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司馬徽臨走時說的話,劉賀的臉色一下子就陰沉了下來。 梁師成是蘇軾的私生子,這已經是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 因為梁師成自先帝賜進士以來,對外就常稱自己為蘇軾之子。 如果換作常人,尤其還是個太監,敢在外面這麽抹黑蘇家,早就不知道被蘇家門生以及蘇家後人追殺到天涯海角了。 即使他是先帝眼前的紅人,即使他有功名在身! 因為,在這個時代,我們的東坡先生可不得了,師從白馬書院當初的副院長醉翁先生,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歐陽修。 其本人,以詞入道,成就二品半聖之身,封號:詞聖! 而蘇家,也在其父蘇洵,其弟蘇轍兩位三品大儒,加上他這位二品半聖,世人並稱為“三蘇”的光芒照耀之下,風頭無兩,時人皆以為蘇家將成為一個春秋鼎盛,綿延萬代的半聖世家。 譬如當初那些孔聖門生創建的家族,歷經滄海桑田,改朝換代,依舊屹立不倒! 相較於劉賀記憶中那個大吃貨,他一路得罪人,他弟一路升官保他,這個時代的蘇軾,過著閑雲野鶴的生活,在白馬書院掛了一個名譽副院長的頭銜,便天涯海角,到處逍遙。 最終享年六十五歲! 按說,蘇家在“三蘇”的光芒下,足以稱得上大漢鮮有之豪門,即使詞聖常年雲遊,也沒有人會小覷這個大家族! 然對於梁師成在外到處宣揚的自己為詞聖私生子,門楣顯赫,應當是極重名聲的蘇家卻沒有否認這一事實,甚至連出言教訓都沒有。 甚至三蘇的門生,也同樣保持了緘默! 因此,所有人都默認了梁師成為詞聖遺子的事實,只不過梁師成一直沒有被蘇家認可,無法認祖歸宗,也就導致其名不正言不順,並未與蘇家之間有實質性的瓜葛。 但如今,大儒蘇洵逝世,詞聖蘇軾也於前幾年仙逝,三蘇僅剩下蘇轍,卻也是年近古稀,垂垂老矣,如今閑居於白馬書院,難得出面教導一下白馬學子,已經不問世事久矣,據猜測,他的大限之日,也不遠矣! 像是三蘇耗盡了蘇家的氣運一般,一門雙大儒,外加一半聖,蘇家本應成為一大世家,然因詞聖常年雲遊,不與家族聯系,蘇家雖稱作半聖世家,實則極少受到蘇軾這位半聖的幫助! 蘇轍也早已自立門戶,所謂的半聖世家,也只有蘇軾的三個兒子操勞。 可一代半聖,其子嗣卻未能重現其父榮光。 長子蘇邁,僅僅達到了六品進士境,在外做縣令。 次子蘇迨,因師從張載,秉承其師的“不流連於科舉”的理念,四十歲才參加科舉,狀元及第後閉門造車,只顧專研學問而不問世事。 三子蘇過,時稱“小坡”,蓋因其中舉之後,專注儒門孝之一道,欲追尋其父蹤跡,來回奔波,最終於常州得知其父仙逝,撫靈柩還鄉,孝期滿後,前往白馬拜見蘇轍。 在他叔叔蘇轍的幫助下,潛力耗盡,入大學士境,成為了詞聖蘇軾開創的半聖世家的家主,掌握了其父留下的一應文墨遺物。 按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蘇家卻違反了這一常態! 首先蘇洵是個老學究,一生窮經皓首,最大的成就,就是培養出了蘇軾和蘇轍兩兄弟,其本人留給後人的遺產,除了一本耗盡他心血的族譜之外,則再無其他! 蘇轍成年後自立門戶,並不沾染蘇軾半聖半分榮耀! 蘇軾是個奇葩,三個兒子也都一樣,也就導致所謂的半聖世家,空有其名,卻無其實! 說來,這樣也好,沒有那麽多的爭名奪利,就不會沾染過多的是非,蘇軾的三個兒子各玩各的,倒也都是淡泊名利之輩,並未因自己是半聖之子而沾沾自喜! 可關鍵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原本三蘇同世,天下世人只會敬仰膜拜蘇家。 可蘇洵、蘇軾死後,蘇轍又是自立門戶,只是舉人之身的蘇過又全盤接下了他那個半聖父親的墨寶遺物! 半聖的墨寶有多重要? 蘇軾以詞入道,其墨寶詩詞,皆有聖威,隨意取出一篇,都足以讓天下學子感悟良多,從其中感受聖人余韻。 尋常的半聖世家,都是將祖上留下的這些東西視作底蘊,就比如孔融手持的朝笏,便是當初孔聖留下來的,先前司馬徽欲強奪《呂氏春秋》,孔融能以四品大學士境的修為,將其力量打散,就是借助這朝笏之威! 祖上但凡出現過一尊二品半聖,子孫後代,皆會受其福澤,並借助其生前的門生故吏的關系,壯大自己的家族,先祖的遺物,也就成了底蘊或者說是底牌! 可到了蘇家那就不一樣了,蘇家三子,在蘇過拔苗助長成就大學士之身前,修為最高的還是閉門造車的蘇迨不情不願地入了翰林境! 蘇過帶回來的大量蘇軾墨寶,一下子就成了世人眼中的香饃饃,恨不得佔為己有,若非蘇轍這位資深大儒還在世,有些有實力的家族,早就出手搶奪了! 這也是浪費了大好青春,只有舉人之身的蘇過在他叔叔的幫助下,快速地踏入了大學士境的原因! 為的,就是杜絕宵小覬覦詞聖遺物,保住祖宗家業! 但區區四品大學士,又能擋得住多少窺探之心呢? 蘇轍把他提到大學士境之後,自知已經時日無多,也就深居淺出,過上了隱士生活。 這就導致了來自暗地裡的各種手段層出不窮,最壞的時候,蘇過身為堂堂大學士,竟然窮到沒米下鍋! 那怎麽辦呢? 蘇過堂堂大學士,若是因為生計,去找他父親的門生故吏,或者是懇求他叔叔還有他幾個堂哥堂弟的幫助,那老臉還要不要了呢? 就在蘇過無可奈何,準備妥協,讓出自己父親的遺物,以求安定的時候,此時已經成就三品大儒的梁師成站了出來。 他以一己之力,保護了整個落魄的蘇家,凡是蘇軾生前寫下的一個字,一個句讀,都不允許落入外人之手! 此後,作為蘇家當代家主的蘇過便時常跟梁師成走動起來,二人私下間,早已兄弟相稱,還有傳言,蘇過對待梁師成的敬意,堪比對待其父! 或許長兄如父,對於尊崇孝道的蘇過而言,是刻在骨子裡的! 梁師成也知道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除了滿腹的文采之外,在其他方面都是小白,所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對他照顧的周到。 周到到蘇過進入梁府,就跟進自己家一樣,一萬貫以下的錢,隨便拿,都不用稟報,錢數再大一點,梁師成才會過問,生怕自己這個弟弟遇到了什麽難處,或者被什麽人騙了! 堂堂大學士,混到這種地步,蘇過本人卻也樂在其中! 畢竟,再也不用為五鬥米折腰了,在家裡讀讀書,有空寫寫字,畫畫畫,生活樂無邊啊! 但這樣的日子,伴隨著大儒蘇轍的老去,大限將至,安穩許久的蘇家,必將再起波瀾! 梁師成說到底,還是個外人,他能替蘇過遮風擋雨一時,卻無法擋一世,萬一哪天蘇家遭遇了什麽不測,等梁師成趕到時,怕是黃花菜都謝了! 為此,包括隱居在白馬書院的蘇轍,連同蘇軾的四位親傳弟子在內。 黃庭堅、張耒、晁錯之、秦觀四人,皆以為,可以讓梁師成認祖歸宗,協助蘇過守護蘇軾遺物! 蘇過本人更是表示,如果梁師成可以認祖歸宗的話,他願意讓出家主之位! 有三品大儒坐鎮,加上詞聖留下的文墨可充作底牌,除非有二品半聖親自下場,不然蘇家可保太平! 然今日,梁師成意外被廢,縱使被司馬徽救回去,想再塑大儒真身,不亞於再培養出一尊大儒的難度! 這種情況下,已經有所準備的蘇家豈會不怒? 蘇軾四大親傳,又怎會不生氣? 蘇轍雖垂垂老矣,但其子嗣較之蘇軾的子嗣可爭氣多了,門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 司馬徽之言,似在提醒劉賀,又何嘗不是一次借力反擊? 得罪一個半聖生前的人脈,你劉賀縱使表現不俗,真就能坐穩這個皇位嗎? 要知道,你廢掉的,可不僅僅是一尊三品大儒,是絕了蘇家守護基業的夢想,是傷害了將梁師成認為長兄的蘇過的心! 聽著耳邊曹正淳給自己普及的蘇家關系和經歷,劉賀有些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如果是自己出手對付蘇家,那反倒還好一點,畢竟蘇過如果真的沒有保住祖宗基業的話,交給皇室,或許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反正蘇家三兄弟,也沒有什麽雄心壯志,與其提心吊膽,倒不如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想來,哪怕是將一代半聖所留的遺物佔據,只要不損毀,且又能給蘇家三兄弟一個安定的生活的話,縱使蘇轍和蘇軾門生也不會多說什麽。 可現在,自己害的,是蘇軾遺子梁師成啊! 對於蘇轍而言,有梁師成看護自己兄長的家族,自己哪怕離世也安心了。 對於蘇過而言,梁師成比蘇邁、蘇迨更負責任,更像一位做兄長的!兩人的感情也是真摯的! 對於蘇軾親傳,號稱“蘇門四學士”的秦觀等人而言,梁師成既是他們師尊的遺子,平日又對蘇過這個蘇家家主視如親弟弟,百般照顧,是他一力保護了自家師尊的遺物不被外人奪走。 也唯有他,能守住師尊遺物了! 綜合種種,梁師成認祖歸宗,回歸蘇家,對於所有和蘇家沾親帶故的人而言,是一種很好的,又對得起蘇軾的處置辦法! 可這種絕好的辦法,剛剛萌芽,就被劉賀這個做皇帝的一手摧毀了! 你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就是看不得蘇家的好,是想掘蘇家的根啊! 非要看到蘇家被蠶食的一乾二淨,你才開心是不是? 劉賀略帶煩躁地用手指點在案幾上,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因為司馬徽剛剛的一番話,知曉個中內情的人更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動手時有多爽,那擦屁股就有多麻煩! 至於個中詳情孰是孰非,重要嗎? 不重要! 說到底,哪怕梁師成犯下欺君之罪,惹得龍顏大怒,但他也是先帝時期留下來的三品大儒。 你一個登基不久的皇帝,就這麽留不得前任的人? 刑不上大夫,梁師成縱使千錯萬錯,他身為三品大儒,你也應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至於是帝璽金龍蘇醒破碎了梁師成的三品大儒之身,他自己也是因為雜家一道的力量反噬導致力量盡失。 對於這種事實,想要把矛頭指向劉賀的人,就只有一種態度! 我不聽,我不聽,王八念經,反正千錯萬錯,都是你的錯! 對,就是這麽不講理,且不說有多少人會推波助瀾,坐看蘇家跟劉賀起爭執,最好是兩敗俱傷。 哪怕是蘇家自身,也會如此,不遺余力! 隻為兩個字! 公平,公平,還是他娘的公平! “司馬老賊,臨走還給朕扔下一個大炸彈!” “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梁師成左右都是一個廢人了,死了倒還乾脆,你到時哪怕用出丹書鐵券,也要把他保下來!” “無外乎覬覦蘇軾遺物,花費一個丹書鐵券,還能博得蘇家的好感,這筆買賣值啊!” “或者梁師成乃是世間少有的繼承了雜家一道力量的人,想用他作為媒介,感悟《呂氏春秋》的真諦!” “朕想通過開恩科來增加國本,你倒好,反將朕一軍,恩科取士,縱使朕收了一眾天子門生,哪抵得上一尊二品半聖的遺物重要?” “即使你為了謀奪《呂氏春秋》,不惜讓武侯等人下場,更兼有亞聖之資的孟軻參與,一旦朕因為處置梁師成與蘇家之事不公允,那朕好不容易借助開恩科增強的一點國本,博得士族的一點好感,也會被撼動,甚至失去的更多!” “好計劃,好籌謀啊,這就是二品半聖嗎?哪怕自己不親自出手,展現半聖之威,就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攪動天下!” “那好,朕倒要看看,你能給朕捅出多大的簍子來!” 劉賀眸子裡,淡淡金光宛如遊龍,一掃之前陰霾。 半聖世家的怒火又如何,別人欺負你們就只能忍氣吞聲,到了朕這個皇帝這裡,就想要咬上一口? 當真以為朕是泥捏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