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見面 九月初時, 天又冷了些許。 從平日早晚寒涼,響午偶爾日頭高照的暖陽天慢慢轉成整日都吹著冷風的寒。 七月流火,八月秋高。 九月霜始降, 婦功成, 可以授冬衣矣。 國子監放了九月授衣假,足足有半月。 假完返學時,便會張今年歲試的榜, 林鄞業手中那份公文只不過是國子監同禮部官員粗粗篩過一遍,錄下不錯的人名, 差人送了一份到林府來。 想著還要等半月,寇辛心裡便如隔靴搔癢般難受,早知當日便是咬林鄞業一口他都要將那份公文看完,雖都是些國子學的監生, 但他好歹能曉得季鍾那群人的大概名次。 離那日去林府已經過了好些日子, 九月剛至, 宮中就給長公主府又賜了好些上等的料子, 有官家的,也有仁壽宮的, 稀奇的是中宮那也送了幾匹來。 長公主將大半都送去了錦榭院內, 差人給寇辛做過冬的新衣, 今日這些衣裳都做好了, 蓮起便趕忙收拾了過來。 今日日頭好了些, 出了些陽光,溫和又不刺眼的光亮從六角錦文的窗欞眼裡照進,打在站在隔窗前的寇辛面上, 精致的眼瞼抬起, 微微側臉閉了閉。 蓮和忙連“呸”了三聲。 蓮和一手抱裳,一手輕輕掌了自己一下嘴,“都怪蓮和這嘴,淨說些晦氣話。” 蓮應也笑吟吟道:“阿姊快跟著學,呸呸呸。” 蓮起連忙輕拍著寇辛的背,問道:“這窗子還是關上罷?” 昨夜下了一場大雨,屋外是雨過後的清涼跟泥土草腥氣。 寇辛挑眉,“中宮?” 在隔間掀簾的屏慶聽罷,便輕手輕腳地喚了小廝替自己挑簾,從大開的箱子裡找到裝著大氅的,俯身搬了進去,放到了梨花木桌上。 中宮什麽時候跟他家關系這麽好了? 蓮應訝異地叫了聲,“宮中哪位送來的?這皮毛油光水滑,這樣式也真是稀奇。” 寇辛便聞聲看去。 送衣過來的是長公主房中的大管事,也是從仁壽宮中退下來的老嬤嬤,樂呵著道:“巧呢,箱底壓著件貂皮大氅,是京中的新款式,快快給世子披上,瞧瞧合不合適?” 暖閣內一下變得明亮起來,悶得人透不過氣的火盆熱氣也散了出去,寇辛舒爽地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窗外林蔭上滴滴掉落的雨水。 屏慶同小廝們便一起動了起來,手腳飛快地將箱子全擺好,寇辛便一一打量過去,輕柔順滑的蜀錦吳綾一看便知是從南方上貢來的,這些都是他皇舅舅賜下的,皇祖母差人送來的料子更多的是能做冬日防寒的暖具。 寇辛心中疑慮,面上不顯:“去將隔間外的箱子全搬進來。” 老嬤嬤給寇辛披在身後,回道:“中宮那邊送來的,娘娘可最懂京中流行什麽樣式了。” 用了翻領的新樣式,脖頸處是一圈橘紅毛領,同色的裘皮卻不縫在外頭,而是嵌在內裡,原本外頭是裘皮的部分卻全是白色的狐毛。 話音剛落,窗外便吹來一股冷風,寇辛猝不及防吸入一口,瞬間低低悶咳了幾聲,他一句“無妨”梗在喉中,半個字音都說不出。 老嬤嬤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大張開,給寇辛亮了下眼。 蓮和拎起件衣裳看了過來,“世子貪一會兒涼就好了,莫要過了寒氣。” 寇辛擺擺手,從咳聲裡擠出兩字,“不用。” 他想了想, 又吩咐蓮應將窗子打開。 剩下那些顏色鮮明,款式新穎的成衣便都是中宮送的。 寇辛瞧得出來,裡頭都是真心實意的,不是隨便敷衍一二,他微微蹙起眉,耳邊老嬤嬤的嗓音卻將他拉了回來,“好看,當真好看!” 寇辛本就身形清瘦,披著外頭都是絨毛的大氅也不顯臃腫,反而全身罩在毛茸茸裡後,更襯嬌小,頰側被橘紅的絨毛簇擁著,膚白賽雪,水靈得不行。 蓮應微微粉了面,眼裡閃著莫名的柔光,低聲同她阿姊道,“世子好可愛。” 蓮和不自在地瞪了她一眼,“世子又不是女子,莫胡說。” 寇辛倒是不甚在意,他問老嬤嬤,“我母親什麽時候同中宮打得交道?” 老嬤嬤仔細著想了想,“一月前夫人領世子去了仁壽宮,好似送了皇后一根紅珊瑚簪子?皇后後來也回了禮,一來二去,夫人便同中宮有了些許聯系。” 寇辛恍然,應了聲,又看向窗外,不說話了,直到耳側被溫暖的毛絨包住。 原是老嬤嬤給寇辛戴了具暖宮貂,那是太后送來的料子做的,她笑道,“世子可是想出門了?” 這種日子寇辛一般出不了門。 他體弱得風一吹就倒,病去又如抽絲,長公主怎麽敢放他出門,就連喻譽也是如此,一開始還偷偷帶著寇辛爬牆,後來寇辛大病了幾場,喻譽也老老實實地不敢造次了。 寇辛悶悶應了一聲,“嬤嬤,你幫我跟母親打個商量?再悶下去我就廢了。” 老嬤嬤道:“這老奴可做不了主,世子同夫人賣下乖,說不準夫人就應了。” 蓮和道:“上回兒世子病時,都快躺到地上撒潑打滾了夫人也沒應呢。” 寇辛被揭了老底,懨懨地撐在窗邊。 屏慶這時道,“世子,藥房煎的補藥送來了,趁熱喝吧?” 寇辛雖不嗜甜,但也不是個愛自虐的,這補藥又酸又苦味道古怪極了,他心中無比抗拒。 寇辛裝沒聽見。 蓮起接了過來,輕聲喚:“世子?世子快些喝罷。” 寇辛裝模作樣地摸了下碗邊:“太燙了,先放著吧。” 蓮起蹙眉,“世子——” 寇辛趕忙轉向老嬤嬤,“嬤嬤,怎的今日是你來送衣?” 蓮起拿他沒辦法,隻好放在一邊。 老嬤嬤回道:“小淮親王今日登門來了。” 寇辛眼珠子輕輕一轉。 老嬤嬤繼續道:“說是王府過幾日要擺筵宴,想同長公主討教一二,恰好針線房的李娘子把給世子做好的新衣呈給長公主過目。”她歎了口氣,“小王爺今日穿得薄了些,長公主就叫李娘子留下了,想給王爺做件新衣裳,世子的新衣便轉由老奴送來了。” 寇辛直起身,“我都好久沒見他了,這不行,他來我得去好生招待。”說罷,腳步飛快地往門外走。 蓮應怪道:“世子怎麽同身後有狗攆似的?” 屏慶悠悠道:“因為世子不想喝藥。” 蓮起這才一拍大腿,反應過來,立即端起藥碗追著跑上去:“世子!世子喝了藥再走!” 寇辛一聽這聲,霎時也跑動起來,大叫道:“爺才不喝呢!” 蓮起穿著裙裾,跑不快,隻得眼睜睜看著寇辛跑遠了,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幸好她生了一雙巧手,藥碗端得穩穩的,半點沒灑出來。 她同身後追來的丫鬟吩咐道,“你將這碗藥送下去,讓藥房熬燙了,送到長公主那。” 長公主在前院的待客廳,離錦榭院遠著,免得送到一半路上涼了。 而另一廂,寇辛大搖大擺地進了待客廳。 小淮親王是外男,長公主不得與其單獨會面,長公主便坐在屏風後,讓燕京涵坐在屏風外的茶桌前。 寇辛小跑著進來時,燕京涵正巧端起茶杯,他聽見聲響,微微抬眼。 熱霧彌漫在眼前,模糊了視線,清晰得似乎只剩下寇辛一人,少年郎紅紅火火地跑進來,內裡張揚的紅裘往外翻飛,外頭卻罩著一層毛茸茸的白絨。 燕京涵的綠眸裡映著寇辛的身影。 心想,他更像一隻貓了。 會撲騰著用貓爪子抓草叢間的蝴蝶,張牙舞爪,也會突然飛撲進主人的懷抱裡,軟乎乎地撒著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