才能使用的控水能力,但是在外形上,它們實在差得太遠。想到我險些把自己的女兒變成這樣,我嚇出一身冷汗。 “變成水鬼的虎鯊憤怒異常,當場就想殺了我。幸而藥效還不穩定,他很快因為痛苦而放過了我,奔向大海。那之後很多年,我一直躲著他。從一些側面渠道,我了解到他仍然在從事海盜的行徑。水鬼的異能對他而言,應該是大有幫助的吧。比如,讓他可以以‘海神’的身份,繼續無法無天的海盜生涯。 “回到那一晚,我與虎鯊的纏鬥驚動了村裡的其他人,那時,許多人看見了‘水鬼’。第二天我失蹤了,他們也認定是水鬼所為。 “可是,我的失蹤卻與虎鯊無關了。 “是因為我也變成了水鬼。” 3、“孤獨得,竟要依賴水鬼的友誼。” “與虎鯊的搏鬥中,我沾到了一些‘禁藥’。那種藥物擁有極強的滲透力,迅速在我的身體裡蔓延、擴散。只是因為量少,村民們趕來的時候,我還沒有發生異變。但速度不同,結果卻不會變,當天晚上,我就變成了另一個水鬼。 “我簡直悲慟得快要發瘋!那一定是大海的懲罰,是我背叛海之伊甸、間接害死海珊的報應! “不再是人的我,沒有資格再留在村裡,更沒資格當小海的父親。幸好,那時村裡一戶姓羅的人家很照顧小海。我就把小海留給他們,逃離了淘沙村。附近就是大海,而我強烈渴望著海水。當我一頭扎進去時,我明白今後自己將再也無法溺死。相反,水令我感到愜意,令我宛如焚燒般的五髒六腑都平靜了下來。 “因為淘沙村沸沸揚揚的水鬼傳言,也因為害怕再遇見虎鯊,我沒有在那一帶久待。我向更廣闊的大海遊去。也是因為這樣,我認識了你們的父母。年輕的夏先生和夏夫人。那個時候,他們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而在海面上漂泊著。見到我,一點兒也不吃驚。 “我幫助他們回到了岸上。他們很感動,告訴我,他們是無所不能的快遞。如果我有想要寄送的東西,他們一定會幫我送到。這讓我重燃起了將小海送回海之伊甸的希望。變成水鬼後,我曾想過以自己的力量找到海之伊甸,讓他們派人接走小海,我也相信他們有更完善的技術能將小海變成人魚。可是我錯了。即使海珊告訴過我海之伊甸的所在,我仍無法到達——因為在那海溝之上,有極其詭異的暗湧與海洋生物鎮守。‘幽靈船’的存在除了便於考察外,另一個很重要的用途就是通過‘守衛’。 “既然我無法靠自己送小海回家,我就將她委托給了夏先生。我們當時簽好了一份快遞單。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樁快遞終究沒能完成。夏先生和他的夫人從此消失了,我悄悄返回淘沙村,發現小海沒有被接走,而我再也無法聯系上他們。 “我無法與小海相認,也無法讓她回到海之伊甸,能做的,只有默默守護她。姓羅的人家後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對小海越發冷淡了。我看不下去,就偷偷將剛一歲半的她帶走,放在了一家孤兒院門口。我是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已經不是人類的我,又怎麽能帶給小海正常的生活呢? “所幸那家孤兒院裡的人心地都很善良。他們將小海照顧得很好。偶爾,我會穿上風衣,戴上口罩,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悄悄去看小海。因為這種打扮太可疑了,所以探視的機會其實很有限。還好,小海健康地成長了,院長還給她起了一個名字:海裙。我喜歡這個名字。那讓我想起她的母親裙帶菜一樣的長發。 “就這樣,很多年過去了。 “我沒有想到,這樣的我還能跟小海建立親密的關系,那是在她小學三年級的夏天。 “孤兒院成長的孩子,不論表面如何堅強樂觀,內心總是有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嚴重起來,甚至會有心理疾病。小海就是這樣。那家孤兒院位於市郊,附近有一條河川。平日我就棲息在那裡。有一天小海到河邊來了。我躲在一叢水草後看著她,真的是小海。她凝視著那條河看了很久,那表情不像是這個年齡的孩子應該有的。後來,小海哭了。 “你們不會知道那一刻我的心裡有多麽難受。我難受得……甚至不顧會暴露自己,而隻想要安慰她。我躲在水草後面對她說:‘不要哭。’ “小海當然驚訝極了。我又問她:‘你為什麽哭?’她看不到我,但是她回答:‘今天有叔叔阿姨要來當我的爸爸媽媽,我不答應,院長嬸嬸批評了我。’‘為什麽不答應呢?’‘我有我的爸爸媽媽,他們會來接我的。’ “我不知道小海哪裡來的這種信念,我只知道我幾乎沒有哭出來。那天我們說了很久的話,我想勸小海接受領養,但她很固執。我們誰也沒能說服誰。黃昏,小海離開的時候問:‘你還會陪我聊天嗎?’ “後來我們就經常這樣見面。變成了水鬼的我竟還能親近自己的女兒,我真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恩賜了。 “我一直也沒有在小海的面前現身。我怕我的樣子會嚇壞她。小海管我叫‘叔叔’,她一直想要見見我。但我告訴她,我的樣子很難看。如果她堅持要見我,那我就不會再理睬她了。她連忙保證不會再提那樣的要求。我這才知道這個孩子有多麽孤獨,孤獨得,竟要依賴水鬼的友誼。 “這樣的交往持續了幾年。因為一筆政府的撥款,那家孤兒院要搬遷了,從鄉下地方搬到城市裡。但小海仍然定期跟我見面。每個不用上學的日子,她都會坐很久的車,到那條河邊來,跟我說話。她告訴我她現在的生活。從她的話裡我聽出,她在城裡呆得並不愉快。我這才知道,擁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對她這樣敏感孤獨的孩子而言並不是好事,她更需要現實的朋友。於是我跟小海說,以後不會再跟她見面了。她激動極了,但我狠下了心,讓她把我當成一個幻覺。那天之後我就離開了那條河川,小海再來找我,也找不到了。 “我痛苦得快要發瘋。 “但我知道這是我這個無能的父親唯一能為她做的。 “我的決定是正確的,據我後來悄悄的觀察,她的確開始積極起來,朋友越來越多,甚至憑著與生俱來的游泳天賦在泳壇嶄露頭角——對此我毫不驚異。血緣很奇妙,盡管不是人魚,但小海仍舊擁有海族的本能。我相信她是無師自通的,就像所有的魚天生就會游泳。 “再一次近距離接觸小海,是上星期在海邊。夏小弟,那天你看見的我,不是錯覺。只是這其中有些誤會。我並不是在拖小海下水,那一帶海流極其複雜,我是想抓住她,再托出水面。但是任何人在生死關頭看到一個見所未見的怪物接近,都會本能地覺得它是想要傷害自己吧。這樣做的後果是小海被一陣暗湧卷走了,當我在一叢叢礁石的夾縫中找到她……天啊,我多麽我害怕我的女兒已經死了! “小海沒有死。不但沒有死,她還得到了‘新生’。 “我猜測,作為海族的後裔,小海的身體裡原本就有一套屬於人魚的呼吸系統。只是她一直生活在岸上,因此從未‘激活’。但拜那次的意外所賜,她的人魚基因開始運作,就像有些人會因為祖先的基因蘇醒而出現全身長毛的返祖現象,一個道理。 “那天,小海失蹤了三個小時,那三個小時,她其實都和我在一起,只是她一直昏厥,而我默默地在一旁陪著她。原諒我讓很多人擔心了,但是……十四年來,那確實是我們離得最近的三個小時。望著在水中也能下意識呼吸的女兒,我的不安也在漸漸加重。我有預感,接下來小海還會流露出更多的人魚特征。我知道當她回到了岸上,那意味著什麽。 “這十四年,小海完全融入了人類社會。也讓我覺得,就算沒有父母,她也總能作為人類的一員生存下去的。可是現在我不那麽想了。我想到了虎鯊,想到了曾經剝奪我研究成果的那些人……我太清楚人性的貪婪。人類與人魚的混血兒一經曝光,後果絕對不容樂觀! “讓小海返回海之伊甸的念頭,在熄滅了多年之後重又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