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正文完結 從東宮一路至京中城門前, 三公九卿跪地相迎,皇帝儀仗連綿數十裡,被左右軍隊層層包圍, 燕京涵騎著高頭駿馬, 領頭在前方開道。 百姓們歡歌喝彩。 軍隊卻一路肅穆,中途沒有半點停留,直奔宮中而去。 宣武門大開, 將士領著皇帝儀仗驅馬急進,宮門再迅速一合, 階前滿面喜色的宗室們霎時發覺不對,面面相覷幾眼。 階上長公主攙扶著太后。 寇辛換了一身素寡,長身玉立在長公主身後,一抬眼, 便是從午門宮道外駕馬直來的燕京涵, 盔甲披身, 玄色披風隨風而舞, 眉眼凌厲,滿面肅色。 鐵甲衛揮著黑色玄龍的大夏旗幟, 皇帝輿車被遮得嚴嚴實實, 不過多時, 宗室就全被鐵甲衛遣散離宮。 除了太后之外, 便是寇辛同長公主都不得留下, 離去前,寇辛瞧見小道上太醫流水般從養心殿側門而進,燕京涵卻同太后一起從正門而入, 皇帝儀仗中的鑾駕停留在原地, 久久無人下駕。 寇辛心中一凜。 那鑾駕中怕是空的。 林鄞業回道,“臣在。” 皇帝話裡像多了幾分興致,“那朕今日,就為你取了這個字如何。” · 燕京涵大步入內,重甲甫一跪地,便發出錚錚聲響,太后見他跪在密不透風的龍床前,太醫也跪了滿地,哪還不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她霎時潸然淚下,“陛下何時回宮的?” 林鄞業心裡清楚。 太后淚不成聲,“哀家的龍兒啊,快,快,讓哀家看看!” 陶然連滾帶爬地下了去。 皇帝又道,“朕這幾日記性越發不好了,淮親王……咳咳,你今年年歲幾何?” 這個念頭剛閃過心中,皇帝就低咳著道,“小陶子,太傅可來否?” 皇帝早就秘密回宮, 在養心殿等著太醫來醫治了,寇辛不寒而栗。 皇帝長歎一聲,“十九,十九,還未及冠罷,可取字否?” 林鄞業神色無所動衷,嗓音清冷,大拜,“臣以為,淮親王以一人之力阻國亂,殺奸人,乃安邦定國之大臣,宗室子弟裡最適立為皇太子之人。” 皇帝卻像在外長了雙眼睛似的,喚道,“太傅。” 皇帝回憶往昔一般,低聲道,“朕有兩個兒子,晟兒十九時,尚且在太傅的手底下念學,離歸十九時,卻半分親情都不念,母后啊,當年是朕對不住你。” 良久,皇帝才低歎了二字,“謨、諍,燕謨錚,就取這二字吧。” 皇帝繼續道,“京涵十九歲時,卻比朕當年還要了得。”他大笑一聲,又猛烈巨咳幾聲,話音徒然轉冷,皇帝嗓音低沉,一字一句,“私自領兵回京,帶兵殺到宣政殿前,假傳聖旨,斬朕龍嗣。” 話落,殿中一片死靜。 太后已哽咽發不出聲。 話題的中心者,燕京涵卻始終未出過聲,他半跪在地,神色不悲不喜,碧眸幽深,冷心冷情至極,像是毫不在意今日談話的結果,自己是一步榮登至極,還是鋃鐺入獄。 林鄞業一身病體,悄無聲息跪伏在地。 燕京涵:“臣之幸。” 皇帝膝下兩名兒子都已死,只能從宗室內挑人過繼,現親王膝下也不是沒有年紀小的孩子,但皇帝時日無多,太后又已年邁,再沒有心力監國的同時還能將下一任皇帝教養大,可矮個裡總要拔個高個,淮親王是囂張了些,可如今誰又敢在燕京涵面前喘一聲大氣,無不戰戰兢兢,生怕得罪。 太后眼見太醫們顫顫巍巍地魚貫而去,終於忍不住眼前一黑,身形搖搖欲墜,被小陶子一把攙住,攙扶後,小陶子也不敢發出半個字,低首含胸,恨不得自己在這殿內徹底消失。 老淮親王是先帝手足,燕京涵是傳了這龍脈裡的所有人,最合適,也是最有希望帶領大夏更前一步的人。 陶然跪地。 燕京涵:“並未。” 豈止榮幸可言,天子取字,是百年難有的殊榮,這也代表著另一層含意,皇帝隻為自己的兒子取過字。 皇帝悶咳一聲,“宣。” 皇帝:“罷了,陶然。” 林鄞業一言不發。 陶然跪倒在地,“太傅在殿外候著呢,奴婢去將大人請進來。” 長公主拉住他袖子,將人扯向前,目不斜視地上了輿車,輕聲囑咐道,“莫看。” 龍帳內一時沉靜下來,半響,皇帝才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你好大的膽子。” 皇帝就算病重,自然也想的明白。 寇辛驟然回神,心神不寧地應了一聲。 皇帝問道,“琅簡最是精通大夏律法,你來說說,淮親王罄竹難書,當如何罰之?” 剛帶太傅走進的陶然恨不得就此把自己一雙耳割了,只怕自己聽到點什麽不該聽的。 謨即指計謀,錚又有凶猛之意,人如其名,再合適不過,但這二字卻諧同莫爭,這是皇帝對燕京涵最後的告誡。 燕京涵不卑不亢,冷聲吐出二字,“十九。” 燕京涵低聲道,“昨日,隨太子的衣冠棺一同入宮。” 兩旁宮人正想掀開龍床前的帷幔,憑空響起幾聲低咳,“母后。”皇帝平日的威嚴全都消散在這蒼老病態的嗓音裡,“讓太醫都下去罷,朕有些話要同太后說。” 皇帝:“請淮親王下去罷,太傅,磨墨。” 燕京涵面無表情,被陶然領了下去。 身後,在太后親眼見證下,皇帝道一句,明黃聖旨上就被林鄞業書下一句。 養心殿外。 燕京涵邊走邊褪下一身重甲,扔給了陶然,沉聲道,“今日之事——” 陶然接住那重甲,差點沒被壓趴下,賠笑道,“奴婢半個字都不敢吐露,恭喜淮親王,賀喜淮親王。” 燕京涵一個眼神斜過。 陶然立即訕訕閉上嘴。 燕京涵冷聲問,“世子呢?” 陶然抓耳撓腮一會兒,試探道,“王爺問的是哪位世子?” 燕京涵皺眉,“長公主子。” 陶然恍然,“寇世子這幾日都歇在仁壽宮,不知是哪裡惹怒了太后,被關了禁閉,這會兒,怕是跟著長公主回了仁壽宮歇著去了。” “王爺若是要找世子,怕是得等太后消消氣了,您也曉得的,外臣不得入后宮。” “你想去見他?” 陶然話音剛落,身後就響起一道年邁威嚴的女聲,他霎時捧著重甲跪下來,“太后娘娘。” 太后看著燕京涵,一言不發。 燕京涵微微拱手,直言不諱,“是。” 太后寬袖一擺,“隨哀家來。” 燕京涵伴著太后輿駕去了仁壽宮內,沒見到寇辛半個影子,正殿內更是再無旁人,太后給了大宮女一個眼色,大宮女領會後,矮身下去。 太后徐徐坐下,俯視著堂下的七尺兒郎,上上下下掃視了個遍,才極為不滿地冷哼一聲,不留情面道,“哀家問你,日後你若榮登大極,可是要有子嗣的。” “后宮大選佳麗三千,各色殊麗,總好過你哄著哀家那個病秧子的孫兒好。” 燕京涵不露俱色,沉聲道,“臣膝下不會有子嗣。” 太后寒聲,“你當真舍得?” 燕京涵:“舍得。” 太后冰冷的神色回了點暖,她呷了口茶,“口說無憑,聖上若鐵了心囑意你,可不是你一言兩語“舍得”二字,就能推拒的。” “你甘願冒著抄家斬首的風險,對聖上說一個不字?” 燕京涵轉身便走。 太后面色鐵青地叫住他,“淮親王這是何意?!” 燕京涵沉聲道,“回養心殿同聖上說明。” 太后後槽牙都要咬碎了,撇了眼殿後隔開來的簾子,“若聖上不允?” 燕京涵側過身,“那臣就對外說,臣不能人道。” 太后驚疑不定,“當真。” 燕京涵未曾有過半分猶豫,“臣繼位之前,就會從宗室裡挑一名孩兒過繼到膝下,將他扔到東宮,不管是林太傅教習,還是太后親自教養,臣都絕無二話。” 太后半響都未出聲,突然勃然變色道,“來人,請淮親王離宮!” 燕京涵神色不變,隻簡單拱了拱手,就信步閑庭地出了去。 正殿恢復寂靜後,簾後才盈盈走出來一人,長公主笑道,“母后,這下你可滿意了?” 太后臭著臉,重重哼了一聲,“哀家那不孝孫呢?” 長公主無奈道,“早從偏殿追出去了。” 太后陰著臉好半響,才搖頭歎息一笑,“一個兩個,都是不省心的。” 長公主也同太后相視一笑。 燕京涵大步向仁壽宮外走去,步伐突然一頓,聽到了身後聲響,冷峻的眉眼一柔,還未側身,就被來人從身後撲上來。 寇辛笑得不行,“不能人道?到時候我看天下誰還不笑話你。” 燕京涵微微矮身,“都聽見了?” 寇辛跳到他身上,驟然被人騰空背了起來,湊在燕京涵耳邊,勾唇輕聲道,“什麽都聽見了。” 寇辛故意呼著氣,“堂堂淮親王,私下裡竟是個天、閹。” 話音未落,就被人故意往上顛了一顛。 寇辛惱羞成怒,“你又作弄我。” 燕京涵笑歎,“我是不是天閹,你今夜便曉得了。” 寇辛撐在他肩上,掙著要下來,“我今夜才不宿你府上。” 燕京涵微微挑眉,“你皇祖母跟你母親已經把你交給我了,可由不得你做主。” 寇辛突然想到什麽,又安分下來,趴在燕京涵背上,咬著耳朵,“我皇祖母面上厭著你,實際上她可滿意你了,她方才就是紙老虎,故意嚇唬著你呢。” 燕京涵低低應了一聲,也突然問,“那你滿意嗎?” 寇辛身子頓時一僵,半響,才埋下臉,耳根微紅,支支吾吾道,“一點點吧。” 燕京涵輕聲問,“那今夜去我府上嗎?” 寇辛哼唧道,“太遠了,我體弱,走不動。” 燕京涵一字一句道,“我背你走。” 燕京涵背著他的小貓,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宮外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