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傷 寇辛在黑暗中長久等不到答覆, 好半響,才感到眼瞼落下來一個很輕的吻。 舍不得觸碰的那種輕。 燕京涵:“不是什麽嚴重的傷。” 寇辛咬牙,“燕京涵。” 燕京涵不是不想給寇辛看, 而是傷口太過猙獰, 方才他力排眾議,剛醒就硬是從病榻上起來,不顧傷勢前來長公主府。 怕自己失約寇辛不高興。 怕寇辛等自己等得太久。 也怕寇辛見不到他, 會胡思亂想。 他來得太晚,寇辛已經熄了燈, 早早歇下,燕京涵便想看寇辛一眼就走,求個自己安心。 寇辛心知燕京涵是個鋸嘴葫蘆, 他不肯, 無論如何也不會開腔, 一生氣就口不擇言,冷哼道, “那我也不把我的傷給你看了。” 這事探子還真是冤枉。 燕京涵解著衣帶,乾脆利落地將受傷的手臂從長袖中抽出,赤著半邊身體,沒等寇辛瞧清他肩胛骨處綁著白布的傷口,只看到一片溼潤的血色,就叫人侵上榻,解著衣領。 寇辛見他急了,才撇嘴道:“那你這探子還真是沒用。” “太醫說什麽了?” 燕京涵眉眼一皺, “哪傷了, 二皇子應該不會對你下手, 探子也沒報這兩日你府上出了事, 怎麽傷的?重不重?” 若是來的不是他,而是燕離歸痛恨之下,想要拉著所有人下水,派來殺害寇辛的刺客呢? 這念頭轉瞬即逝。 燕京涵起身,用火折子將一盞燭台點上,昏黃的燭光照亮床榻狹窄的一角,他隨手擱在塌邊案桌上。 肩上的傷口撕裂出血,燕京涵卻感覺不到疼, 因為寇辛也在想他。 沒成想寇辛突然醒了。 燕京涵的確派了探子跟在寇辛身邊,讓探子將寇辛每日的所作所為, 都事無巨細地稟報上來, 可長公主同寇辛說的私房話, 又豈是外人能聽得見的?更別說燕京涵剛醒,連消息都未聽就馬不停蹄地趕來長公主府。 偏偏這麽無理取鬧的要求,燕京涵第一反應也不是顧慮自己會傷上加傷,而是傷口太醜,會嚇到寇辛。 寇辛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燕京涵是誤會了,以為自己要他揭開那層裹著傷的白布,去看裡邊的傷口。 燕京涵坐下來,“會嚇到你。” 別說傷了,寇辛隻記得眼前燕京涵漂亮的薄肌,他臉騰地紅了,把燕京涵的手打開,“你幹什麽!” 回頭便見凌亂著一頭烏發,仰首眨著雙淚眼,滿眼都是他的少年。 燕京涵微微思慮要不要將探子再多加些人,順便將寇辛這錦榭院的守衛也暗暗補上,他今日受了傷,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潛入。 寇辛又好氣又好笑,控制不住地眼酸,“你別動。”他仔仔細細看了眼,有些心疼地想用指尖去碰,又停頓下來,怕碰上去,燕京涵會疼。 寇辛別開臉,“我還沒瞧清楚。” 赤著的半邊胸膛猝不及防貼近,近得寇辛都能感受到上邊的熱氣,野性撲了一臉。 燕京涵不知寇辛為何又生起氣來,低聲哄道,“給你瞧了,你也讓我看看你受的傷。” “沒傷到要害,過了年基本會好全。” “那還要好久,是不是很疼?” “不疼。” 那個刺客也被扭送到大理寺,在刑訊下什麽都招了,皇帝怒不可竭,卻對燕京涵大大嘉賞,補藥流水得送進淮親王府。 這份傷對燕京涵來說,還真不至於到疼的地步。 能讓他疼的,只有二皇子在朝中剩余下的人手,在接下來對他不竭余力的報復。 燕京涵心下微沉,因為皇帝一時心軟,二皇子隻得了個軟禁,讓二皇子黨賊心不死,他們沒放棄支持燕離歸,也絕對不會放過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皇帝跟太后他們動不得。 捏死一個還沒真正得到兵權,手上毫無實權的淮親王卻可以。 但這些不必跟寇辛說。 見寇辛仍舊一臉擔心,燕京涵再一次低聲重複,“不疼。” 寇辛有些愧疚:“對不起,因為我,你受了這麽嚴重的傷。” 燕京涵撫上寇辛的側臉,用掌心摩挲了一下,才道,“不是你的錯,害人的不是你,想要為你做這些的事也是我。” “我心甘情願。” “你不必愧疚。” 寇辛仰著巴掌大的小臉,跟燕京涵那雙碧眸對視許久,眼裡水光瀲灩,半響,猝不及防地微微垂下首,在白布邊緣赤/裸的皮肉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因為在傷口的邊緣,痛覺敏[gǎn],縱使寇辛的唇肉柔軟溼潤,動作輕不可聞,也牽連到了白布下的傷口。 可就是這一絲痛覺,讓這份柔情脈脈的吻更加真實,讓燕京涵的呼吸不可遏製地一滯,疼得甘之如飴。 寇辛吻完,深吸一口氣,對燕京涵坦白,“我跟我母親說了我跟你的事。” 燕京涵呼吸一重。 寇辛伸出受傷的手,呈到燕京涵面前,“母親有點生氣,但這不是她打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推倒瓷器,被濺起的碎片割傷。” “不怎麽疼。” 他隱瞞下腿上的傷。 寇辛彎起一個如釋重負的笑,眉眼彎彎,很驕傲似的,“我已經說服我母親了,她不生我氣了,現在還剩下我爹那,我可能說服不好。” 燕京涵獎勵似的親親寇辛的嘴角。 寇辛別開臉,不讓他親,“但到底要不要定下來,還得看你何時從北疆回來。” 燕京涵沉默片刻,想起朝中那些二皇子黨上奏彈劾他的折子,碧眸深沉,但看向寇辛時,那份冷意又無聲消融,“寇辛,若是我不去北疆,與你一同完成太學的學業……” 寇辛皺眉打斷,“不行,怎麽能因為要陪我就放棄你這兩月的努力。”他以為燕京涵是舍不得自己在京中苦等,不同意道,“你該如何就如何,實現自己的抱負也好,繼承你爹在戰場上留下的東西也好,就算是為了不讓別人再能欺負你也好,反正不能留下來在京中陪我。” 寇辛撇嘴,“我又不是見不到爹娘就哭的三歲娃娃。” 燕京涵沉聲道:“北疆我還是會去。” 寇辛聽出些不對,心下微微慌亂,視線觸碰到燕京涵肩上白布的血色,腦中突然閃回燕離歸在行宮內說的那幾句話,頭一回那麽敏銳道,“是不是燕離歸?” 不是因為自己,是因為燕離歸。 燕京涵現下不是不想去,而是有心無力,寇辛思緒轉得飛快,可今年不去,朝九歌年後拿到糧食就會回邊疆,朝中沒有朝家幫忙,燕京涵想靠自己讓皇舅舅賜下兵權,拿回老淮親王在北疆留下來的兵,可謂難上登天。 所以再退一步,燕京涵還能等,但他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等朝九歌回一次京,才能再等到去北疆的時機。 寇辛手腳冰涼,他能做一輩子的紈絝,是因為他身後有太后,有皇舅舅,有他母親,可燕京涵身後空無一人,他什麽都沒有,他只能靠自己去爭取搶。 他好不容易生起鬥志,好不容易讓淮親王府重振榮光,好不容易在京中有立足之地,費勁搭起來的通天梯還沒踏上第一步,就因為自己一毀了之。 可燕京涵救了皇祖母,明明是一件好事,做錯事的明明是燕離歸跟文貴妃,憑什麽燕京涵還要承受這諸多苦難? 寇辛年紀還太小,他思來想去都不理解,也正是因為他太小,他無能為力,只能為還想瞞著他的燕京涵不甘心。 燕京涵見寇辛神色不對,低聲道,“莫要胡思亂想。” 寇辛點點頭,卻憂思不定,想翌日去求求他娘親,就當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是為燕京涵為皇祖母做的這許多,討一絲獎賞。 燕京涵沒有多陪寇辛,弄清寇辛只是小傷後,趁夜便回了淮親王府。 翌日。 不等寇辛去找長公主,倒是駙馬親自去了淮親王府一趟。 美名其曰是探病,然而等見到病榻上的淮親王時,駙馬卻神情冰冷,眉眼壓著怒氣。 “我來,是請淮親王離京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