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原來這些不是育兒箱, 是孵蛋用的保溫箱。 不等溫辛上前一步仔細看清楚,一道微顯尖銳的呵斥從身後傳了過來:“工作時間你傻站在這裡幹什麽,是不是想偷懶?” 站在門口的青年穿著和溫辛身上同款式的白大褂, 外表看上去比較老成,黑短發, 長臉, 表情帶著明顯的不悅。 “……沒有。” 電光火石之間,對眼下狀況的猜想在溫辛的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 他垂下眼睫, 顯得有些木訥和不善言辭:“我剛才路過這裡,聽到裡面有奇怪的聲音, 進來看一看。” “是嗎。” 青年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溫辛不留痕跡地抬眼, 視線從對方的胸牌上一掃而過。 溫辛沒有人工孵過蛋,也不知道蛋們一動不動的樣子算好還是壞。 養過米幻狐的溫辛更傾向於前者。 許是溫辛沒有表現出異常,周兆收回了懷疑的眼神,抬了抬下巴,趾高氣揚地說:“那正好,這一批蛋今天還沒有更新過觀察數據, 你去把這事做了,下午一點前來一趟B3觀察室。” 這事不急,可以等他回來了再說。 按照曾經的工作經驗,紙上記錄完的信息一般還需要登記成電子檔。 然而溫辛看了眼掛在牆上的時鍾,12點03分。 要麽觸目所及都是幻象, 要麽有人給他偽造了一個新的身份,又將他扔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一個是正式入崗的中級職員,一個是初級實習生,難怪那人篤定自己不會拒絕他提出的要求。 放下記錄板,溫辛長舒一口氣。 溫辛凝神,往那房間上的標牌一看,A1保育室。 難道是小黑製造出來的幻境? 期間沒有人回到這間保育室,顯得室內有幾分冷清。 暖黃的燈光照在蛋的表面,隱約可以看到一點成形的輪廓。 一大群白大褂從房內魚貫而出,其中就包括剛才頤指氣使的周兆。 大概二十分鍾之後,他總算把今天的數據都填完了。 蛋們安安靜靜地躺在發熱管上,花紋各式各樣,體型有大有小,看上去就不是同一個品種。 不需要去考慮記憶是不是有問題, 單從時間邏輯上來分析, 他不可能當過什麽研究實習生。 先不說小黑從來都沒有展現出製造幻覺的能力,在這種時候,把自己拉入幻境的原因是什麽?溫辛想不出來。 小小的,肉乎乎,蜷縮成一團,不怎麽動彈。 溫辛拿著記錄板和筆,開始爭分奪秒。 說完後, 他扭頭就走,完全沒打算征詢溫辛的意見。 【周兆,生物科助理研究員】 周兆要求他下午1點之前去B3觀察室,問題是他不知道觀察室的具體位置。 他在房間裡搜查起來,桌子上放著記錄板。 隨後溫辛目光一轉,落在標注姓名的“溫辛”兩個字上, 微微停住。 那些白大褂滿臉喜氣洋洋,嘴裡不斷念叨著“發育情況良好”“這次一定有結果”“保底都是A級”之類的話,逐漸走遠。 【生物科研究實習生】 破案了。 這裡用到的保溫箱,有點神似微波爐,前面的觀察用的透明玻璃,頭頂開著探照燈,底下是可調節的發熱管。 剛才見走廊上空蕩蕩,溫辛還以為人都吃飯去了,沒想到居然都聚集在一個房間裡。 記錄板上面列舉了一些數據,關於保溫箱的溫度、濕度、光照時長還有卵的情況。 但對比顯示屏上的數據,和之前沒有太大的差別,應該沒什麽問題。 他比較擔心鱗樹蝰和小松鼠的去向,幸好小黑看起來理智尚存,應該不會對團子們下手。 他忍不住一曬。 文字撰寫有格式,數據都在顯示屏上,可以照著寫,沒有拗口的專業名詞,上手不算困難。 好久沒有生死時速地寫過這麽多字,溫辛按著有些酸脹的大魚際肌,走到門口。 溫辛似有所感地看向自己的胸牌。 沉吟片刻,溫辛決定按部就班地順著實習生的身份偽裝下去,邊找團子邊應對。 說不準。 突然,他瞄見前面的房間門從內被打開,下意識收回了腳步,側身隱去身形。 要記錄完眼前十多枚蛋的情況,要找觀察室,這樣算下來,時間不是一星半點的緊張。 兩個房間之中還間隔著一個房間,寫著“A2保育室”。 沒幾秒鍾,房間門打開,同樣走出來了一群白大褂。 他們看上去沒剛才那些人高興,但也帶著輕松和舒心,嘴裡討論的話題,不外乎“發育情況”“孵化時間”“等級評定”。 路過A1保育室的時候,其中有人稍一停步,露出了豔羨的目光。 旁邊的人拍了他一下:“行了,也不是誰都有資格接手準A級變異體,我們這一批蛋狀態不錯,好好養,日後肯定也能進化。” “只要孵化出一隻B級,就可以從實習生獲得正式崗位,培養出A級直接晉升助理研究員,都加油!” “嗯,我知道。”那人拾掇好情緒,突然一拍腦門,“糟糕,我好像有東西落下了,你等我一會。” 他轉過頭的時候,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溫辛,怔愣了一下,突然露出憐憫的表情。 溫辛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頭頂的標牌。 ——A3保育室。 整個走廊裡就三間保育室,A1人最多,A2其次,最後是溫辛所在的A3,只有他一個人。 不對,他剛才給周兆說自己是無意路過,周兆沒有開口質疑,說明這間保育室也不是他來負責的。 結合周兆的態度,直接負責人應該就是周兆本人。 但人卻跑到了A1保育室去,拋下這些蛋,連數據都沒有記錄。 溫辛回頭看向那十幾枚蛋,每一枚蛋殼上都仿佛寫著“不受重視”這四個大字。 他揉了下太陽穴,沒打算節外生枝。 聽聲音,周兆和其他人在大廳等電梯,現在追上去,正好跟著人找到觀察室。 溫辛邁步準備走了。 恰在這個時候,他的身後傳來了哢嚓一聲響動。 一枚灰撲撲的蛋冷不丁滾動了一下,撞在觀察窗的玻璃上,歪歪扭扭地躺在發熱管的邊緣,暖黃的燈光隻照到半邊蛋殼。 腳剛邁出去的溫辛:“……” 大廳裡傳來嘈雜的人聲,好像是電梯到了。 溫辛視線往前,沒等他邁腿,又是哢的一聲。 灰蛋不甘寂寞地骨碌一滾,直接卡進了發熱管角落的縫隙裡,大半顆蛋被陰影籠罩,似乎還冷得哆嗦了一下。 溫辛冷靜地告訴自己,哆嗦什麽都是錯覺,那枚蛋的感知器官都沒成型,怎麽可能擁有自我意識。 但腳卻不聽使喚地走了過去,手也不聽使喚地打開了觀察窗口。 溫辛將灰蛋放穩,扶正,確定它不會再掉出去之後,還小小地摸了一下。 蛋殼有發熱管染上的余溫,熱熱的,像活著的小生命。 他跟蛋打商量:“我這邊有點事還沒有處理完,必須要離開,再掉出去的話,就沒人幫忙把你放回去了。” 溫辛哄團子習慣了,安撫的承諾不由自主地說出口:“乖乖的別亂動,等我回來就繼續陪你,好不好?” 灰蛋不知道是不是聽進去了,總歸沒有再亂動。 臨走前,溫辛下意識關上了燈。 黑暗驟然降臨,保溫箱被包裹在其中,唯有觀察窗口亮著熠熠的暖黃燈光。 灰蛋安安靜靜地躺在發熱管上。 不知道為什麽,溫辛總有種孩子孤零零被留在家裡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受到了幻境的影響,變得有幾分魔怔,閉了閉眼,終究還是把燈又打開了。. 一般的午飯時間在中午12點到1點之間。 12點35分的時候,周兆才從保育室裡出來,和同事們一起離開。 溫辛以為對方不打算吃午飯了。 結果快步跟上人之後,他眼睜睜地看著周兆隨人群下樓,來到大樓外的員工食堂,打了豐富的飯菜,有說有笑地吃了起來。 此時,食堂牆上的時鍾已經指向了13點02分。 溫辛陷入沉思。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員工身份證明,還有類似學校一卡通模樣的消費卡,沒什麽心理負擔的去售貨機買了麵包和水。 然後邊吃邊走,也不趕時間,尋找B3觀察室的位置。 這座基地,約莫就是變異體的起源,也是小黑它們誕生的地方。 如果能見到首領,就能知道帶來末世的罪魁禍首究竟是誰。 只是不少地方都有武裝人員看守戒備,要進去必須得有能通過系統檢測的身份證明。 溫辛收回視線,看向前面類似體育館一樣的建築,還未靠近,就嗅到了濃烈的血腥氣。 他皺了皺眉頭,將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塑料包裝丟進垃圾桶,沒有貿然去探查。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鐵廠,讓人不得不注意。 溫辛透過敞開的大門口,看到了裡面正在運作的焚化爐,觀察窗口亮著通紅灼熱的火光。 有人正把推車上的屍體倒進爐子,屍體裡有人,有動物,溫辛只看了兩眼,便轉頭離開了。 十多分鍾後,溫辛找到了地方。 又五分鍾過去。 等在B3觀察室門口的溫辛聞聲抬頭,看向和同事一起姍姍來遲的周兆。 周兆看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還算準時。” 時鍾指向13點29。 溫辛維持著青澀實習生的人設,靦腆地笑了一下。 周兆沒有多想,將手放在指紋鎖上,機器滴的一聲亮起了綠燈。 沉重的銀白色金屬大門打開,露出一個個用金屬牆隔開的獨立生態缸,每個都有小型籃球場那麽大。 有的生態區仿照的森林,綠葉繁茂青草幽幽。有的生態區像水族館,池水碧藍。 在基地裡溜了一圈,見過了那些血腥的場面,溫辛原以為,觀察室會是類似於格鬥場之類的地方,沒想到布置設施還比較稀疏平常。 當然,平常的只是設施,不包括裡面關著的東西。 被叫來的不止溫辛一個實習生,此刻男男女女站在一起,看著眼前仿熱帶雨林建造的生態缸,聽著周兆的要求,不由得臉露土色。 “這,這種活,不能交給清潔工嗎?” 周兆將鐵鏟丟給他們,冷眼說道:“怎麽,嫌髒?連這點苦都吃不下去,你們還想留在基地轉正?趁早給我滾蛋!” 在他的呵斥下,終於有實習生顫顫巍巍地拿起了地上的鏟子。 看向那一坨坨壘得像小山的糞便,他仿佛還沒進去就像聞到了味兒,忍不住捂嘴嘔了一下。 溫辛沒想到,養團子以來沒履行過的這項鏟屎官義務,今天叫他給補了回來。 一補,還是座小山包。 他歎了口氣,倒不像其他實習生一樣臉色青白交錯,隨手拿了把鐵鏟,觀察被關在裡面的變異體。 那是一頭變異狒狒,毛發厚實,面相凶惡,坐在地上都比成年人高,一有人靠近,就會發出威脅的咆哮。 只見周兆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了一下,生態缸裡就開始噴灑白色的氣體。 變異狒狒突然變得極其暴躁,它用鐵錘般的拳頭瘋狂敲打缸面,嘭嘭嘭的響。 但觀察窗不知道是用什麽材質製作的,看著像是玻璃,實際上比金屬牆面還堅硬。 慢慢的,變異狒狒捶打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它呆滯地抬了下腦袋,倏然閉眼倒在地上。 “把面罩帶上,進去清理,麻醉氣體隻管兩個小時,動作都快點!”周兆不客氣地指揮道。 實習生們還有點不敢進,看變異狒狒像是真的睡死了,才磨磨蹭蹭地拿著鏟子走了進去。 突然間,本該昏倒的變異狒狒突然睜開眼睛,眼中掠過一抹猩紅血色,嘶吼著朝實習生撲了過來! 巨大的陰影從頭臨下,離變異狒狒最近的一名實習生,直接被爪子拍爛了頭,眾人慘叫、尖嘯,下意識往後跑。 變異狒狒視線一轉,也注意到了敞開的金屬門。 周兆心臟一咯噔:“把門關上,不能讓它跑出來!” 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還有誰能顧得上。 實習生看著近到咫尺的怪物,鼻涕眼淚齊流,怕到動彈不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伸出,將他拉到了一邊。 變異狒狒的目標是金屬門,可似乎攻擊落空叫它更加暴躁,猙獰著臉又朝溫辛撲了過來。 “吼!!” 溫辛靈活躲開。 變異狒狒的動作有僵滯,是麻醉氣體在發揮作用。 他借著身體的敏捷,在這片不大的地方和狒狒展開了追逐戰,驚心動魄的一幕幕,看得逃出去的實習生們驚叫連連。 最後一刻,溫辛躲開了爪子拍來的致命攻擊,卻沒想到變異狒狒豁出去了,昏倒前再次爆發,對他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溫辛下意識地抬起手臂,用鐵鏟去擋。 這一下,可能會叫他手臂骨骼裂開,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厚實的毛發幾乎搔到溫辛的掌心,滾燙的腥臭味直衝雙臂。 卻沒想到,狂暴的變異狒狒在即將靠近的一刹那,臉色竟是倏然一變,隱約流露出恐懼之色。 氣體發揮作用,變異狒狒重重地倒了下去。 它背對著觀察窗,只有溫辛在那短短的一瞬間,看到了它臉上的恐懼。 生態缸外爆發出慶幸的喊聲,動靜之大,甚至引來了其他的助理研究員,還有巡邏的武裝看守。 溫辛被實習生們像英雄一樣被迎接了出去,周兆更是對他緩和了臉色,連聲誇讚他身手了得,反應迅速。 作為鉗製住變異狒狒的褒獎,鏟屎的任務不用再做。 溫辛被周兆指派去打下手,準確點說,還是圍繞著觀察室內的變異體記錄數據。 這個觀察室的變異體不多,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生態缸空著,唯一看起來像模像樣的,就是剛才那頭變異狒狒。 下午的工作結束後,溫辛有一些事想打聽,但周兆不耐煩聽他問,揮了揮手將他打發了。 溫辛一路看著自己的手掌,快步回到了A3保育室。 他仔細想過了,變異狒狒停下動作之前,抽[dòng]了兩下鼻子,明顯是嗅到什麽氣味,才突然引起了它的恐懼。 然而溫辛醒來後,這隻手摸過的東西屈指可數。 變異狒狒總不可能是怕他吃過的麵包和水,怕他摸過的鏟子和記錄板。 除此之外,他就隻摸過一件東西,就是那顆灰色的蛋。 吱呀。 A3保育室的門打開,那枚灰撲撲的蛋,依舊原封不動地躺在發熱管上,被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顯得異常安靜。 溫辛走過去,打開了保溫箱的觀察窗,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摸灰蛋:“小黑,是你嗎?” 哪知道灰蛋動了動,突然骨碌一下滾開了。 溫辛:“?” 他又一次伸手,這次灰蛋滾得更快,仿佛他手上有什麽髒東西。 大寫的嫌棄.jpg 溫辛:“……” 溫辛看著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他轉過身,去洗手間仔仔細細地拿香皂搓手,還有被變異狒狒口氣噴過的手臂。 一連洗了三、四遍,溫辛走回保溫箱前。 灰蛋就貼在觀察窗前,像是從他去洗手之後,就一直默默地看著他。 這會兒溫辛伸手,灰蛋不逃了,讓摸了,還主動湊到了他的掌心。 溫辛想起剛收養金絲雀和小狐狸那會兒,鱗樹蝰並不怎麽待見兩隻新團子。 每當他摸過了小狐狸,揉過金絲雀的頭,鱗樹蝰就會湊上來,一個勁兒地蹭他手掌,勢必將那些氣味蹭“乾淨”。 變異體對氣味敏[gǎn],還有種偏執的獨佔欲,對此溫辛已經習慣了。 但小黑不一樣,不管他的身上沾上哪隻團子的氣味,黑團子都表現得淡然平靜,好像對此毫無所謂。 一點都不像眼前這顆會強烈介意到直接滾開的灰蛋。 溫辛用食指戳了戳蛋殼:“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小黑,嗯?”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