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告訴我 燕京涵碧眸微凝, 撫著寇辛眉眼的指尖微微用力,又不忍心地松開。 他答非所問,隻問道:“累不累?” 寇辛聞言一怔, 定定地看著燕京涵的雙眸。 累, 當然累。 寇辛從子時生生熬到現在,整整六、七個時辰,沒休息過片刻, 情緒大起大落好幾次,一個能讓他開心一小會兒的喘氣功夫兒都沒有。 冷了便生熬過來, 餓了又沒胃口入肚,乏了也沒心情歇息,身子骨已經被寇辛作得緊繃到極點,僅差一根弦就會徹底倒下。 更何況寇辛本就留有病根。 寇辛自己都未發覺, 他快要被這深秋的寒風吹得呼吸困難, 已然出氣兒多進氣兒少。 燕京涵向來是默不作聲的強勢, 見寇辛不出聲, 也一言不發地探出手,按在寇辛的後腦杓上往下壓, 言簡意賅, “歇歇。” 他說罷,又迷迷糊糊地安心睡過去。 寇辛不知不覺看了燕京涵很久,尤其是很久以前他覺得猶如猛虎餓狼的一雙眼,而如今只是單純的一雙深邃的碧眸,同千千萬萬人沒什麽不同,又似乎有什麽不同。 燕京涵:“好,我沒說。” 屬淮親王的封地前些時日總算到了燕京涵手上,他這些時日除了要打理封地跟王府,還要跟朝臣中的武將商議北疆事宜,進宮向官家討請赴北疆的旨意,將聖上的一言一語在心中琢磨個千萬遍,夜晚臨睡前還得溫習太學裡夫子所講的學業。 燕京涵一手摟住寇辛的腰,另一手去拿案桌上的公文,一一將內容記下,回府後就會批複。 燕京涵沒有立刻放下他,直到寇辛徹底清醒了,手腳不再無力,才托著人起身下了馬車。 寇辛“嗯”了聲。 寇辛突然覺著很累,他不管不顧地癱軟在燕京涵的身上,將臉深深地埋進去,疲憊地合上眼,吸取生氣一般緩緩吸了口氣。 但他總會留出一些空閑,去想寇辛。 寇辛眼前一黑, 被迫將臉埋進燕京涵的肩頸處, 雙腿也岔開來, 跪坐在燕京涵的大腿上。 書頁翻飛的聲音在靜謐的馬車內響起,燕京涵看完了幾本公文,才道,“先睡,睡醒我們再談。” 燕京涵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成長。 寇辛踩著步梯落到地上,一抬眼卻並非是淮親王府,往四周一瞧,一片荒郊野嶺,林蔭大樹層層籠罩,腳下踩著平坦的山路,身前的宅子仿若延綿千裡。 寇辛:“……” 這個姿勢能讓寇辛將全身的力都卸在燕京涵身上,好比他身上有一座山,這座山太沉太重, 快將寇辛整個人壓垮, 但現在燕京涵將他抱在懷裡, 用血與骨重新將寇辛撐了起來。 寇辛:“這是哪?” 好一會兒,燕京涵才發覺寇辛醒了過來,正仰首懵懵懂懂地看他,清澈的眸裡仍帶在朦朧的睡意,“睡夠了?” 除了寇辛,寇辛身上的那座大山也全被燕京涵扛起。 寇辛嘟囔了句,“你真的好討厭。” 寇辛這一覺睡了一個多時辰,他醒來時依舊在馬車裡,只不過馬車已經停了,燕京涵依舊抱著他,側臉的輪廓雖還帶著些許少年的稚嫩,但已然冷硬非凡。 寇辛小小聲地嘀嘀咕咕,“你可以不用說後半句。” 燕京涵領著他走進去,“淮親王府在城郊的靈泉山莊。” 靈泉便是溫泉。 寇辛:“你的宅子?” 燕京涵“嗯”了聲。 寇辛驚道,“倒是比喻譽那個在城郊搞的馬場大許多。” 燕京涵沉默一瞬,“我不止這一處宅子,馬場也有許多。” 寇辛驚歎兩聲,誠心為自己的好友感到開心。 燕京涵:“……” 進了宅子後,燕京涵就不再顧忌,攜著寇辛的手慢慢在廊道上走著,“山莊裡都是我的人,不用怕被人看見。” 想抽回手卻抽不出的寇辛:“我有什麽好怕的。” 燕京涵不跟他吵嘴,開始了秋後算帳,“你要娶誰?” 燕京涵一點鋪墊都沒,就這般直截了當地問,寇辛懵了一瞬,才接過話題,“還沒選好。” 燕京涵冷聲,“你選個試試。” 寇辛沒心思跟燕京涵掰扯,“燕京涵,我選與不選,都同你無甚乾系。” 燕京涵:“太后臨前是想你見你成家立業,但她絕不會想看你隨便找個女子應付這一生。” 寇辛驟然掀眸,“你怎麽知道皇祖母大病已久?!” 燕京涵:“我在仁壽宮插不進探子,區區一個太醫院卻是隨手的事。” 寇辛死死看著燕京涵,他覺著不對,他一個太后親孫都是今日才知曉,太醫院院判能坐到這位置上,想也是個嘴嚴的人,燕京涵到底是如何知曉的?明明他昨日還想不通長公主府為何給他辦一個選世子妃的宴會,怎麽今日瞧上去比他知道的還多。 燕京涵不等寇辛反應,再道,“這處靈泉山莊本是我冬日想帶你來取暖之地。” 但現下,他不一定還能留在京城過冬。 “我走之後,你若是嫌冷便直接拎著包袱搬進來,管事上下都打點過了,自會奉你為第二個主子。”燕京涵低聲道,“莫要在京城裡硬熬著。” 若這是喻譽的宅子,寇辛肯定二話不說就應下,甚至喻譽還未開口,他就能厚著臉皮自己住進來,可換成燕京涵,寇辛搖首再搖首,“不要,這是你的宅子。” 燕京涵:“這座宅子將後山都圈了起來,深處還有一處梅林,府裡沒人敢拘著你的行蹤,便是你逛一整個寒冬都逛不完,還是你更想悶在長公主府?” 寇辛依舊搖首,“我要在宮裡陪著皇祖母。” 燕京涵神色微沉,“你在京城裡都熬不下去,還要太后陪你一起熬。” 寇辛一怔,“什麽意思?” 燕京涵:“湯泉行宮。” 京城北約四十裡,有座由三個山峰組成的獨立小山,山形如筆架,因有溫泉泉眼,被命為大湯山,大夏早年間,就在此修建了處行宮,築空心火牆,再以花椒塗壁。 每個宮殿都按照暖閣的形式建造,地底都開辟了煙道,蓋以青石,覆以黃土,鋪以金磚,砌以火炕,建以火牆。 建成後就被命名為湯泉行宮,先帝也曾親奉過太皇太后前來療疾。 寇辛只要跟皇帝提一嘴,此事必定能成,他有些猶疑,“仁壽宮比這處行宮的建造更加精致,而且皇祖母的身子不適宜奔波——” 燕京涵打斷,“不去這行宮也罷,只要離了宮,出了京城,就算去寺廟清修也能有一線生機。” 寇辛瞳孔微縮,側目緊緊盯住燕京涵,“有人要害皇祖母?” 燕京涵微一頷首,他未說的是,即使太后搬離京城,但遭了宮中毒手的身子虧損得太過厲害,也熬不過兩年了。 寇辛眼前發黑,與燕京涵十指相扣的手攥得愈發緊,用力到指尖發白。 原來不是天災, 是陰險小人導致的人禍。 寇辛想到他皇祖母的滿臉病容,母親眉眼中掩飾不去的疲憊,皇舅舅無能為力的悲哀,再到小時將他摟在懷裡的皇祖母悄無聲息地平躺在棺裡。 夢裡的皇祖母原是這般被人害死的。 寇辛面色蒼白,腦海嗡鳴一聲,炸了。 他咬牙憤怒道,“是誰?!哪個狗膽包天的敢對皇祖母下手?!” 寇辛氣得眼珠子發紅,神色陰晴不定,他一向很少使那些陰毒法子,可如今腦海裡數十種酷刑一一閃過,恨不得在稟告給聖上前,自己先去用這些私刑,生啖其肉,再飲其血,抽其筋。 燕京涵按住氣得發抖的寇辛,沉默地搖了搖首,寇辛剛沸騰起來的血一下冷了,“你也不知道,是嗎?” 燕京涵:“不確定,我尋不到證據。” 他們的手腳太乾脆利落。 寇辛語無倫次:“你就是不想告訴我,怕我壞事,我答應你我什麽都不做,我讓我娘尋,她定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的,燕京涵,算我求你,你把你查到的都告訴我。”他狠了狠心,“我不娶妻了好不好,我就在京城裡等你回來,我誰都不選,誰都不娶了。” 燕京涵微微挑眉,但依舊一言不發。 寇辛急得焦頭爛額,什麽法子都想了個遍,“今年冬至一到,國子監放了假,我立即搬來你這宅子,哪都不去。” 燕京涵低笑一聲,“我拘著你作甚。” 寇辛愣愣反問,“你不想關著我?” 燕京涵呼吸一滯,直勾勾盯著寇辛。 太后的生死燕京涵從未關心過,若不是因為昨日那一場宴,他也不會一夜未睡,將事情查得個七七八八後,借著同皇帝議事的借口,在西側門的出宮路上守株待兔。 燕京涵盤算好了一切,就等著寇辛乖乖跳進來,他俯身湊近,低聲道,“我是想關著你。” 寇辛微微睜大眼,琉璃般清澈地瞳色倒映著燕京涵幽深的碧眸,像一隻被野狼按在爪下,嚇得一動不動的家養小貓。 燕京涵嗓音依舊帶著冷意,寇辛卻硬生生聽出了其中的幾分玩味,“可我那時又不在京裡,難不成要將你關到我回京時?” 燕京涵恐嚇完寇辛,又道,“今日帶你來僅僅是為了讓你泡泡這硫磺湯,解解乏,不做別的什麽。” 寇辛:“就泡個湯池子?” 燕京涵低聲一應,“我們泡完就告訴你。” 寇辛:“當真?” 燕京涵:“當真。” 寇辛提起的一顆心落回肚子裡,得知皇祖母能起死回生,凶手也有眉目,他自是安心。 寇辛跟燕京涵分別去淨了身。 寇小世子還扭扭捏捏地將褻衣薄紗都穿上了,下水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一入了水,寇辛渾身濕透後低頭看了看半遮半掩的身上,又看向燕京涵微微眯起的碧眸,才覺不對。 寇辛:“……” 他真的是蠢到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