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來見你 寇辛手中玉筷掉落在桌, 跟碗盤砸出“叮”的幾聲,震耳欲聾,他猛然回神, 滯停的呼吸將寒秋冷冽的空氣吸入肺腑。 寇辛驟然起身。 屏慶跪倒在地, 攔在門處,“世子!夫人下了禁足令,您不得出去!” 寇辛抬袖便想推開, 觸及的一瞬又念在多年情分,硬生生忍了下來, 他冷聲道,“滾開。” 三侍女也齊齊跪倒在地,蓮和語氣急切,“世子!奴婢知您念友心切, 可夫人昨日說了, 你若是踏出半步, 便是在同她忤逆犯上!” 寇辛強行起身後, 他的膝蓋隱隱作痛,光是單純的站立, 也如同站在刀尖刃上。 可這點痛遠遠不及心裡萬分之一的著急。 他冷冷盯著跪了滿屋的丫鬟小廝們, 心中嗤笑, 忤逆犯上?僅次於謀反叛亂的罪名, 多大的罪, 母親卻這般決絕地按在他頭上。 寇辛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那便去請母親寫一道我忤逆不孝的折子,遞上大理寺, 讓官兵將我抓了去, 剝皮揎草、磨骨揚灰。” 寇辛怒喝:“誰敢!” 寇辛腦中嗡鳴一聲,驟然停住腳步。 長公主邁步進來,越過寇辛往廳堂內走,冷聲吩咐,“將世子給本宮架回去。” 身後的下人們見寇辛跑起來,霎時提心吊膽,院門口只有兩個家裡的門衛守著,寇辛充耳不聞,快了,快了,等他過了這道門,往後院的牆一翻,誰也阻攔不了他。 膝上的傷口撕裂開,流出疼痛的血液。 寇辛急得快哭了,“母親!” 無論寇辛怎麽掙扎,都只能硬生生被人抬了起來,按回屋內的太師椅上,袍角被膝上的血染紅,寇辛甫一坐下來,才覺得痛不欲生,他皺眉深吸一口氣,又不服氣地想站起身。 寇辛向大門跑去。 “無論如何,這門我出定了。”寇辛冷喝,“都給我滾。”他不顧腿傷,硬生生就想亂闖出去。 兩個門衛卻低頭含胸,一動不動,沒有上前阻攔。 寇辛心中一緊。 長公主見他還想亂動,再也忍不住心疼,恨恨無奈道,“我打聽過了。” 寇辛眉眼一皺,察覺出怪異,卻顧不了這麽多,等他撲到大門口,正準備邁出去,耳邊卻響起慍怒的一道女聲:“都在鬧什麽!” 長公主冷冷回頭,“本宮看誰不敢。” 寇辛卻忍痛抬步向錦榭院的大門衝了過去。 長公主揮了揮手,等人都退了下去,才徐徐說道,“文貴妃同二皇子狗急跳牆,得知那夜宵禁提前,是淮親王做的手腳,讓母家□□。” 長公主只是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下人們伺候了寇小世子這麽些年,哪不知這位是個玉瓷做的,摔不得,碰不得,現如今身上還有傷,一個兩個都不敢使出真力氣攔,生怕自家小主子鬧出個好歹來,不過片刻,還真讓寇辛闖出了這道門。 寇辛還未反應過來,身後追來的下人們都跪倒道,“夫人。” 此話一出, 下人們俱都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不敢出聲,滿屋子的人,卻一片死靜。 寇辛眼一亮,巴巴看過去,也不鬧了,“他傷得怎麽樣了?誰派的刺客?淮親王府的守衛都是吃什麽的,這都能讓人潛進去!” 長公主道,“你皇舅舅派了太醫過去,一劍刺中了上臂,暫且無事。” 寇辛心慌意亂,“娘,你讓我去看看好不好,我保證我再也不鬧了,我就去看一眼,我不看我放不下心,娘。” 長公主支額,眉眼是掩不去的疲憊。 昨日她被召進宮中,與一母同胞的皇帝親自商量怎麽處置文貴妃母子二人,長公主恨得不行,本意是將文貴妃一杯毒酒賜死罷了,母家一族也全都逐出京去,趕入南蠻之地,永世不得回京,就連二皇子,也最好貶為庶人。 她想,但皇帝卻不忍心。 他連將文貴妃打入冷宮都不舍,怎麽舍得眼睜睜見文貴妃去死。 文貴妃母族的確貶出了京,但最後也只不過讓文貴妃落得一個連貶三級,二皇子永不得入朝的結果罷了,長公主寒心之下,恨不得一掌將她這弟弟給扇清醒。 皇帝無顏面對,長公主鐵青著臉,在宮中坐了一夜,才手握立東宮太子的旨意回了府。 還未休息片刻,又被下人通傳,寇小世子又鬧了起來,打聽之下,才曉得昨夜不止宮中亂個不停,淮親王府也亂了。 長公主瞥見寇辛膝上長袍染開的血色,愈發心力憔悴,她揉了揉額,再沒其余力氣去管制寇辛了,道,“娘可以應你。” 不應他又能如何,難不成真要她眼睜睜看著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將自己折騰至死嗎? 寇辛聞言,霎時振作起來。 長公主:“但要將傷先養好,我才會準你出府。” 寇辛連忙點頭,“娘要說話算話。” 長公主不想搭理,高聲道,“來人,傳府醫。” 寇辛冷靜下來後覷了眼長公主的面色,心中擔憂,又想緩和關系:“娘,陪孩兒用頓早膳吧?” 長公主本不想應,但寇辛一直用小獸孺慕的眼神瞧著,小心翼翼地期待著,狠不下心,應了。 府醫還得要一刻鍾之後才能來。 這一刻鍾,寇辛陪長公主喝了碗熱粥,母子兩劍拔弩張的關系總算緩和幾分。 府醫處理傷口的時候,長公主也一直陪伴在側,仔細詢問,叫那觸目驚心的鮮血刺了眼,恨不得親手上藥。 寇辛握住長公主的手,“娘來時身上都是寒露,怕是昨夜一直在宮中,剛剛才回府,就不要勞累了。” 長公主拿寇辛是一點辦法都沒,到最後也只能輕歎著,服了軟,“你呀,什麽時候才能讓娘省省心。” 長公主又是無奈又是痛恨。 寇辛這邊她忍不下心下手,隻好在心中盤算著,怎麽去打淮親王的主意。 寇辛上了藥後,也就乖乖養傷。 府醫說不讓他亂動,他也真一日都足不出戶,在榻上躺得身子骨酸軟。 入了夜後也早早讓人熄了燈,想著休息好了,傷才養得快,但不知闔上了眼多久,盯著眼前一片漆黑,怎麽也睡不著。 他只是被碎瓷劃了幾下,都已經這麽疼,燕京涵叫那賊人一劍刺進骨肉中,又是怎樣一種疼? 若不是因著他,燕京涵也不會背叛燕離歸,去替他做這許多事,為了皇祖母的命,卻險些將自己的命也丟了去。 寇辛眼中酸澀,在深夜的寂靜裡,將臉埋進被褥裡,好半響才松開,徒留一片濕意。 寇辛再睡不下去,坐起身,拿了床榻邊案桌上的茶水,囫圇一口冷茶下去,涼徹肺腑,屋內一股冷風吹來,讓這股寒意更是深入骨髓。 寇辛被吹得正想再縮進溫暖的被褥裡,腦中卻一個激靈,這股冷風從何而來?! 他霎時向屋內大開的窗戶看去。 寇辛背脊發涼。 他身子弱,侍女們離去前都會將門窗緊閉,這窗是何時打開的,又是誰打開的? 他正想喚人,卻見床帳外傳來走動聲,來人徐徐走進,“我以為你睡了,不想吵你,想看一眼就走的。” 第一個字音,寇辛就將人認了出來,方才憋著的淚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問,“你怎麽來了?你不是受傷了嗎?” “來見你。” 燕京涵攜帶一身寒氣,微微俯身,用冰冷的指尖將寇辛眼角的淚擦去,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股疼惜感,低沉著嗓音道,“為什麽哭?” 寇辛不肯認:“我沒有哭。” 燕京涵很輕地笑了下,“好,沒有。”話音剛落,他又道,“昨夜我失約了,下次不會了。” 寇辛急道:“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的傷到底怎麽樣了,燕京涵,我知道你不想同我說,但你不告訴我,我會更擔心。” 他眨著一雙淚眼,在黑暗中摸索上燕京涵的側臉,“我會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整夜整夜地念著你。” “我睡不好我就會生病,生很嚴重的病,到時候我就陪你一起躺在病榻上。” “你傷好了,我的病才會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