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侯白亦非回京述職,本是一件極為尋常的事情。 但正巧此時的新鄭城內各方勢力圍繞著左司馬劉意案已經發生了劇烈的碰撞。 血衣侯白亦非的到來,正如本就渾濁的水面再度被砸下了一塊巨石,泥沙俱起,水也就愈發的沒有恢復清澈的可能了。 紫蘭軒內,韓非站在窗口,看著夜色下的新鄭城,靜心思考。 “百越之民已經盡數被蘇子收攏,推測的混亂並未產生。” “夜幕的算計只怕要落空了。” 張良在韓非的身後,神色複雜的說道。 一個是韓國九公子,一個是相國張開地的孫子。 他們二人同時被相國張開地與四公子韓宇提醒百越之地乃是禁區,不可觸碰。 隨後又調閱卷宗,知曉了諸多秘密。 他們也為此做好了周全的準備。 可結果卻如同整個人身體已經緊繃好了,隻待敵人的拳頭打來,他們便可以躲避反擊! 偏偏敵人的拳頭還沒有來得及打過來,便有另一個人出現,一巴掌將看似強大的敵人給撂倒了。 他們的準備全部成了無用功。 “血衣侯白亦非去了那一座不存在的監獄,放出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就如李開一樣,這人本該是來復仇的,但卻被蘇子當機立斷的處置了。” “這也意味著百越之民湧入新鄭已經掀不起什麽風浪。” “你也可以松口氣。” “因為即便觸碰了禁區,也並未產生什麽嚴重的後果。” “姬無夜就不可能借此機會打擊你。” 衛莊冷漠的道。 盡管不想承認,可事實上便是流沙這一次完全承了蘇念的情。 沒有蘇念,韓非一定會被姬無夜借助新鄭城的混亂狠狠打擊。 韓非笑了起來。 “是啊,蘇子的情,難還啊。” 張良猶豫了一下,問道:“那左司馬劉意案還要繼續查嗎?” 韓非道:“我去見一見蘇子吧。” 衛莊與張良皆是驚訝的看了一眼韓非。 之前他可是認定蘇念是凶手,一心要找出證據,如今卻主動去見蘇子,難道是要妥協? 次日一早,韓非早早便來到了城東。 他看到起火的那一家房子已經在重新蓋了。 左鄰右舍的人匯聚在一起,一邊閑聊一邊給他幫著忙。 偶爾也有著幾句粗俗的話語傳出來。 但韓非卻並未感覺有何不妥,反倒是看到了一種久違的精神氣。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平靜自己的心緒。 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似乎蘇子已經做到了。 來到蘇府,有仆役將他領到了大廳之內。 又有侍女奉上茶點。 沒有等太長時間,蘇念便來了。 韓非起身見禮,蘇念還禮之後,二人分賓主坐下。 “九公子正在調查左司馬劉意案,怎麽會有空來到我這裡?” “這次來正是有關於左司馬劉意案的。” “哦?” “不知道九公子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但凡我可以幫的,一定竭盡全力。” 蘇念笑著承諾。 韓非看著蘇念平靜的神色,他一點都看不出來蘇念的心裡究竟是在想什麽。 “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麽胡夫人的性格與我從胡美人那裡了解的完全不一樣。” “直到我在紫蘭軒聽到紫女說起弄玉的身上也有一塊火雨瑪瑙。” “我恍然大悟。” “一個柔弱的女子在什麽時候會變得剛強呢?” “答案只有一個:為母則剛。” “胡夫人為了自己的女兒,她絕不會允許自己女兒的夫君因為一個她本就厭惡的男人而被定罪。” “所以她做了很多,這一份看護之情,著實讓我感慨。” “法雖然可以規范人的行為,但是在情理方面,法有時候又是無法妥善解決的。” “蘇子,你說對不對?” 韓非看向蘇念,他將自己的推測和盤托出,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為的便是要看看蘇念的反應。 但他失望了,蘇念神色平靜,目光深邃的恍若一汪深湖。 “九公子不愧為荀夫子的高徒,這一番話如雷貫耳。” “我倒是有一個問題,也想要請九公子為我解答。” “蘇子請問。” “九公子學的是法家,那麽九公子認為當年商鞅臨死之前究竟有沒有後悔?他是高興還是悲傷?” “他變法圖強,以法改變了整個大秦上下的習俗、規矩,但當他的法成功的時候,他最終也死在了自己的法下面。” 蘇念的問題讓韓非思索起來。 商鞅變法圖強,但最後在逃命的時候,因為他沒有憑證,而無法留宿,不得不改變逃命路線。 但這一條法是他自己定下的。 那麽商鞅死前究竟是高興還是後悔呢? 十數息之後,韓非道:“他應該是高興的,因為他的變法成功了,連他這個一手締造了秦律的人都無法改變秦律,這是一個變法之人最大的欣慰。” “那麽九公子做好了準備嗎?” “恩?” 韓非看著蘇念。 蘇念淡淡的道:“九公子做好了不後悔的準備嗎?哪怕是有一天會死。” 韓非聞言頓時大笑起來:“我從來都不怕死。” 蘇念看著一臉坦然的韓非,說道:“昔年左司馬劉意圖謀火雨山莊寶藏,後來與斷發三狼分贓不均,被報復殺害。接下來的時間裡面,整個新鄭城都會保持平靜,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九公子可以結案嗎?” 韓非沉默了一會兒,自嘲的道:“我本以為我是不會妥協的,但來的時候看著那些認真生活的百姓,我總是要妥協的。” 他的目光變得閃亮。 “你可以確保百越之民的事情平息?” “九公子,有些東西沒有實力是永遠都無法成功的。” “商鞅變法為何成功?後來他又為何失敗?” 韓非聞言,不由苦笑:“他成功是因為他得到了秦孝公的全力支持,這是他的實力;他失敗是因為秦孝公死了,他的實力沒了。” 蘇念的意思韓非明白。 也許商鞅這種來源於秦孝公的實力並不穩固,以至於秦孝公一死,他就只能夠束手待斃。 但不穩固的實力也是實力。 而韓非恰恰沒有實力。 不要說剛剛成立的流沙,紫蘭軒或許在搜集情報上有一手。 可論及朝堂與江湖,紫蘭軒與衛莊暫時還沒有到能左右任何局勢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