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賀沉默思索,朝堂上也陷入一片靜謐。 “咳咳!” 站在一旁的曹正淳輕咳了兩聲。 劉賀眉頭一皺,望向下方。 任務要求的五個人,目前他已經是完成了三個。 且被處理掉的,一個比一個牛逼! 剩下的兩個…… 要說文官之中,還有很多值得清算的,但一來今日朝堂之上已經是頗為動蕩,二是再逮著呂雉一方薅羊毛,真不怕他們狗急跳牆啊? 雖然現在趙姬勢強,呂雉勢弱。 但劉賀還不想把呂雉給得罪死。 除了剛剛知道的,她真實的身份是當初的護國基石呂不韋的女兒之外,更重要的一點,劉賀可沒打算將這位千古權後給推到自己的對立面! 今日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順勢而為之罷了! 但即使是這樣,左邊的紗帳依舊是沒有平靜過。 顯然,劉賀的這位嫂嫂是真的被氣到了。 武將一系……說實話,清算這些人,遠比清算文臣難多了。 想要清算武將,必須要抓住他們對戰不利的小辮子,可哪怕是邢道榮、馬謖之流,也是名聲在外,沒有什麽實際過錯。 劉賀總不能讓他們率領一支軍隊出征,然後等戰敗之後處置吧? 劉賀想了想,還是打算一會退朝之後,借助趙姬之名,再清算一些呂雉一派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拔出蘿卜帶出泥,慶父、秦檜、朱勔這些人代表的可不僅僅是他們一個人,總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趨炎附勢之輩,會受他們牽連的! 正當劉賀滿意今日的收獲,準備退朝之時,一道人影從百官之中站了出來。 “臣,有本奏!” “你發什麽瘋,給我滾下去!” 這人剛剛站出來,他前面的長官模樣的大臣就低聲呵斥道。 然而,被呵斥的人卻不為所動,站的如同一個青松一般,等待劉賀的回應。 “你!” 那人的長官氣急,無奈之下,趁著劉賀還沒開口說話,忙站出來道:“陛下勿怪,我這個手下不懂規矩,無甚要事勞煩陛下……還有兩位太后!” “大人謬已,我身為侍禦史,自當有秉忠直言之責,大人何故阻攔於我!” “王允,你放肆!” 站出來說有本奏的,正是咱的王允,王大人! 如今,他身居侍禦史一職,而剛剛呵斥他的,正是他的頂頭上司,禦史中丞! “陛下,容臣將王允帶下去,加以管教!” 禦史中丞看著一臉執拗的王允,怒從心起。 還嫌不夠亂嘛! 自己都夾緊尾巴做人了,你又想跳出來幹嘛! “且慢!” 劉賀擺了擺手,微微帶著一絲期待。 王允這個人,他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修的是儒生的忠之一道! 而且他的忠,不知道是修煉岔了還是怎麽樣,非常的執著。 仿佛為了盡忠,可以拋棄一切! 包括當初被他費盡心思培養起來的貂蟬,就是他想用來對付董卓的手段! 手段雖然不恥,但劉賀不得不承認,這滿朝文武之中,修煉儒生忠之一道的大臣,少之又少! 王允,正是其中佼佼者! 且劉賀發現,王允對自己的好感度,竟然已經過了及格線,到了65分的樣子! 莫非,這王允現如今是想向自己效忠? 那這可就好玩了! 劉賀還真好奇,王允這葫蘆裡又賣的什麽藥! 要是再敢舊事重提,就算是他的友好度還行,劉賀也留不得他! “王禦史,想奏什麽,直說吧!” 劉賀擺了擺手。 擋在王允前面的禦史中丞臉色難看,悄悄地跟他的老大蔡京眼神互換了一下。 見蔡京微微搖頭,才是一臉無奈地退到了一旁,但看向王允的眼神中,依舊滿是警告。 王允視若無睹,幾步上前,越過自家領導,朝著劉賀跪下。 “臣彈劾禦史中丞王黼欺君妄上,專權怙寵,蠹財害民,壞法敗國,奢侈過製,賕賄不法!” 王允擲地有聲地說完之後,從袖口取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奏章。 “臣於奏章之上,詳書王黼所犯之罪,除之前眾朝公所提及之應奉局也與他王黼有莫大關聯之外,王黼更是貪戀美色,搜羅眾多子女玉帛供其享樂,甚至利用職務之便,誘惑並搶奪徽猷閣待製鄧之綱的妾室,給鄧之綱加諸許多罪名將其流放到了嶺南!” “王黼此人,利用其禦史中丞的身份,廣納錢財,蒙蔽聖聽,先用所得賄賂,買下六城以作其退身之所,又隱瞞不報因花石綱之事,於睦州清溪縣起義的方臘軍!” “他與朱勔相互勾結,才導致言路不通,我等身為禦史台,卻被他多番打壓,不得將實情告知陛下,今日,臣願以清白之軀,將此賊之惡行,大白於天下!” 說完,王允重重地將腦袋磕在地上,雙手高舉奏章。 “你你你!” 被王允一路含沙射影,炮轟不止的王黼怎麽也沒想到會發生這一幕。 頓時覺得血壓飆升,捂著胸口說不出話來。 同樣的,龍椅上的劉賀,嘴巴也是驚得張大到了“O”的程度。 好小子,總能給朕玩出一點花來! 舉報上司,真是母豬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大開眼界,大開眼界啊! 別說是劉賀這個有所心理準備的人被震驚住了。 其余大臣更是不堪! 作為被彈劾的主人公,王黼瞪大著雙眼,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王允,怎麽都說不出話來。 王允,你怎麽敢的啊! 沒看到把左相梁冀整個人都雷麻了嗎? 甚至都不知道第一時間該做什麽了! 至於右相蔡京,在接連受挫,失去了秦檜、朱勔兩大支柱之後,實在是想不到,此時此刻,竟還有人站出來,打算斷他的第三條腿! 沒錯,王黼和秦檜、朱勔等人一樣,都是他蔡京一手扶持起來的! 而且相較於秦檜寒門出身,朱勔遠離朝堂中心,王黼存在的價值不可同日而語! 首先是他如今站著的位置! 禦史台,這可是朝堂用於監察百官,負責糾察、彈劾官員、肅正綱紀的重要位置。 在如今禦史大夫不設的情況下,禦史中丞便是真正意義上的禦史台一把手! 單論官職而言,禦史中丞一職,尚在秦檜的兵部尚書之下! 但如果可以交換的話,梁冀一系等人願意拿出三個等同兵部尚書的職位來置換這一個禦史中丞的位置! 無他,有了這個監察百官的禦史中丞在,一應從下遊往上爬的朝臣,便時時刻刻受人監督。 換句話說,我讓你上,你才能上,我讓你下,你就得下! 你要說禦史台沒有那麽大的職權? 那是當然,禦史台只有彈劾百官的能力,沒有提拔人的能力! 但別忘了,如今的禦史中丞,可是蔡京的人啊! 相當於整個禦史台,就是蔡京手中的屠刀。 是時時刻刻懸掛在百官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禦史台的確沒有提拔百官的能力,但他右相蔡京有! 大棒加蜜棗這一套,對於蔡京這種官場老油條而言,再熟悉不過了。 靠著這個辦法,蔡京一派賺的那叫一個盆滿缽滿,一些中低層的官員,面對禦史台的打壓的時候,那是沒有絲毫反抗的力量。 只能任取任予,宛如壁虎求生一般,斷尾保命! 從上到下,不知道多少官員被禦史台剝削,禦史台所過之處,宛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想當官,先給禦史台上供,這在官場之上,儼然已經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 可以說,天下官員,苦禦史台久矣! 而這些,也都在王允呈交上來的奏章中一一記下! 顯然,王允對於他的這個頂頭上司的罪證搜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連劉賀都佩服他的毅力,這手無間道,玩的好啊! 但即使如此,就能拿下王黼了嗎? 要知道,除了王黼這個禦史中丞的位置對於蔡京一系的人馬而言的重要性之外,他本人在蔡京心目中的價值,也是不可估量的! 全因,蔡京能坐上如今的右相之位,王黼於其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正是當初還只是一名侍禦史的王黼攻訐政敵,為蔡京掃平障礙,才能讓蔡京登上相位,達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地位! 於情於理,王黼,他蔡京保定了! 哪怕是現在被劉賀放在案幾上的奏章中,王黼罪證確鑿,放在任何一個朝臣身上,誅連九族都不為過! 劉賀不語,先是看了一眼下方以頭搶地,五體投地,近乎是報以死諫的想法做出這番決定的王允! 要說這個人物,劉賀印象中,少年俠氣,也曾不畏強權,得罪過不少人! 放在歷史上,可要說他是什麽奸佞之臣,還真不是! 處於群星閃耀的漢末三國,王允依舊保留有自己的一席地位,連環計殺董卓,逐呂布! 雖過程令人不齒,但不可否認,他差點就將劉協給重新扶持到了那個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匡扶大漢,重振社稷! 王允,是有霍光之心的男人啊! 他今日的做法,就跟歷史上剿滅黃巾後,搜集到了包括張讓在內的十常侍以及以四世三公為首的袁氏與黃巾首領張角私下勾結,資敵的證據後,毅然選擇了舉報行為如出一轍。 蚍蜉撼樹,隻為完成自己心中尊崇的忠! 用一句好理解的話就是,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此時此刻,劉賀不得不思量,是不是因為自己將貂蟬化為了自己的禁臠,王允想對董卓施計不成,加之董卓如今已經是龍遊大海,放馬西涼,才讓王允轉移了目標? 或者說,對於王允而言,無論是手握兵權的董卓也好,還是禍亂朝綱,把控中下層官員晉升之道的王黼也好,都在他的名單上? 朝堂之上,氣氛一下子緊張到了極致。 趙姬那邊,沉默不語,不知是在等候劉賀的態度,還是在思量如何定奪此事! 梁冀等人交頭接耳之後,毅然選擇了沉默。 看樣子,並不打算拿王黼做文章,能不能拿下這個禦史中丞尚在其次,即使拿下,也要面對蔡京一黨的殊死反駁,屆時,不過是兩敗俱傷的局面。 常在朝堂上唱對堂鼓,王黼於蔡京一黨的重要性,梁冀了若指掌! 王允久未等到回音,心裡一咯噔,緩緩地抬起頭,正好跟劉賀深邃的眸子對上。 後背,已經被冷汗沁滿。 今日之舉,是他的一次豪賭,賭贏了,從此他飛黃騰達。 賭輸了,不僅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夢想破滅,自己也將付出生命的代價。 而給他敢這麽豪賭的理由,正是劉賀這段時間的表現! 王允認為,劉賀絕對沒有那麽輕易就被把控,這位陛下所圖甚廣,遠非眾人表面上看到的那個貪圖美色的帝王! 當然,最重要的是,王允修煉的忠儒一道,已經達到瓶頸很久,多年來的韜光養晦,非但沒有讓他的修煉有所增長,反而是因為朝堂上的一片烏煙瘴氣,讓他的忠之一道的根基,在逐漸崩塌! 再不拚一把,數十年的修為將毀於一旦! 劉賀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王允能再等一段時間彈劾王黼,劉賀會沒有絲毫猶豫地同意他的做法! 可今天…… 他王允對壘的,可是北宋六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