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沙村往事1、“我小時候在馬戲團呆過。” 這是魯大去世之後,夏一跳最快樂的一天。讓他糾結了很久的、跟夏娃之間的隔閡終於徹底冰釋。這讓夏一跳清晰地覺得,自己又多了一個家人。這讓他躍上天空的步伐分外輕盈,猶如一發乾勁十足的火箭。 從康大夫的診所出來後,夏娃讓夏一跳有什麽事就先去辦。“我一個人能回去。”她仍舊淡淡地笑著。夏一跳見狀,也不願給二姐造成她什麽都得依賴別人的錯覺,就真的走了。 這個周末,他原本也是有計劃的。 他要去淘沙村。就是那天晚上,他在爸爸書房裡發現的那份未完成的快遞單上所寫的寄件地。他已經決定了,要獨自把這份快遞完成,但目前卻沒有任何頭緒。那麽最簡單的,就是順藤摸瓜,去淘沙村找那個叫黎加的寄件人。 爸爸的書房裡有著大量參考資料,後來夏一跳又進去了幾次,從一份詳盡的迷宮市舊地圖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淘沙村的確切地點。 “如履平地”的速度比絕大多數的交通工具都快,夏一跳就這麽跑著去了。還好,總是行色匆匆的現代人,沒事不會抬頭仰望晴空,方便了夏一跳在高樓之間縱情飛躍。時不時,他也會落到路線一致的汽車頂上,讓它們帶自己一程。 淘沙村傍海而建,遠離市中心,夏一跳原本猜測它是個淳樸落後的小漁村,實際到了才發覺,那居然是一個頗有城鄉結合部氣質的地方。十四年過去了,淘沙村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鎮。雖然不像城裡那麽繁華,山寨風格的便利店、洋快餐、步行街……倒也應有盡有。 夏一跳選擇從一家便利店著手,他剛進門,女店員就喊:“歡迎光臨。” “你好,打聽個人。”夏一跳說,“請問認識一個叫黎加的人嗎?” “不認識。”聽說夏一跳不是來消費的,女店員的熱情就打折了。 出了便利店,夏一跳又走進一家招牌舊舊的小吃店,問了老板相同的問題。 “黎加?”老板一邊在油膩膩的圍裙上擦手一邊嘟噥,“沒聽過。我們這兒的?” “十四年前是住在這裡。” “那難怪,我前幾年才來這兒開店的呢!”老板問幾個客人,“你們聽過黎加不?” “沒聽過。”回答的人明顯心不在焉。 夏一跳有點泄氣。他本以為這就是個小地方,打聽個把人很容易,更何況他還專挑這種人流量大、老板理論上見多識廣的店子打聽。可是很顯然,淘沙村已經今非昔比,住在這裡的人,有許多還不是本地的,什麽時候才能找到那個黎加呢? “讓開讓開讓開讓開啊!!!” 突如其來的一串叫喊,伴隨著刺耳的摩托車聲響起,夏一跳轉過頭,只見從一條小路上,飛快地衝來了一輛摩托車。駕車的是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臉靈魂出竅的表情,在他身後,一個男人面如土色地狂奔著,不停地大喊:“刹車!刹車!”但駕車的少年顯然已經嚇傻了,把油門當刹車捏個不停,這樣,速度能慢下來才有鬼。 街上行人一片嘩然,那摩托車,竟向著夏一跳直衝了過來! 危急關頭,夏一跳的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動作,在摩托車就要撞上他的一刹,他雙手一扶車把,順勢來了個精彩的空翻,正好落在了那少年的後座,伸手向前,替他死死地捏住了刹車掣。 摩托車停下來了,因為是從沒頭沒腦的衝刺中忽然刹住的,後輪還高高地翹了起來,然後有驚無險地落下。一場小小的風波飛快地平息了。街上的人們愣了愣,一起為夏一跳鼓起掌來! “阿棒!”剛才那個追著摩托跑的中年人呼哧呼哧地趕了上來,掄圓胳膊就給了騎摩托的少年一巴掌。那少年正呈現智障狀態,被這麽一打反而清醒了過來,委屈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你小子真是膽大包天!敢偷騎我的摩托!沒摔死算你走運!”中年人一邊吼,一邊用力把少年抱在懷裡。好一會兒才松開,看著夏一跳。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兒子!”中年人感激涕零,四周圍的人也都對夏一跳讚不絕口,“你是練武術的嗎?你剛才的身手……太牛了!” “喔……我小時候在馬戲團呆過。”夏一跳慶幸自己當時做的不是更誇張的動作,“沒事就好。我走了。” “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坐坐吧!你是咱們父子的恩人呢,我要好好謝謝你!” “真的不用了,我還要找人。” “你要找誰?這兒的人我都認識,我家祖祖輩輩都住這兒呢!你說出來,我幫你找!” “真的?那個人叫黎加。”夏一跳喜出望外。 “黎加?”中年人的眉毛一下子擰起來,拿手指在空氣裡寫了兩個字,“……這個黎加?” “對對!他應該是淘沙村的人,至少十四年前在這裡呆過。你知道?” 中年人看了看他那不成器的兒子,說:“看來你是非去我家不可了。關於那個黎加,我可以告訴你很多事。走吧,讓我們邊走邊說……” 2、“水鬼來找他了。” 中年人告訴夏一跳,他姓羅,是土生土長的淘沙村人。但黎加不是,他是一個外來者,十四年前,從迷宮市來到了淘沙村。 “當時那家夥三十不到,算是那什麽,風華正茂吧。但整個人死氣沉沉的,好像家裡死了人死的。很不討人喜歡。他的老婆就不一樣了。我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叫海珊的姑娘。溫柔、美麗、賢惠。只可惜,她的腳有點跛,走起路來不利索,並且還是一個啞巴。但是,這些都不影響大家對她的好印象。 “那時候,咱們這兒基本是個鄉下地方。當然現在也差不多啦。據村長說,那個黎加是城裡什麽研究所的科學家,很有前途的。至於他為什麽要到這兒來,就不清楚了。大家知道後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人想過要問他。說到底,我們都沒把他當自己人。因為這家夥明顯不喜歡咱們村子。大家也就是看在海珊的面子上,才給他一點好臉色看。 “海珊真的是個好姑娘!我們這些靠海討生活的,每天風吹日曬,皮膚都又粗又乾,她的皮膚卻很白很細,雖然不能說話,但是笑起來很好看。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莫過於她的眼睛了。很大,很亮,就像剛下過雨的天空,或者說大海。 “黎加和海珊來到淘沙村的時候,已經快要做爸爸媽媽了。不過海珊還是每天堅持下水游泳。沒想到啊,在地上行動不方便的她,水性居然那麽好。咱們村游泳最棒的人都比不過她。基本上,他們家也是靠海珊捕撈水產的收入過活的。因為那個姓黎的家夥戴個眼鏡,手無縛雞之力,簡直不是個男人!我懷疑他是在城裡犯了什麽事兒,所以躲到這裡來的。” 羅大叔一口氣說完上面的話,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喝水,還對夏一跳說:“喝茶喝茶。還是你比較喜歡喝飲料?” “不用不用。”夏一跳趕緊喝了一口水。 “吃些糕吧!也算是我們這兒的特產喔!” “不用不用……繼續講吧。”夏一跳著急要聽下文,趕在羅大叔無良棄坑前,他忙不迭催他更新。 “接著要講的就不是什麽好事了。”羅大叔歎了一口氣,“後來海珊就……死了。死於難產。她給黎加留下了一個女兒,就永遠地閉上了雙眼。可憐哪!村裡人都很難過。但我們再難過,也比不上黎加難過。那家夥本來已經很頹廢了,那段時間裡更是跟行屍走肉似的。雖然我們不喜歡他,但看到他對海珊的感情這麽深,又要獨立撫養一個小女兒……人心是肉長的哪。能幫他我們就盡量幫了。尤其是小海,她是在淘沙村所有女人的懷抱中長大的。哦,小海是黎加給他女兒起的乳名。 “那陣子,黎加有點不正常。我們經常聽見他反覆念叨:‘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那應該是對海珊說的吧?他是真的非常自責。海珊的屍體送去火化的那一天,他在停屍間裡呆了很久。 “再後來,那家夥就變了。不,我不是說他終於開始像個男人、像個爸爸了。他對小海的照顧看在我們眼裡,根本不值一提!我們只是不去跟他計較。但他那陣子確實也沒閑著,不再整天念叨海珊了。他回了城裡幾趟,每趟都搬回來不少東西。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知道在搗鼓些啥。 “轉眼,海珊去世三個月了。我的忍耐也到極限了。那時候,我和我老婆都沒有孩子,因此村子裡數我們最疼小海,對她照顧最多。但越是這樣,我越是看不慣黎加!媽的他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了,好像沒有生過這個女兒,有時候,小海連著幾天都放我們家!這算什麽?我終於敲響了他家的門。 “黎加開門了。他頭髮不知道幾天沒洗了,胡子也沒刮,黑眼圈很重。我通過門縫往屋裡看,看到了電腦,還有燒杯、試管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機器,跟個實驗室似的!他到底是在忙啥?他擋住我的視線,客客氣氣地對我說:‘羅大哥,小海麻煩你們照顧了。’ “當時我說:‘我們倒是不怕麻煩。但你畢竟是她爸,應該多關心她一些!海珊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過!’ “‘是的,羅大哥,我會為小海想的,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我到現在都不能理解黎加‘所做的一切’是指什麽。也許他再活久一點,我會有機會知道吧。” “什麽?!”夏一跳聽到這裡叫了起來,“黎加他……死了?” “是啊,死了。”羅大叔搖搖頭,“水鬼來找他了。” 3、“她是個會帶來不幸的女孩。” “水……鬼?”夏一跳重複著這兩個字,隻感覺背脊有一股涼意慢慢升起。水鬼!為什麽又是水鬼? “在你們城裡人看來,水鬼就是一種迷信的說法吧?”羅大叔說,“但我們這些在海上討生活的,卻很信這個。雖然我們也都沒見過水鬼。只是代代相傳,水鬼是住在海裡的怪物,總是看準時機,把落水的人拖到海底。 “那年夏天,傳說變成了真實的。 “我們看到水鬼了! “水鬼出現的時候,距離海珊的死,已經快半年了。這半年裡,黎加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跟個鬼似的,不知道搗鼓些啥,也不知道要搗鼓到啥時候。再這樣下去,他估計會引起公憤。那天晚上九點多鍾,小海睡著了,我就抱著她去找黎加。至少讓他晚上跟自己的女兒處處吧?黎加住的那屋是在村子的最尾巴,那裡很安靜,不知為什麽,那天晚上我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 “快到黎加的屋子了,我突然聽見了一陣叫聲。天,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種聲音,跟鬼哭似的,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後面還傳來了打架的聲音,東西砸到地上的聲音……我當時想黎加搞不好遇到強盜了。我還沒想好是該去幫他還是去叫人,門就開了。 “我看到它了!我看到水鬼了! “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現在想起那晚的情景,我還是忍不住發抖。那晚的月光很亮。我看到一頭東西趴著。從我這邊看過去,它就跟一頭被剝了殼的海龜似的!那皮膚啊,黑黑綠綠的,很像海帶,看得老子都起雞皮疙瘩了!突然,那東西轉過頭看我了!它的眼睛跟蛤蟆似的,長在腦袋的兩邊!天啊!天啊!那肯定是水鬼!黎加被他抓住了,水鬼在掐他的脖子!老天,那雙手還長著蹼!” 夏一跳聽到這裡,強忍著沒有喊出來。 “後來我跟人說,我當時抱著小海,所以沒上去幫忙。但其實我自己心裡清楚,就算沒有小海,我也沒那個膽子去招惹水鬼。還好,水鬼沒有折磨黎加很久,頭就突然痛起來了,就在地上滾來滾去。月色下,我看到它的皮好像快裂了。對了,它的腳上還有很多魚鱗,一閃一閃的……終於他不再纏著黎加了,他跑了,朝著海的方向跑了。 “這時村裡人聽到動靜都趕來了。有些人也看見了水鬼,他們也嚇壞了。這也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媽的,太晦氣了!這種事情遇上一次,能記一輩子! “有人幫黎加檢查了傷口,他被那水鬼傷得不輕。我們就叫他趕快治治,上點兒藥什麽的,可那家夥不知道發的哪門子瘋,突然把我們都給趕走了! “‘黎加!開門!媽的你搞什麽鬼?’我在門外大罵,小海在我懷裡哭。 “‘別問了……他還會來找我,還會來找我……你走!帶著小海走!’黎加的聲音都變形了,屋子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 “反正,我這輩子都沒遇到過像那天那麽亂七八糟的夜晚。整座淘沙村都因為水鬼失眠了。家家戶戶都把窗戶和門關得死死的,有些老人甚至開始念經了。我拿黎加沒辦法,就抱著小海回了家,跟我老婆一起過了心驚肉跳的一晚。 “現在想想,黎加的精神顯然不太正常,那晚我應該堅持陪著他才對,至少有些事該跟他問個清楚吧。比如為什麽他會被水鬼纏上?為什麽說水鬼還會來找他?……唉,現在後悔也晚了,再沒機會了。 “該死的一晚總算過去了。天亮後,我又去找黎加。但這次不管我怎麽叫門,裡頭也沒反應了。我覺得不對,就把門撞開了。 “黎加不在。屋子裡亂得不能再亂。說起來那還是我第一次進他家裡,雖然聽說過他曾經是個科學家,但直到那時候,我才有點相信。不過,那些能證明他才華的東西,像電腦啊,藥啊,做實驗的設備啊……都報銷了。地上亂七八糟的。我還看見了血,看見了一些水。我又想起水鬼了。難道真的像黎加說的,水鬼又回來了?他把黎加怎麽了? “沒有人能回答我。黎加就這樣消失了。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了。” 羅大叔終於說完了,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把杯子裡的茶像酒那樣一飲而盡。而專注地聽著故事的夏一跳,已經陷入了沉思。 十四年前襲擊黎加的水鬼,企圖把海裙拖進海裡的水鬼,西海自稱“海神”的水鬼……這些家夥,是同一個嗎?抑或者,它們屬於某一個群體?那又是什麽群體? “小兄弟,你打聽這些幹嘛?”羅大叔忽然問。 夏一跳的思緒又變了。打聽這些做什麽?是為了找到黎加,完成當年爸爸沒有完成的快遞任務。黎加想要把一個嬰兒送去海洋深處,那嬰兒,是不是就是他的女兒小海?黎加是在失蹤前還是失蹤後下的單子?他為什麽要提出這樣的委托? “那個……”夏一跳沒有正面回答羅大叔,而是換了個話題,“小海呢?她後來是由你們帶大的嗎?” 這一個普普通通的問題,讓羅大叔的臉驟然變得通紅,他向一個房間看了一眼——那是他兒子的房間。那個偷騎老爸摩托車的小子,現在正在打遊戲。 “我和我老婆是真的很喜歡小海,黎加失蹤後,我們也想過收養她。”他結結巴巴,“那是因為,我們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但沒想到,孩子說來就來了……” 夏一跳明白了:“那……” “小海剛出生,媽媽就去世了,後來她爸又招惹了水鬼。村子裡就有些關於她的閑話,說她是個會帶來不幸的女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就對很多事情變得忌諱了……我們對小海關心得越來越不夠……” 羅大叔說到這裡,頭重重地低下去,說:“對不起。” ——他不是在向夏一跳道歉,他是在抒發淤積了十幾年的、對小海的愧疚。對此,夏一跳不知該說什麽,靜了半晌,他問:“那小海她後來——” “她……不見了。”羅大叔的頭低得都快靠到肚子了,“我們村,家家戶戶白天院門都是敞開的,從來也沒出過什麽事……我們真的沒想到,小海會被人抱走……也有人說,那是水鬼乾的好事。總之,小海和她的媽媽、爸爸一樣,徹底從我們村消失了。” 聽到這裡,夏一跳真的無可奈何了。要在這個遼闊的世界上尋找兩個消失了十四年的人,難度堪比大海撈針。而且他其實也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他們又能怎樣——他真能把小海送去那個聽都沒聽過的“阿基裡斯海溝”? 盡管不甘心,也只能暫時放棄了。夏一跳站起來,對羅大叔表示了謝意,又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他:“如果您後來又想起了什麽,請務必告訴我。”羅大叔誠懇地表示一定。 夏一跳離開了淘沙鎮。走的時候,黃昏將近。慵懶的陽光正如海水般漸漸淹沒這裡的一切。天空的一朵雲,形狀看起來有些怪異。莫名的,夏一跳想起了“水鬼”的模樣。 第十章 淘沙村往事 1、“我小時候在馬戲團呆過。” 這是魯大去世之後,夏一跳最快樂的一天。讓他糾結了很久的、跟夏娃之間的隔閡終於徹底冰釋。這讓夏一跳清晰地覺得,自己又多了一個家人。這讓他躍上天空的步伐分外輕盈,猶如一發乾勁十足的火箭。 從康大夫的診所出來後,夏娃讓夏一跳有什麽事就先去辦。“我一個人能回去。”她仍舊淡淡地笑著。夏一跳見狀,也不願給二姐造成她什麽都得依賴別人的錯覺,就真的走了。 這個周末,他原本也是有計劃的。 他要去淘沙村。就是那天晚上,他在爸爸書房裡發現的那份未完成的快遞單上所寫的寄件地。他已經決定了,要獨自把這份快遞完成,但目前卻沒有任何頭緒。那麽最簡單的,就是順藤摸瓜,去淘沙村找那個叫黎加的寄件人。 爸爸的書房裡有著大量參考資料,後來夏一跳又進去了幾次,從一份詳盡的迷宮市舊地圖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淘沙村的確切地點。 “如履平地”的速度比絕大多數的交通工具都快,夏一跳就這麽跑著去了。還好,總是行色匆匆的現代人,沒事不會抬頭仰望晴空,方便了夏一跳在高樓之間縱情飛躍。時不時,他也會落到路線一致的汽車頂上,讓它們帶自己一程。 淘沙村傍海而建,遠離市中心,夏一跳原本猜測它是個淳樸落後的小漁村,實際到了才發覺,那居然是一個頗有城鄉結合部氣質的地方。十四年過去了,淘沙村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鎮。雖然不像城裡那麽繁華,山寨風格的便利店、洋快餐、步行街……倒也應有盡有。 夏一跳選擇從一家便利店著手,他剛進門,女店員就喊:“歡迎光臨。” “你好,打聽個人。”夏一跳說,“請問認識一個叫黎加的人嗎?” “不認識。”聽說夏一跳不是來消費的,女店員的熱情就打折了。 出了便利店,夏一跳又走進一家招牌舊舊的小吃店,問了老板相同的問題。 “黎加?”老板一邊在油膩膩的圍裙上擦手一邊嘟噥,“沒聽過。我們這兒的?” “十四年前是住在這裡。” “那難怪,我前幾年才來這兒開店的呢!”老板問幾個客人,“你們聽過黎加不?” “沒聽過。”回答的人明顯心不在焉。 夏一跳有點泄氣。他本以為這就是個小地方,打聽個把人很容易,更何況他還專挑這種人流量大、老板理論上見多識廣的店子打聽。可是很顯然,淘沙村已經今非昔比,住在這裡的人,有許多還不是本地的,什麽時候才能找到那個黎加呢? “讓開讓開讓開讓開啊!!!” 突如其來的一串叫喊,伴隨著刺耳的摩托車聲響起,夏一跳轉過頭,只見從一條小路上,飛快地衝來了一輛摩托車。駕車的是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臉靈魂出竅的表情,在他身後,一個男人面如土色地狂奔著,不停地大喊:“刹車!刹車!”但駕車的少年顯然已經嚇傻了,把油門當刹車捏個不停,這樣,速度能慢下來才有鬼。 街上行人一片嘩然,那摩托車,竟向著夏一跳直衝了過來! 危急關頭,夏一跳的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動作,在摩托車就要撞上他的一刹,他雙手一扶車把,順勢來了個精彩的空翻,正好落在了那少年的後座,伸手向前,替他死死地捏住了刹車掣。 摩托車停下來了,因為是從沒頭沒腦的衝刺中忽然刹住的,後輪還高高地翹了起來,然後有驚無險地落下。一場小小的風波飛快地平息了。街上的人們愣了愣,一起為夏一跳鼓起掌來! “阿棒!”剛才那個追著摩托跑的中年人呼哧呼哧地趕了上來,掄圓胳膊就給了騎摩托的少年一巴掌。那少年正呈現智障狀態,被這麽一打反而清醒了過來,委屈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你小子真是膽大包天!敢偷騎我的摩托!沒摔死算你走運!”中年人一邊吼,一邊用力把少年抱在懷裡。好一會兒才松開,看著夏一跳。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兒子!”中年人感激涕零,四周圍的人也都對夏一跳讚不絕口,“你是練武術的嗎?你剛才的身手……太牛了!” “喔……我小時候在馬戲團呆過。”夏一跳慶幸自己當時做的不是更誇張的動作,“沒事就好。我走了。” “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坐坐吧!你是咱們父子的恩人呢,我要好好謝謝你!” “真的不用了,我還要找人。” “你要找誰?這兒的人我都認識,我家祖祖輩輩都住這兒呢!你說出來,我幫你找!” “真的?那個人叫黎加。”夏一跳喜出望外。 “黎加?”中年人的眉毛一下子擰起來,拿手指在空氣裡寫了兩個字,“……這個黎加?” “對對!他應該是淘沙村的人,至少十四年前在這裡呆過。你知道?” 中年人看了看他那不成器的兒子,說:“看來你是非去我家不可了。關於那個黎加,我可以告訴你很多事。走吧,讓我們邊走邊說……” 2、“水鬼來找他了。” 中年人告訴夏一跳,他姓羅,是土生土長的淘沙村人。但黎加不是,他是一個外來者,十四年前,從迷宮市來到了淘沙村。 “當時那家夥三十不到,算是那什麽,風華正茂吧。但整個人死氣沉沉的,好像家裡死了人死的。很不討人喜歡。他的老婆就不一樣了。我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叫海珊的姑娘。溫柔、美麗、賢惠。只可惜,她的腳有點跛,走起路來不利索,並且還是一個啞巴。但是,這些都不影響大家對她的好印象。 “那時候,咱們這兒基本是個鄉下地方。當然現在也差不多啦。據村長說,那個黎加是城裡什麽研究所的科學家,很有前途的。至於他為什麽要到這兒來,就不清楚了。大家知道後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人想過要問他。說到底,我們都沒把他當自己人。因為這家夥明顯不喜歡咱們村子。大家也就是看在海珊的面子上,才給他一點好臉色看。 “海珊真的是個好姑娘!我們這些靠海討生活的,每天風吹日曬,皮膚都又粗又乾,她的皮膚卻很白很細,雖然不能說話,但是笑起來很好看。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莫過於她的眼睛了。很大,很亮,就像剛下過雨的天空,或者說大海。 “黎加和海珊來到淘沙村的時候,已經快要做爸爸媽媽了。不過海珊還是每天堅持下水游泳。沒想到啊,在地上行動不方便的她,水性居然那麽好。咱們村游泳最棒的人都比不過她。基本上,他們家也是靠海珊捕撈水產的收入過活的。因為那個姓黎的家夥戴個眼鏡,手無縛雞之力,簡直不是個男人!我懷疑他是在城裡犯了什麽事兒,所以躲到這裡來的。” 羅大叔一口氣說完上面的話,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喝水,還對夏一跳說:“喝茶喝茶。還是你比較喜歡喝飲料?” “不用不用。”夏一跳趕緊喝了一口水。 “吃些糕吧!也算是我們這兒的特產喔!” “不用不用……繼續講吧。”夏一跳著急要聽下文,趕在羅大叔無良棄坑前,他忙不迭催他更新。 “接著要講的就不是什麽好事了。”羅大叔歎了一口氣,“後來海珊就……死了。死於難產。她給黎加留下了一個女兒,就永遠地閉上了雙眼。可憐哪!村裡人都很難過。但我們再難過,也比不上黎加難過。那家夥本來已經很頹廢了,那段時間裡更是跟行屍走肉似的。雖然我們不喜歡他,但看到他對海珊的感情這麽深,又要獨立撫養一個小女兒……人心是肉長的哪。能幫他我們就盡量幫了。尤其是小海,她是在淘沙村所有女人的懷抱中長大的。哦,小海是黎加給他女兒起的乳名。 “那陣子,黎加有點不正常。我們經常聽見他反覆念叨:‘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那應該是對海珊說的吧?他是真的非常自責。海珊的屍體送去火化的那一天,他在停屍間裡呆了很久。 “再後來,那家夥就變了。不,我不是說他終於開始像個男人、像個爸爸了。他對小海的照顧看在我們眼裡,根本不值一提!我們只是不去跟他計較。但他那陣子確實也沒閑著,不再整天念叨海珊了。他回了城裡幾趟,每趟都搬回來不少東西。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知道在搗鼓些啥。 “轉眼,海珊去世三個月了。我的忍耐也到極限了。那時候,我和我老婆都沒有孩子,因此村子裡數我們最疼小海,對她照顧最多。但越是這樣,我越是看不慣黎加!媽的他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了,好像沒有生過這個女兒,有時候,小海連著幾天都放我們家!這算什麽?我終於敲響了他家的門。 “黎加開門了。他頭髮不知道幾天沒洗了,胡子也沒刮,黑眼圈很重。我通過門縫往屋裡看,看到了電腦,還有燒杯、試管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機器,跟個實驗室似的!他到底是在忙啥?他擋住我的視線,客客氣氣地對我說:‘羅大哥,小海麻煩你們照顧了。’ “當時我說:‘我們倒是不怕麻煩。但你畢竟是她爸,應該多關心她一些!海珊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過!’ “‘是的,羅大哥,我會為小海想的,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我到現在都不能理解黎加‘所做的一切’是指什麽。也許他再活久一點,我會有機會知道吧。” “什麽?!”夏一跳聽到這裡叫了起來,“黎加他……死了?” “是啊,死了。”羅大叔搖搖頭,“水鬼來找他了。” 3、“她是個會帶來不幸的女孩。” “水……鬼?”夏一跳重複著這兩個字,隻感覺背脊有一股涼意慢慢升起。水鬼!為什麽又是水鬼? “在你們城裡人看來,水鬼就是一種迷信的說法吧?”羅大叔說,“但我們這些在海上討生活的,卻很信這個。雖然我們也都沒見過水鬼。只是代代相傳,水鬼是住在海裡的怪物,總是看準時機,把落水的人拖到海底。 “那年夏天,傳說變成了真實的。 “我們看到水鬼了! “水鬼出現的時候,距離海珊的死,已經快半年了。這半年裡,黎加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跟個鬼似的,不知道搗鼓些啥,也不知道要搗鼓到啥時候。再這樣下去,他估計會引起公憤。那天晚上九點多鍾,小海睡著了,我就抱著她去找黎加。至少讓他晚上跟自己的女兒處處吧?黎加住的那屋是在村子的最尾巴,那裡很安靜,不知為什麽,那天晚上我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 “快到黎加的屋子了,我突然聽見了一陣叫聲。天,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種聲音,跟鬼哭似的,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後面還傳來了打架的聲音,東西砸到地上的聲音……我當時想黎加搞不好遇到強盜了。我還沒想好是該去幫他還是去叫人,門就開了。 “我看到它了!我看到水鬼了! “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現在想起那晚的情景,我還是忍不住發抖。那晚的月光很亮。我看到一頭東西趴著。從我這邊看過去,它就跟一頭被剝了殼的海龜似的!那皮膚啊,黑黑綠綠的,很像海帶,看得老子都起雞皮疙瘩了!突然,那東西轉過頭看我了!它的眼睛跟蛤蟆似的,長在腦袋的兩邊!天啊!天啊!那肯定是水鬼!黎加被他抓住了,水鬼在掐他的脖子!老天,那雙手還長著蹼!” 夏一跳聽到這裡,強忍著沒有喊出來。 “後來我跟人說,我當時抱著小海,所以沒上去幫忙。但其實我自己心裡清楚,就算沒有小海,我也沒那個膽子去招惹水鬼。還好,水鬼沒有折磨黎加很久,頭就突然痛起來了,就在地上滾來滾去。月色下,我看到它的皮好像快裂了。對了,它的腳上還有很多魚鱗,一閃一閃的……終於他不再纏著黎加了,他跑了,朝著海的方向跑了。 “這時村裡人聽到動靜都趕來了。有些人也看見了水鬼,他們也嚇壞了。這也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媽的,太晦氣了!這種事情遇上一次,能記一輩子! “有人幫黎加檢查了傷口,他被那水鬼傷得不輕。我們就叫他趕快治治,上點兒藥什麽的,可那家夥不知道發的哪門子瘋,突然把我們都給趕走了! “‘黎加!開門!媽的你搞什麽鬼?’我在門外大罵,小海在我懷裡哭。 “‘別問了……他還會來找我,還會來找我……你走!帶著小海走!’黎加的聲音都變形了,屋子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 “反正,我這輩子都沒遇到過像那天那麽亂七八糟的夜晚。整座淘沙村都因為水鬼失眠了。家家戶戶都把窗戶和門關得死死的,有些老人甚至開始念經了。我拿黎加沒辦法,就抱著小海回了家,跟我老婆一起過了心驚肉跳的一晚。 “現在想想,黎加的精神顯然不太正常,那晚我應該堅持陪著他才對,至少有些事該跟他問個清楚吧。比如為什麽他會被水鬼纏上?為什麽說水鬼還會來找他?……唉,現在後悔也晚了,再沒機會了。 “該死的一晚總算過去了。天亮後,我又去找黎加。但這次不管我怎麽叫門,裡頭也沒反應了。我覺得不對,就把門撞開了。 “黎加不在。屋子裡亂得不能再亂。說起來那還是我第一次進他家裡,雖然聽說過他曾經是個科學家,但直到那時候,我才有點相信。不過,那些能證明他才華的東西,像電腦啊,藥啊,做實驗的設備啊……都報銷了。地上亂七八糟的。我還看見了血,看見了一些水。我又想起水鬼了。難道真的像黎加說的,水鬼又回來了?他把黎加怎麽了? “沒有人能回答我。黎加就這樣消失了。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了。” 羅大叔終於說完了,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把杯子裡的茶像酒那樣一飲而盡。而專注地聽著故事的夏一跳,已經陷入了沉思。 十四年前襲擊黎加的水鬼,企圖把海裙拖進海裡的水鬼,西海自稱“海神”的水鬼……這些家夥,是同一個嗎?抑或者,它們屬於某一個群體?那又是什麽群體? “小兄弟,你打聽這些幹嘛?”羅大叔忽然問。 夏一跳的思緒又變了。打聽這些做什麽?是為了找到黎加,完成當年爸爸沒有完成的快遞任務。黎加想要把一個嬰兒送去海洋深處,那嬰兒,是不是就是他的女兒小海?黎加是在失蹤前還是失蹤後下的單子?他為什麽要提出這樣的委托? “那個……”夏一跳沒有正面回答羅大叔,而是換了個話題,“小海呢?她後來是由你們帶大的嗎?” 這一個普普通通的問題,讓羅大叔的臉驟然變得通紅,他向一個房間看了一眼——那是他兒子的房間。那個偷騎老爸摩托車的小子,現在正在打遊戲。 “我和我老婆是真的很喜歡小海,黎加失蹤後,我們也想過收養她。”他結結巴巴,“那是因為,我們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但沒想到,孩子說來就來了……” 夏一跳明白了:“那……” “小海剛出生,媽媽就去世了,後來她爸又招惹了水鬼。村子裡就有些關於她的閑話,說她是個會帶來不幸的女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就對很多事情變得忌諱了……我們對小海關心得越來越不夠……” 羅大叔說到這裡,頭重重地低下去,說:“對不起。” ——他不是在向夏一跳道歉,他是在抒發淤積了十幾年的、對小海的愧疚。對此,夏一跳不知該說什麽,靜了半晌,他問:“那小海她後來——” “她……不見了。”羅大叔的頭低得都快靠到肚子了,“我們村,家家戶戶白天院門都是敞開的,從來也沒出過什麽事……我們真的沒想到,小海會被人抱走……也有人說,那是水鬼乾的好事。總之,小海和她的媽媽、爸爸一樣,徹底從我們村消失了。” 聽到這裡,夏一跳真的無可奈何了。要在這個遼闊的世界上尋找兩個消失了十四年的人,難度堪比大海撈針。而且他其實也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他們又能怎樣——他真能把小海送去那個聽都沒聽過的“阿基裡斯海溝”? 盡管不甘心,也只能暫時放棄了。夏一跳站起來,對羅大叔表示了謝意,又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他:“如果您後來又想起了什麽,請務必告訴我。”羅大叔誠懇地表示一定。 夏一跳離開了淘沙鎮。走的時候,黃昏將近。慵懶的陽光正如海水般漸漸淹沒這裡的一切。天空的一朵雲,形狀看起來有些怪異。莫名的,夏一跳想起了“水鬼”的模樣。 第十章 淘沙村往事 1、“我小時候在馬戲團呆過。” 這是魯大去世之後,夏一跳最快樂的一天。讓他糾結了很久的、跟夏娃之間的隔閡終於徹底冰釋。這讓夏一跳清晰地覺得,自己又多了一個家人。這讓他躍上天空的步伐分外輕盈,猶如一發乾勁十足的火箭。 從康大夫的診所出來後,夏娃讓夏一跳有什麽事就先去辦。“我一個人能回去。”她仍舊淡淡地笑著。夏一跳見狀,也不願給二姐造成她什麽都得依賴別人的錯覺,就真的走了。 這個周末,他原本也是有計劃的。 他要去淘沙村。就是那天晚上,他在爸爸書房裡發現的那份未完成的快遞單上所寫的寄件地。他已經決定了,要獨自把這份快遞完成,但目前卻沒有任何頭緒。那麽最簡單的,就是順藤摸瓜,去淘沙村找那個叫黎加的寄件人。 爸爸的書房裡有著大量參考資料,後來夏一跳又進去了幾次,從一份詳盡的迷宮市舊地圖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淘沙村的確切地點。 “如履平地”的速度比絕大多數的交通工具都快,夏一跳就這麽跑著去了。還好,總是行色匆匆的現代人,沒事不會抬頭仰望晴空,方便了夏一跳在高樓之間縱情飛躍。時不時,他也會落到路線一致的汽車頂上,讓它們帶自己一程。 淘沙村傍海而建,遠離市中心,夏一跳原本猜測它是個淳樸落後的小漁村,實際到了才發覺,那居然是一個頗有城鄉結合部氣質的地方。十四年過去了,淘沙村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鎮。雖然不像城裡那麽繁華,山寨風格的便利店、洋快餐、步行街……倒也應有盡有。 夏一跳選擇從一家便利店著手,他剛進門,女店員就喊:“歡迎光臨。” “你好,打聽個人。”夏一跳說,“請問認識一個叫黎加的人嗎?” “不認識。”聽說夏一跳不是來消費的,女店員的熱情就打折了。 出了便利店,夏一跳又走進一家招牌舊舊的小吃店,問了老板相同的問題。 “黎加?”老板一邊在油膩膩的圍裙上擦手一邊嘟噥,“沒聽過。我們這兒的?” “十四年前是住在這裡。” “那難怪,我前幾年才來這兒開店的呢!”老板問幾個客人,“你們聽過黎加不?” “沒聽過。”回答的人明顯心不在焉。 夏一跳有點泄氣。他本以為這就是個小地方,打聽個把人很容易,更何況他還專挑這種人流量大、老板理論上見多識廣的店子打聽。可是很顯然,淘沙村已經今非昔比,住在這裡的人,有許多還不是本地的,什麽時候才能找到那個黎加呢? “讓開讓開讓開讓開啊!!!” 突如其來的一串叫喊,伴隨著刺耳的摩托車聲響起,夏一跳轉過頭,只見從一條小路上,飛快地衝來了一輛摩托車。駕車的是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臉靈魂出竅的表情,在他身後,一個男人面如土色地狂奔著,不停地大喊:“刹車!刹車!”但駕車的少年顯然已經嚇傻了,把油門當刹車捏個不停,這樣,速度能慢下來才有鬼。 街上行人一片嘩然,那摩托車,竟向著夏一跳直衝了過來! 危急關頭,夏一跳的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動作,在摩托車就要撞上他的一刹,他雙手一扶車把,順勢來了個精彩的空翻,正好落在了那少年的後座,伸手向前,替他死死地捏住了刹車掣。 摩托車停下來了,因為是從沒頭沒腦的衝刺中忽然刹住的,後輪還高高地翹了起來,然後有驚無險地落下。一場小小的風波飛快地平息了。街上的人們愣了愣,一起為夏一跳鼓起掌來! “阿棒!”剛才那個追著摩托跑的中年人呼哧呼哧地趕了上來,掄圓胳膊就給了騎摩托的少年一巴掌。那少年正呈現智障狀態,被這麽一打反而清醒了過來,委屈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你小子真是膽大包天!敢偷騎我的摩托!沒摔死算你走運!”中年人一邊吼,一邊用力把少年抱在懷裡。好一會兒才松開,看著夏一跳。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兒子!”中年人感激涕零,四周圍的人也都對夏一跳讚不絕口,“你是練武術的嗎?你剛才的身手……太牛了!” “喔……我小時候在馬戲團呆過。”夏一跳慶幸自己當時做的不是更誇張的動作,“沒事就好。我走了。” “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坐坐吧!你是咱們父子的恩人呢,我要好好謝謝你!” “真的不用了,我還要找人。” “你要找誰?這兒的人我都認識,我家祖祖輩輩都住這兒呢!你說出來,我幫你找!” “真的?那個人叫黎加。”夏一跳喜出望外。 “黎加?”中年人的眉毛一下子擰起來,拿手指在空氣裡寫了兩個字,“……這個黎加?” “對對!他應該是淘沙村的人,至少十四年前在這裡呆過。你知道?” 中年人看了看他那不成器的兒子,說:“看來你是非去我家不可了。關於那個黎加,我可以告訴你很多事。走吧,讓我們邊走邊說……” 2、“水鬼來找他了。” 中年人告訴夏一跳,他姓羅,是土生土長的淘沙村人。但黎加不是,他是一個外來者,十四年前,從迷宮市來到了淘沙村。 “當時那家夥三十不到,算是那什麽,風華正茂吧。但整個人死氣沉沉的,好像家裡死了人死的。很不討人喜歡。他的老婆就不一樣了。我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叫海珊的姑娘。溫柔、美麗、賢惠。只可惜,她的腳有點跛,走起路來不利索,並且還是一個啞巴。但是,這些都不影響大家對她的好印象。 “那時候,咱們這兒基本是個鄉下地方。當然現在也差不多啦。據村長說,那個黎加是城裡什麽研究所的科學家,很有前途的。至於他為什麽要到這兒來,就不清楚了。大家知道後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人想過要問他。說到底,我們都沒把他當自己人。因為這家夥明顯不喜歡咱們村子。大家也就是看在海珊的面子上,才給他一點好臉色看。 “海珊真的是個好姑娘!我們這些靠海討生活的,每天風吹日曬,皮膚都又粗又乾,她的皮膚卻很白很細,雖然不能說話,但是笑起來很好看。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莫過於她的眼睛了。很大,很亮,就像剛下過雨的天空,或者說大海。 “黎加和海珊來到淘沙村的時候,已經快要做爸爸媽媽了。不過海珊還是每天堅持下水游泳。沒想到啊,在地上行動不方便的她,水性居然那麽好。咱們村游泳最棒的人都比不過她。基本上,他們家也是靠海珊捕撈水產的收入過活的。因為那個姓黎的家夥戴個眼鏡,手無縛雞之力,簡直不是個男人!我懷疑他是在城裡犯了什麽事兒,所以躲到這裡來的。” 羅大叔一口氣說完上面的話,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喝水,還對夏一跳說:“喝茶喝茶。還是你比較喜歡喝飲料?” “不用不用。”夏一跳趕緊喝了一口水。 “吃些糕吧!也算是我們這兒的特產喔!” “不用不用……繼續講吧。”夏一跳著急要聽下文,趕在羅大叔無良棄坑前,他忙不迭催他更新。 “接著要講的就不是什麽好事了。”羅大叔歎了一口氣,“後來海珊就……死了。死於難產。她給黎加留下了一個女兒,就永遠地閉上了雙眼。可憐哪!村裡人都很難過。但我們再難過,也比不上黎加難過。那家夥本來已經很頹廢了,那段時間裡更是跟行屍走肉似的。雖然我們不喜歡他,但看到他對海珊的感情這麽深,又要獨立撫養一個小女兒……人心是肉長的哪。能幫他我們就盡量幫了。尤其是小海,她是在淘沙村所有女人的懷抱中長大的。哦,小海是黎加給他女兒起的乳名。 “那陣子,黎加有點不正常。我們經常聽見他反覆念叨:‘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那應該是對海珊說的吧?他是真的非常自責。海珊的屍體送去火化的那一天,他在停屍間裡呆了很久。 “再後來,那家夥就變了。不,我不是說他終於開始像個男人、像個爸爸了。他對小海的照顧看在我們眼裡,根本不值一提!我們只是不去跟他計較。但他那陣子確實也沒閑著,不再整天念叨海珊了。他回了城裡幾趟,每趟都搬回來不少東西。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知道在搗鼓些啥。 “轉眼,海珊去世三個月了。我的忍耐也到極限了。那時候,我和我老婆都沒有孩子,因此村子裡數我們最疼小海,對她照顧最多。但越是這樣,我越是看不慣黎加!媽的他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了,好像沒有生過這個女兒,有時候,小海連著幾天都放我們家!這算什麽?我終於敲響了他家的門。 “黎加開門了。他頭髮不知道幾天沒洗了,胡子也沒刮,黑眼圈很重。我通過門縫往屋裡看,看到了電腦,還有燒杯、試管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機器,跟個實驗室似的!他到底是在忙啥?他擋住我的視線,客客氣氣地對我說:‘羅大哥,小海麻煩你們照顧了。’ “當時我說:‘我們倒是不怕麻煩。但你畢竟是她爸,應該多關心她一些!海珊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過!’ “‘是的,羅大哥,我會為小海想的,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我到現在都不能理解黎加‘所做的一切’是指什麽。也許他再活久一點,我會有機會知道吧。” “什麽?!”夏一跳聽到這裡叫了起來,“黎加他……死了?” “是啊,死了。”羅大叔搖搖頭,“水鬼來找他了。” 3、“她是個會帶來不幸的女孩。” “水……鬼?”夏一跳重複著這兩個字,隻感覺背脊有一股涼意慢慢升起。水鬼!為什麽又是水鬼? “在你們城裡人看來,水鬼就是一種迷信的說法吧?”羅大叔說,“但我們這些在海上討生活的,卻很信這個。雖然我們也都沒見過水鬼。只是代代相傳,水鬼是住在海裡的怪物,總是看準時機,把落水的人拖到海底。 “那年夏天,傳說變成了真實的。 “我們看到水鬼了! “水鬼出現的時候,距離海珊的死,已經快半年了。這半年裡,黎加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跟個鬼似的,不知道搗鼓些啥,也不知道要搗鼓到啥時候。再這樣下去,他估計會引起公憤。那天晚上九點多鍾,小海睡著了,我就抱著她去找黎加。至少讓他晚上跟自己的女兒處處吧?黎加住的那屋是在村子的最尾巴,那裡很安靜,不知為什麽,那天晚上我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 “快到黎加的屋子了,我突然聽見了一陣叫聲。天,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種聲音,跟鬼哭似的,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後面還傳來了打架的聲音,東西砸到地上的聲音……我當時想黎加搞不好遇到強盜了。我還沒想好是該去幫他還是去叫人,門就開了。 “我看到它了!我看到水鬼了! “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現在想起那晚的情景,我還是忍不住發抖。那晚的月光很亮。我看到一頭東西趴著。從我這邊看過去,它就跟一頭被剝了殼的海龜似的!那皮膚啊,黑黑綠綠的,很像海帶,看得老子都起雞皮疙瘩了!突然,那東西轉過頭看我了!它的眼睛跟蛤蟆似的,長在腦袋的兩邊!天啊!天啊!那肯定是水鬼!黎加被他抓住了,水鬼在掐他的脖子!老天,那雙手還長著蹼!” 夏一跳聽到這裡,強忍著沒有喊出來。 “後來我跟人說,我當時抱著小海,所以沒上去幫忙。但其實我自己心裡清楚,就算沒有小海,我也沒那個膽子去招惹水鬼。還好,水鬼沒有折磨黎加很久,頭就突然痛起來了,就在地上滾來滾去。月色下,我看到它的皮好像快裂了。對了,它的腳上還有很多魚鱗,一閃一閃的……終於他不再纏著黎加了,他跑了,朝著海的方向跑了。 “這時村裡人聽到動靜都趕來了。有些人也看見了水鬼,他們也嚇壞了。這也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媽的,太晦氣了!這種事情遇上一次,能記一輩子! “有人幫黎加檢查了傷口,他被那水鬼傷得不輕。我們就叫他趕快治治,上點兒藥什麽的,可那家夥不知道發的哪門子瘋,突然把我們都給趕走了! “‘黎加!開門!媽的你搞什麽鬼?’我在門外大罵,小海在我懷裡哭。 “‘別問了……他還會來找我,還會來找我……你走!帶著小海走!’黎加的聲音都變形了,屋子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 “反正,我這輩子都沒遇到過像那天那麽亂七八糟的夜晚。整座淘沙村都因為水鬼失眠了。家家戶戶都把窗戶和門關得死死的,有些老人甚至開始念經了。我拿黎加沒辦法,就抱著小海回了家,跟我老婆一起過了心驚肉跳的一晚。 “現在想想,黎加的精神顯然不太正常,那晚我應該堅持陪著他才對,至少有些事該跟他問個清楚吧。比如為什麽他會被水鬼纏上?為什麽說水鬼還會來找他?……唉,現在後悔也晚了,再沒機會了。 “該死的一晚總算過去了。天亮後,我又去找黎加。但這次不管我怎麽叫門,裡頭也沒反應了。我覺得不對,就把門撞開了。 “黎加不在。屋子裡亂得不能再亂。說起來那還是我第一次進他家裡,雖然聽說過他曾經是個科學家,但直到那時候,我才有點相信。不過,那些能證明他才華的東西,像電腦啊,藥啊,做實驗的設備啊……都報銷了。地上亂七八糟的。我還看見了血,看見了一些水。我又想起水鬼了。難道真的像黎加說的,水鬼又回來了?他把黎加怎麽了? “沒有人能回答我。黎加就這樣消失了。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了。” 羅大叔終於說完了,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把杯子裡的茶像酒那樣一飲而盡。而專注地聽著故事的夏一跳,已經陷入了沉思。 十四年前襲擊黎加的水鬼,企圖把海裙拖進海裡的水鬼,西海自稱“海神”的水鬼……這些家夥,是同一個嗎?抑或者,它們屬於某一個群體?那又是什麽群體? “小兄弟,你打聽這些幹嘛?”羅大叔忽然問。 夏一跳的思緒又變了。打聽這些做什麽?是為了找到黎加,完成當年爸爸沒有完成的快遞任務。黎加想要把一個嬰兒送去海洋深處,那嬰兒,是不是就是他的女兒小海?黎加是在失蹤前還是失蹤後下的單子?他為什麽要提出這樣的委托? “那個……”夏一跳沒有正面回答羅大叔,而是換了個話題,“小海呢?她後來是由你們帶大的嗎?” 這一個普普通通的問題,讓羅大叔的臉驟然變得通紅,他向一個房間看了一眼——那是他兒子的房間。那個偷騎老爸摩托車的小子,現在正在打遊戲。 “我和我老婆是真的很喜歡小海,黎加失蹤後,我們也想過收養她。”他結結巴巴,“那是因為,我們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但沒想到,孩子說來就來了……” 夏一跳明白了:“那……” “小海剛出生,媽媽就去世了,後來她爸又招惹了水鬼。村子裡就有些關於她的閑話,說她是個會帶來不幸的女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就對很多事情變得忌諱了……我們對小海關心得越來越不夠……” 羅大叔說到這裡,頭重重地低下去,說:“對不起。” ——他不是在向夏一跳道歉,他是在抒發淤積了十幾年的、對小海的愧疚。對此,夏一跳不知該說什麽,靜了半晌,他問:“那小海她後來——” “她……不見了。”羅大叔的頭低得都快靠到肚子了,“我們村,家家戶戶白天院門都是敞開的,從來也沒出過什麽事……我們真的沒想到,小海會被人抱走……也有人說,那是水鬼乾的好事。總之,小海和她的媽媽、爸爸一樣,徹底從我們村消失了。” 聽到這裡,夏一跳真的無可奈何了。要在這個遼闊的世界上尋找兩個消失了十四年的人,難度堪比大海撈針。而且他其實也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他們又能怎樣——他真能把小海送去那個聽都沒聽過的“阿基裡斯海溝”? 盡管不甘心,也只能暫時放棄了。夏一跳站起來,對羅大叔表示了謝意,又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他:“如果您後來又想起了什麽,請務必告訴我。”羅大叔誠懇地表示一定。 夏一跳離開了淘沙鎮。走的時候,黃昏將近。慵懶的陽光正如海水般漸漸淹沒這裡的一切。天空的一朵雲,形狀看起來有些怪異。莫名的,夏一跳想起了“水鬼”的模樣。 第十章 淘沙村往事 1、“我小時候在馬戲團呆過。” 這是魯大去世之後,夏一跳最快樂的一天。讓他糾結了很久的、跟夏娃之間的隔閡終於徹底冰釋。這讓夏一跳清晰地覺得,自己又多了一個家人。這讓他躍上天空的步伐分外輕盈,猶如一發乾勁十足的火箭。 從康大夫的診所出來後,夏娃讓夏一跳有什麽事就先去辦。“我一個人能回去。”她仍舊淡淡地笑著。夏一跳見狀,也不願給二姐造成她什麽都得依賴別人的錯覺,就真的走了。 這個周末,他原本也是有計劃的。 他要去淘沙村。就是那天晚上,他在爸爸書房裡發現的那份未完成的快遞單上所寫的寄件地。他已經決定了,要獨自把這份快遞完成,但目前卻沒有任何頭緒。那麽最簡單的,就是順藤摸瓜,去淘沙村找那個叫黎加的寄件人。 爸爸的書房裡有著大量參考資料,後來夏一跳又進去了幾次,從一份詳盡的迷宮市舊地圖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淘沙村的確切地點。 “如履平地”的速度比絕大多數的交通工具都快,夏一跳就這麽跑著去了。還好,總是行色匆匆的現代人,沒事不會抬頭仰望晴空,方便了夏一跳在高樓之間縱情飛躍。時不時,他也會落到路線一致的汽車頂上,讓它們帶自己一程。 淘沙村傍海而建,遠離市中心,夏一跳原本猜測它是個淳樸落後的小漁村,實際到了才發覺,那居然是一個頗有城鄉結合部氣質的地方。十四年過去了,淘沙村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鎮。雖然不像城裡那麽繁華,山寨風格的便利店、洋快餐、步行街……倒也應有盡有。 夏一跳選擇從一家便利店著手,他剛進門,女店員就喊:“歡迎光臨。” “你好,打聽個人。”夏一跳說,“請問認識一個叫黎加的人嗎?” “不認識。”聽說夏一跳不是來消費的,女店員的熱情就打折了。 出了便利店,夏一跳又走進一家招牌舊舊的小吃店,問了老板相同的問題。 “黎加?”老板一邊在油膩膩的圍裙上擦手一邊嘟噥,“沒聽過。我們這兒的?” “十四年前是住在這裡。” “那難怪,我前幾年才來這兒開店的呢!”老板問幾個客人,“你們聽過黎加不?” “沒聽過。”回答的人明顯心不在焉。 夏一跳有點泄氣。他本以為這就是個小地方,打聽個把人很容易,更何況他還專挑這種人流量大、老板理論上見多識廣的店子打聽。可是很顯然,淘沙村已經今非昔比,住在這裡的人,有許多還不是本地的,什麽時候才能找到那個黎加呢? “讓開讓開讓開讓開啊!!!” 突如其來的一串叫喊,伴隨著刺耳的摩托車聲響起,夏一跳轉過頭,只見從一條小路上,飛快地衝來了一輛摩托車。駕車的是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臉靈魂出竅的表情,在他身後,一個男人面如土色地狂奔著,不停地大喊:“刹車!刹車!”但駕車的少年顯然已經嚇傻了,把油門當刹車捏個不停,這樣,速度能慢下來才有鬼。 街上行人一片嘩然,那摩托車,竟向著夏一跳直衝了過來! 危急關頭,夏一跳的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動作,在摩托車就要撞上他的一刹,他雙手一扶車把,順勢來了個精彩的空翻,正好落在了那少年的後座,伸手向前,替他死死地捏住了刹車掣。 摩托車停下來了,因為是從沒頭沒腦的衝刺中忽然刹住的,後輪還高高地翹了起來,然後有驚無險地落下。一場小小的風波飛快地平息了。街上的人們愣了愣,一起為夏一跳鼓起掌來! “阿棒!”剛才那個追著摩托跑的中年人呼哧呼哧地趕了上來,掄圓胳膊就給了騎摩托的少年一巴掌。那少年正呈現智障狀態,被這麽一打反而清醒了過來,委屈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你小子真是膽大包天!敢偷騎我的摩托!沒摔死算你走運!”中年人一邊吼,一邊用力把少年抱在懷裡。好一會兒才松開,看著夏一跳。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兒子!”中年人感激涕零,四周圍的人也都對夏一跳讚不絕口,“你是練武術的嗎?你剛才的身手……太牛了!” “喔……我小時候在馬戲團呆過。”夏一跳慶幸自己當時做的不是更誇張的動作,“沒事就好。我走了。” “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坐坐吧!你是咱們父子的恩人呢,我要好好謝謝你!” “真的不用了,我還要找人。” “你要找誰?這兒的人我都認識,我家祖祖輩輩都住這兒呢!你說出來,我幫你找!” “真的?那個人叫黎加。”夏一跳喜出望外。 “黎加?”中年人的眉毛一下子擰起來,拿手指在空氣裡寫了兩個字,“……這個黎加?” “對對!他應該是淘沙村的人,至少十四年前在這裡呆過。你知道?” 中年人看了看他那不成器的兒子,說:“看來你是非去我家不可了。關於那個黎加,我可以告訴你很多事。走吧,讓我們邊走邊說……” 2、“水鬼來找他了。” 中年人告訴夏一跳,他姓羅,是土生土長的淘沙村人。但黎加不是,他是一個外來者,十四年前,從迷宮市來到了淘沙村。 “當時那家夥三十不到,算是那什麽,風華正茂吧。但整個人死氣沉沉的,好像家裡死了人死的。很不討人喜歡。他的老婆就不一樣了。我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叫海珊的姑娘。溫柔、美麗、賢惠。只可惜,她的腳有點跛,走起路來不利索,並且還是一個啞巴。但是,這些都不影響大家對她的好印象。 “那時候,咱們這兒基本是個鄉下地方。當然現在也差不多啦。據村長說,那個黎加是城裡什麽研究所的科學家,很有前途的。至於他為什麽要到這兒來,就不清楚了。大家知道後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人想過要問他。說到底,我們都沒把他當自己人。因為這家夥明顯不喜歡咱們村子。大家也就是看在海珊的面子上,才給他一點好臉色看。 “海珊真的是個好姑娘!我們這些靠海討生活的,每天風吹日曬,皮膚都又粗又乾,她的皮膚卻很白很細,雖然不能說話,但是笑起來很好看。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莫過於她的眼睛了。很大,很亮,就像剛下過雨的天空,或者說大海。 “黎加和海珊來到淘沙村的時候,已經快要做爸爸媽媽了。不過海珊還是每天堅持下水游泳。沒想到啊,在地上行動不方便的她,水性居然那麽好。咱們村游泳最棒的人都比不過她。基本上,他們家也是靠海珊捕撈水產的收入過活的。因為那個姓黎的家夥戴個眼鏡,手無縛雞之力,簡直不是個男人!我懷疑他是在城裡犯了什麽事兒,所以躲到這裡來的。” 羅大叔一口氣說完上面的話,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喝水,還對夏一跳說:“喝茶喝茶。還是你比較喜歡喝飲料?” “不用不用。”夏一跳趕緊喝了一口水。 “吃些糕吧!也算是我們這兒的特產喔!” “不用不用……繼續講吧。”夏一跳著急要聽下文,趕在羅大叔無良棄坑前,他忙不迭催他更新。 “接著要講的就不是什麽好事了。”羅大叔歎了一口氣,“後來海珊就……死了。死於難產。她給黎加留下了一個女兒,就永遠地閉上了雙眼。可憐哪!村裡人都很難過。但我們再難過,也比不上黎加難過。那家夥本來已經很頹廢了,那段時間裡更是跟行屍走肉似的。雖然我們不喜歡他,但看到他對海珊的感情這麽深,又要獨立撫養一個小女兒……人心是肉長的哪。能幫他我們就盡量幫了。尤其是小海,她是在淘沙村所有女人的懷抱中長大的。哦,小海是黎加給他女兒起的乳名。 “那陣子,黎加有點不正常。我們經常聽見他反覆念叨:‘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那應該是對海珊說的吧?他是真的非常自責。海珊的屍體送去火化的那一天,他在停屍間裡呆了很久。 “再後來,那家夥就變了。不,我不是說他終於開始像個男人、像個爸爸了。他對小海的照顧看在我們眼裡,根本不值一提!我們只是不去跟他計較。但他那陣子確實也沒閑著,不再整天念叨海珊了。他回了城裡幾趟,每趟都搬回來不少東西。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知道在搗鼓些啥。 “轉眼,海珊去世三個月了。我的忍耐也到極限了。那時候,我和我老婆都沒有孩子,因此村子裡數我們最疼小海,對她照顧最多。但越是這樣,我越是看不慣黎加!媽的他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了,好像沒有生過這個女兒,有時候,小海連著幾天都放我們家!這算什麽?我終於敲響了他家的門。 “黎加開門了。他頭髮不知道幾天沒洗了,胡子也沒刮,黑眼圈很重。我通過門縫往屋裡看,看到了電腦,還有燒杯、試管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機器,跟個實驗室似的!他到底是在忙啥?他擋住我的視線,客客氣氣地對我說:‘羅大哥,小海麻煩你們照顧了。’ “當時我說:‘我們倒是不怕麻煩。但你畢竟是她爸,應該多關心她一些!海珊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過!’ “‘是的,羅大哥,我會為小海想的,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我到現在都不能理解黎加‘所做的一切’是指什麽。也許他再活久一點,我會有機會知道吧。” “什麽?!”夏一跳聽到這裡叫了起來,“黎加他……死了?” “是啊,死了。”羅大叔搖搖頭,“水鬼來找他了。” 3、“她是個會帶來不幸的女孩。” “水……鬼?”夏一跳重複著這兩個字,隻感覺背脊有一股涼意慢慢升起。水鬼!為什麽又是水鬼? “在你們城裡人看來,水鬼就是一種迷信的說法吧?”羅大叔說,“但我們這些在海上討生活的,卻很信這個。雖然我們也都沒見過水鬼。只是代代相傳,水鬼是住在海裡的怪物,總是看準時機,把落水的人拖到海底。 “那年夏天,傳說變成了真實的。 “我們看到水鬼了! “水鬼出現的時候,距離海珊的死,已經快半年了。這半年裡,黎加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跟個鬼似的,不知道搗鼓些啥,也不知道要搗鼓到啥時候。再這樣下去,他估計會引起公憤。那天晚上九點多鍾,小海睡著了,我就抱著她去找黎加。至少讓他晚上跟自己的女兒處處吧?黎加住的那屋是在村子的最尾巴,那裡很安靜,不知為什麽,那天晚上我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 “快到黎加的屋子了,我突然聽見了一陣叫聲。天,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種聲音,跟鬼哭似的,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後面還傳來了打架的聲音,東西砸到地上的聲音……我當時想黎加搞不好遇到強盜了。我還沒想好是該去幫他還是去叫人,門就開了。 “我看到它了!我看到水鬼了! “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現在想起那晚的情景,我還是忍不住發抖。那晚的月光很亮。我看到一頭東西趴著。從我這邊看過去,它就跟一頭被剝了殼的海龜似的!那皮膚啊,黑黑綠綠的,很像海帶,看得老子都起雞皮疙瘩了!突然,那東西轉過頭看我了!它的眼睛跟蛤蟆似的,長在腦袋的兩邊!天啊!天啊!那肯定是水鬼!黎加被他抓住了,水鬼在掐他的脖子!老天,那雙手還長著蹼!” 夏一跳聽到這裡,強忍著沒有喊出來。 “後來我跟人說,我當時抱著小海,所以沒上去幫忙。但其實我自己心裡清楚,就算沒有小海,我也沒那個膽子去招惹水鬼。還好,水鬼沒有折磨黎加很久,頭就突然痛起來了,就在地上滾來滾去。月色下,我看到它的皮好像快裂了。對了,它的腳上還有很多魚鱗,一閃一閃的……終於他不再纏著黎加了,他跑了,朝著海的方向跑了。 “這時村裡人聽到動靜都趕來了。有些人也看見了水鬼,他們也嚇壞了。這也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媽的,太晦氣了!這種事情遇上一次,能記一輩子! “有人幫黎加檢查了傷口,他被那水鬼傷得不輕。我們就叫他趕快治治,上點兒藥什麽的,可那家夥不知道發的哪門子瘋,突然把我們都給趕走了! “‘黎加!開門!媽的你搞什麽鬼?’我在門外大罵,小海在我懷裡哭。 “‘別問了……他還會來找我,還會來找我……你走!帶著小海走!’黎加的聲音都變形了,屋子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 “反正,我這輩子都沒遇到過像那天那麽亂七八糟的夜晚。整座淘沙村都因為水鬼失眠了。家家戶戶都把窗戶和門關得死死的,有些老人甚至開始念經了。我拿黎加沒辦法,就抱著小海回了家,跟我老婆一起過了心驚肉跳的一晚。 “現在想想,黎加的精神顯然不太正常,那晚我應該堅持陪著他才對,至少有些事該跟他問個清楚吧。比如為什麽他會被水鬼纏上?為什麽說水鬼還會來找他?……唉,現在後悔也晚了,再沒機會了。 “該死的一晚總算過去了。天亮後,我又去找黎加。但這次不管我怎麽叫門,裡頭也沒反應了。我覺得不對,就把門撞開了。 “黎加不在。屋子裡亂得不能再亂。說起來那還是我第一次進他家裡,雖然聽說過他曾經是個科學家,但直到那時候,我才有點相信。不過,那些能證明他才華的東西,像電腦啊,藥啊,做實驗的設備啊……都報銷了。地上亂七八糟的。我還看見了血,看見了一些水。我又想起水鬼了。難道真的像黎加說的,水鬼又回來了?他把黎加怎麽了? “沒有人能回答我。黎加就這樣消失了。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了。” 羅大叔終於說完了,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把杯子裡的茶像酒那樣一飲而盡。而專注地聽著故事的夏一跳,已經陷入了沉思。 十四年前襲擊黎加的水鬼,企圖把海裙拖進海裡的水鬼,西海自稱“海神”的水鬼……這些家夥,是同一個嗎?抑或者,它們屬於某一個群體?那又是什麽群體? “小兄弟,你打聽這些幹嘛?”羅大叔忽然問。 夏一跳的思緒又變了。打聽這些做什麽?是為了找到黎加,完成當年爸爸沒有完成的快遞任務。黎加想要把一個嬰兒送去海洋深處,那嬰兒,是不是就是他的女兒小海?黎加是在失蹤前還是失蹤後下的單子?他為什麽要提出這樣的委托? “那個……”夏一跳沒有正面回答羅大叔,而是換了個話題,“小海呢?她後來是由你們帶大的嗎?” 這一個普普通通的問題,讓羅大叔的臉驟然變得通紅,他向一個房間看了一眼——那是他兒子的房間。那個偷騎老爸摩托車的小子,現在正在打遊戲。 “我和我老婆是真的很喜歡小海,黎加失蹤後,我們也想過收養她。”他結結巴巴,“那是因為,我們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但沒想到,孩子說來就來了……” 夏一跳明白了:“那……” “小海剛出生,媽媽就去世了,後來她爸又招惹了水鬼。村子裡就有些關於她的閑話,說她是個會帶來不幸的女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就對很多事情變得忌諱了……我們對小海關心得越來越不夠……” 羅大叔說到這裡,頭重重地低下去,說:“對不起。” ——他不是在向夏一跳道歉,他是在抒發淤積了十幾年的、對小海的愧疚。對此,夏一跳不知該說什麽,靜了半晌,他問:“那小海她後來——” “她……不見了。”羅大叔的頭低得都快靠到肚子了,“我們村,家家戶戶白天院門都是敞開的,從來也沒出過什麽事……我們真的沒想到,小海會被人抱走……也有人說,那是水鬼乾的好事。總之,小海和她的媽媽、爸爸一樣,徹底從我們村消失了。” 聽到這裡,夏一跳真的無可奈何了。要在這個遼闊的世界上尋找兩個消失了十四年的人,難度堪比大海撈針。而且他其實也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他們又能怎樣——他真能把小海送去那個聽都沒聽過的“阿基裡斯海溝”? 盡管不甘心,也只能暫時放棄了。夏一跳站起來,對羅大叔表示了謝意,又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他:“如果您後來又想起了什麽,請務必告訴我。”羅大叔誠懇地表示一定。 夏一跳離開了淘沙鎮。走的時候,黃昏將近。慵懶的陽光正如海水般漸漸淹沒這裡的一切。天空的一朵雲,形狀看起來有些怪異。莫名的,夏一跳想起了“水鬼”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