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三年前。 “溫辛, 實在對不起,過年的時候還要你來幫忙。” 店長在視頻通話中雙手合十,萬分抱歉地說:“今天就當臨時加班, 我給你記三倍工資。” 溫辛將東西整理到一起,正想說沒事, 就聽見通話背景音裡傳來了一聲軟糯糯的驚呼。 “媽媽, 爸爸說他能一口氣喝完一整瓶!真的假的?你快過來看,媽媽——” 店長回頭喊:“攔著點你爸, 別讓他喝太多!” 在這一聲呼喚之後,又響起一個慈祥年邁的催促聲。 “都過年了, 怎麽還要忙工作, 錢是賺不完的,快點過來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店長聽得哭笑不得:“媽,那菜剛端上桌,怎麽可能涼得這麽快,我這邊還有正事……” 溫辛微驚,下意識要推拒。 “沒事,沒事,你拿著吧,娃兒們的小紅包,發的時候我撈了幾個過來,裡面也沒塞幾個錢,就當是討個喜慶。” 熱鬧的商業街難得寂寥淒清。 吱呀一聲輕響,成了整個屋子裡唯一額外的聲音。 越臨近家門口,動作也越磨蹭。 背景音中傳來一陣熱鬧的起哄聲,孩子鼓掌大叫,親戚朋友喊個不停, 她無奈地笑了出來。 幾次檢查完有無缺漏,溫辛方才鎖好門,帶著東西等在門口。 他將所有的貨物都用紙殼包好,又捆上塑料繩,防止東西在箱子裡面晃動。 小小的紅包,到底還是塞在了溫辛的手裡。 “什麽?” 溫辛關上門,回到餐桌前,將椅子拉開。 偶爾會看到幾道匆匆忙忙的身影,臉上皆都帶著笑意。 又十幾分鍾後,拉貨的人終於姍姍來遲,不斷和青年道歉。 兩道菜擺在餐桌上,因為放置的時間有點久,菜上已經沒了熱氣。 新年快樂四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最後還是被他給吞咽了回去。 夜色下,家家燈火通明,橘黃色的暖光透出窗外,像一簇簇惹人心動的焰火。 溫辛:“沒事。” 他見店長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溫聲說道:“你去和家人吃飯吧,這裡有我就行了。” 喧鬧的說話聲傳來,源頭是電視機,裡面正放著聯歡晚會的節目。 臨時要貨的人遲遲沒有到來,溫辛吹了一陣夜風,感覺有點冷了,伸出雙手往掌心呼出一口氣,白霧染上指尖。 最後溫辛因為在冷風中站得太久,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方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和天氣較勁,慢吞吞地將門打開。 溫辛搖了搖頭。 他手裡拿著那個小紅包,走得很慢,連路邊掉完了葉子的枝丫,都能讓他停下來圍觀好久。 他抬起頭,越過眼前的商業街,望向遠處高低不一的居民樓。 兩個人交接貨物,寫好清單,拍照發給了店長。 天色已晚,夜明星稀。 那人可能心裡也有點不好意思,讓青年等了這麽久,熱情地掏出個紅包:“辛苦你大晚上趕過來,耽誤你和家裡吃飯了吧?這個紅包你拿著。” 店長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了溫辛,真的不好意思。” 正巧又有人叫了店長,她應了一聲,轉過頭來問:“你一個人可以嗎?” 溫辛點頭:“好,對了……” 話是這麽說, 女人的眼睛卻下意識地往旁邊看去。 “沒問題,東西已經都準備好了,我一會兒在門口等人來拿,到時候再叫他列舉一份清單,拍照發給你。” 溫辛搖頭:“沒事。” 告別對方,溫辛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時, 店長才再注意到一直沒關的通話, 連忙收拾表情, 抱歉地看著溫辛:“不好意思,家裡來的人比較多,有點鬧。” “大哥,別逞強啊, 我去,猛猛猛,好猛!他真喝下去了!” 街道的樹枝上掛滿了紅燈籠,人群幾小時前就已經散開,各自回家。 那人說:“該是我謝謝你。那我就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家去吧,別讓父母等著急。” 兩名主持人上台介紹下一場節目,張口就是一段合轍押韻的貫口,滿臉笑容地喊著喜迎新春。 溫辛看得入迷。 溫辛不太會拒絕人,摩挲著紅包紙上的福娃印畫,低聲說了句謝謝。 與周圍樓棟此起彼伏的熱鬧合在一起,難免有些突兀。 溫辛沒有將冷掉的飯菜拿去熱,也沒有動筷子吃飯,雙手托著腮幫子,面前是手機。 還未熄滅的屏幕上,顯示著三個小時前的消息。 溫辛:新年快樂。 但溫勁風沒有回消息。 溫辛想著對方可能在忙,一邊聽著電視聲,一邊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百無聊賴地陷入空洞的思緒。 嘭! 陽台外面突然傳來一聲炮響。 對面樓的小姑娘從屋子裡衝了出來,激動萬分地囔囔道:“爸媽快看,那邊在放煙花!” 溫辛聽到動靜,起身走到陽台前,跟著朝夜空看了過去。 數道煙花直衝雲霄,在漆黑的夜色下陡然綻放,一陣陣五彩斑斕的光彩灑落人間。 溫辛的瞳孔裡映著這無邊美色,顫動不止。 他心頭好像湧出了諸多情緒,又是激動,又是酸脹難受,匯集在舌根上,蔓延出了一陣苦味。 對面樓的家長也走了出來,小姑娘回頭問:“媽媽,對煙花許願有用嗎?” “不知道,一般來說都是對流星許願吧,你怎麽會想要對煙花許願?” “因為是新的一年嘛!” “那你可以給自己定一個目標,也可以許願,沒準兒真的會實現哦。” “真的嗎!那我就許願明年快點長高!” 許願…… 溫辛攥了一下手指,低頭看向握在手裡的手機屏幕。 溫勁風那邊依舊沒有回消息,大學同學和同事接連在群裡發著祝賀和紅包。 他動了動手指,在每一個祝福接龍的後面,都輕輕點了個加一。 而後,溫辛舔了下嘴唇。 等小姑娘和她的家人都進屋去了之後,才遲緩地將雙手合十。 他希望明年能和溫勁風化解矛盾,能夠心平氣和地說上一次話,不會吵架。 他希望自己能夠學會怎麽跟人相處,朋友不要很多,一個就好,他會好好珍惜。 他希望身邊認識的人都能夠平安喜樂,小區花園裡的那幾條流浪貓狗,能夠早點找到歸屬。 溫辛頓了頓,自言自語道:“不要這麽貪心,書上都說了,太貪婪的話,願望就不會靈驗了。” “嗯……但今天是過年,還是我生日,應該可以再許最後一個。” 就這麽說服了自己,青年霎時間眼睛彎彎,笑得像個吃了蜜糖的孩子。 生怕遲上一點,許出來的願望就不會應驗,他連忙再次閉眼。 【希望下一次過年,也是過生日的時候……不再是一個人。】 三年後。 “溫辛!這是你給我們準備的嗎?哇!” 小狐狸驚喜的喊聲響起,仿佛整個屋子裡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溫辛點了下頭,又有點忐忑:“喜歡嗎?” “喜歡,超級喜歡!” 小狐狸抱起玩偶,蹭著那蓬松又柔軟的絨毛,頓時更加喜上眉梢。 它迫不及待地透了底:“我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唔唔唔——” 溫辛訝異:“禮物?” 金絲雀阻攔不成,無可奈何地松開了捂住小狐狸的手:“你個大嘴巴。” 小狐狸倒吸一口涼氣,後知後覺地說:“對哦,說好了要保密的,不然就沒有驚喜感了。” 鱗樹蝰快被弄得沒脾氣了:“你到底怎麽在唯心教裡呆那麽久的。” 就衝這傻乎乎的勁兒,手底下居然都沒人想著篡位? 溫辛迫不及待地湊過來:“你們給我準備了禮物,是什麽?” 團子們紛紛轉移視線,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溫辛就一個勁兒地看著它們,清亮的眼睛直放光。 平時青年只要一流露出懇求的神色,團子們保準繳械投降,何況像現在這樣眼巴巴的注目禮。 鱗樹蝰第一個沒堅持住,如實招來:“好了好了,我就直說了吧,那個叫唐啟的人類告訴我們,今天是你的生日。” 溫辛愣了下。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多,他都忘記了自己的生日就在這幾天。 “所以你們……” “我們籌辦了生日派對,還有禮物送給你。” 鱗樹蝰在箱子裡面一薅,拎出來袋還沒來得及吹起來的氣球:“喏,還有彩帶,驚喜禮炮,現在要找這些東西不容易,幸好阿九的渠道多。” 小熊貓幫忙搬東西,廢了大力氣,也點頭附議說:“單是禮物就挑了好幾天。” 金絲雀頭疼扶額:“停,你們還說?” 鱗樹蝰不覺得是自己的錯,把鍋甩給了小狐狸:“下次有秘密必須得瞞著你,溫辛都沒有發現,先讓你透了個精光。” 小狐狸立時懟回去:“但我沒說是生日禮物,這是你說的!” 金絲雀面無表情地評價:“你們兩個完全是半斤八兩好嗎?” 小熊貓看它們吵吵,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剛才我遇到了人類唐啟,他說再過一會兒就把蛋糕送過來,讓我們提前把溫辛支開……” 瞬間,三隻團子瞳孔地震,齊刷刷地將視線甩了過來,咬牙切齒:“那你為什麽不偷偷地告訴我們?” 沒看見溫辛一個大活人就杵在面前嗎? 小熊貓愣住:“不是已經暴露了嗎?” 三團子:“……” 它們吵吵鬧鬧,誰也不服誰,忍無可忍之下,就想找當事人評評理。 “溫辛你說……溫辛?” 站立不動的青年突然伸手,將幾隻團子一下子都抱在了懷裡,臂膀用力,攬抱得很緊。 鱗樹蝰聽到了輕微的哽咽聲,愣了一下,立時變得慌亂起來。 金絲雀卻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它,做了個口型。 ——沒有傷心。 鱗樹蝰著急地給他使眼色:沒有傷心為什麽要哭? 溫辛聲音微啞:“謝謝你們。” 他說著,松開大家,眼睛彎成了燦爛的月牙形:“太高興了,有點控制不住。” 那一笑,不知道是放下了什麽沉重的心結,明明是笑著的,卻一直有晶瑩的淚水往下落。 溫辛連忙伸手一擦,哪知眼淚越抹越多。 見團子們都被驚住了,他擺了擺手:“咳咳,不好意思,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緩緩。” 團子們手忙腳亂,連忙聚在他身邊。 小狐狸幾下跳在桌子上,拿來紙巾遞給溫辛:“哪有人高興的時候還哭呀?” 鱗樹蝰上了溫辛的肩膀,尾巴尖在青年的腦袋上輕輕揉動:“我聽說人類過生日的時候不能哭,不太吉利,所以我們哭兩下就好了。” 金絲雀難得笨拙:“要不要喝點水?” 小熊貓慢慢地幫他擦眼淚:“不哭了。” “來,溫辛,笑一笑。”鱗樹蝰用腦袋蹭蹭他額頭,柔聲哄他,“笑一笑。” 在團子們的哄勸中,溫辛心中熱意更盛,露出一個帶淚的笑。 他正要說話,卻聽見窗外傳來一陣貓叫聲。 “這個天氣還有貓在外面活動?” 鬼鬼祟祟來到窗外的,當然不是貓,是事先和小熊貓約定好暗號的唐啟。 小熊貓接連聽了幾個偽.貓叫聲,終於反應過來,尷尬地跑過去,給唐啟開了窗戶。 唐啟拍掉身上的雪,忍不住埋怨:“你之前幹什麽去了?” “我和蛋糕差點被凍成冰塊,現在基本找不到鮮奶油,材料就那麽一點,要是沒了蛋糕,咱們只能拿幾個饅頭隨便對付,這像什麽話……臥槽!人怎麽還在這兒,你們沒把他支開?” 話出口才意識到不妥,唐啟連忙捂嘴。 接著,他就瞧見了溫辛通紅的眼眶。 唐啟變了臉色,顧不上放在旁邊的蛋糕,連忙翻身進屋,快步走過去。 “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哭了?” 溫辛對上唐啟緊張的視線,露出來的笑容如陽光般明豔:“我只是太高興了。” “真的,真的,很高興。” 到了晚上,幾隻團子圍在一起吃飯。 驚喜派對辦不成功,但蛋糕有驚無險地送上了餐桌。 金絲雀將燈給關上,屋子裡陷入黑暗,隻留下幾根插在蛋糕上的蠟燭,散發著暖黃的燭光。 溫辛在團子們和好友的包圍下坐在主位。 除了他們之外,面前還有三張空出來的椅子。 椅子對應的碗筷前,各放著一撮紫色毛發,藍色絨毛,還有一枚漆黑的鱗片。 分別代表著另外三隻還沒有找回來的團子。 唐啟笑著提醒道:“不知不覺又長一歲啊,小兄弟。” 鱗樹蝰哼笑:“看你今天高興成那樣,這樣的日子以後還會有,下一次可不許再哭了。” 金絲雀認真道:“生日快樂溫辛。” 小熊貓接口:“生日快樂!” 小狐狸興致勃勃:“你該許願了,溫辛。” 是該許願了。 溫辛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他回想起了還是一個人的曾經。 筷子磕碰在盤子上,會發出清冷的聲響,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電視裡是熱鬧的。 溫辛經不住懷疑,現在這樣美好的日子,是不是一場酣甜的美夢。 他忍不住做了一個孩子氣的動作,悄悄地掀開一邊眼簾,去仔細打量團子們和唐啟的面容。 鱗樹蝰發現了青年的小動作,伸出肉墊,拍拍他的額頭:“快許願,不然不靈了。” 溫辛忍不住笑。 他突然發現,曾經許下的奢望,如今都已實現。 老天到底待他不薄。 只是還有沒能找回來的黑團它們,不知道是否安好。 溫辛的視線掃過三個空著的位置,掩去心中的遺憾和擔憂,又生出了蓬勃熱切的念想。 他閉上了眼。 願上天保佑團子們和好友唐啟健健康康,願大家早日齊聚一堂。 願災難有一日會結束,而那一天不會太長。 嘭! 窗外傳來了一聲炮響。 他們抬頭看去,看到了幽深的夜幕下,綻放出一朵漂亮的煙花。. 災難不會因為節日而停止,人們只在過年這一天難得放松一下。 第二天,大多數人又一次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中,為今天該怎麽活下去而愁眉苦臉。 但哪怕只是一天時間,也給時時刻刻將自己繃成一根弦的人們,帶來了片刻的喘熄。 溫辛這天照常訓練,卻看到有一個眼熟的人等在訓練場地的入口,神采奕奕,精氣神和年前明顯不同。 正是那天拾荒隊裡碰到的傭人。 他疑惑了一下,用毛巾擦乾身上的汗水,走過去問:“有什麽事嗎?” 傭人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面放著藥品,殷勤地說:“這是給您的。” 溫辛驚訝:“給我的?” 末世幾個月,比較安全的地方基本上已經被人搜刮了個乾淨。 特別是食品店、藥店,一旦出現消息,必將成為人們首先搜索的對象。 市面上已經很難尋見常用藥。 再加上現在是冬天,一些治療感冒的特效藥,一粒就可以在黑市裡賣出高價。 但傭人卻給了他一袋? 對方解釋說:“是拾荒隊的那幾名隊長讓我給您的,在您解決掉那頭怪物之後,我們順利進入城鎮,找到了一家還沒有被搜刮過的藥店。” “這藥就是從那店裡翻出來的。” 溫辛沒有接,搖頭說:“那是分內事,而且我已經收到了任務的報酬。” 傭人卻執意將藥遞交到青年的手中,目光殷切地說:“大人,您就收下吧,您可能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那些人來說,沒有您,這個冬天很有可能會熬不過去。” “您不知道,那個任務已經掛在懸賞處很長一段時間了,因為地點接近變異體出沒的自由狩獵區,沒人敢接。” 拾荒隊的人也是等了很久,才等來了一個溫辛。 如果溫辛沒來,或者依舊沒有符合標準的人能夠接下任務,就是不為了報仇,只為了生計,他們也會選擇鋌而走險。 傭人有工作,不用像他們一樣冒險,他慶幸的是朋友能夠活下來。 溫辛現在有不少積蓄,其中就包括金絲雀給的那幾大箱子賠罪禮。 但那些東西他帶不走,畢竟大多數道路被報廢的車輛給堵死,必要的時候連車子都要拋下,簡裝上陣,徒步前進。 像這種零散的藥品,他正好可以收下,放在口袋裡,以備不時之需。 溫辛笑說:“那就謝謝了,這對我很有用。” 將謝禮交付了之後,傭人沒有直接離開。 他的動作比剛才還要局促,似乎有什麽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請求。 “大人,還有一件事。” 傭人深吸一口氣,誠誠懇懇地看向青年:“我知道像您這樣的大人物,身邊一定不會缺少強大厲害的追隨者,和他們比起來,不管是身份還是實力,我們都有點不夠看。” 他臉頰漲紅,一字一頓:“但請恕我們鬥膽,不自量力,想要申請成為那些追隨者之中的一員!” 溫辛萬萬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請求。 他的第一反應是傭人誤會了,雖然外面wen xin的名聲傳得沸沸揚揚,但他哪裡有什麽追隨者。 只有一些貪圖他天價賞金的人,將他當成是噴香四溢的唐僧肉,恨不能將他拆解成好幾塊,每一個勢力送過去一塊。 溫辛啼笑皆非:“你說笑了,沒有人追隨我。” 當初還在基地裡的時候,他倒是當上了一個新人班的班長,後又兼任行動小組的隊長。 如今他長時間缺席,那些學員和隊員,應該也已經被調到了其他隊伍中去。 不是溫辛後知後覺。 他自認為離混上A市的管理層還有一段距離。 除了這一種情況,溫辛也想不到,還有什麽情況,會有人願意追隨自己。 傭人卻不相信。 以青年的身手和名氣,怎麽可能沒有人崇拜對方,遞交投名狀? 他懷疑是他們的身份低微,夠不上成為溫辛追隨者的門檻,經不住神色黯然。 可是傭人不想放棄,順著溫辛的話頭,再接再厲地說道:“沒有也沒關系,我們可以成為您的第一批追隨者!” “和那些大型拾荒組織比起來,我們可能沒有什麽精良的裝備,也沒有上百個隊員,但大家並不差勁。” 傭人字字都帶著真誠與懇切。 “像幾名隊長,他們可以獨自解決掉喪屍,擁有豐富的野外生存經驗。我們曾經突圍過十幾隻喪屍的包圍圈,也曾斬殺過C級變異體,請您相信我們,我們可以變得更強。” 溫辛盯著傭人眼睛裡的光亮,一時間沒有吭聲。 並非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來應付對方,而是聽到這些發自肺腑的剖白,他的心裡陡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 溫辛在心裡反覆咀嚼著追隨者這三個字,像是撥開雲霧見天明。 以往那些名氣,帶給溫辛的都是困擾。 他甚至因為第一基地發布了尋找他的懸賞,而考慮過在孤島裡躲過上幾年,避開風頭。 但是,為什麽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躲起來? 是因為產生了和溫勁風一樣的顧慮,以為自己必定會受到傷害嗎? 不,是他沒有想到利用這一點。 名氣從來都不是一柄直來直去的長矛,而是一把雙刃劍,用不好可能會將自己刺得鮮血淋漓。 用好了,卻能化作一把排除萬險的利器。 縱觀災變後的今天,幾個人能有像他這樣的“殊榮”,幾乎被整個世界所知? 追隨者。 追隨的人多了,即可制定規則,即可維護秩序,即可捍衛領土,守護幸福。 溫辛閉了閉眼,心跳已經砰砰作響,猶如轟然雷動。 他似乎看到了一條可行的方向,但上面遍布著荊棘。 他幾次調整呼吸,讓自己不能太著急。 溫辛看向傭人,聲調緩慢,語氣也有了幾不可聞的改變:“你們確定想要跟著我?” 傭人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瞬間驚喜地瞪大了眼睛,激動到聲音都控制不住地高了幾個分貝:“難道您同意了?” 溫辛回顧自己第一次被分到隊員時的場景。 但這與那時的感覺全然不同。 他心緒千回百轉,幾個呼吸的時間,已經將所有的情緒收斂無痕,平靜地說道:“我同意了。” “但你們應該聽說過我的傳聞,跟在我身邊,不會有什麽安生的日子,所以只是解決幾隻喪屍,或是幾頭C級變異體,這種程度不夠。” 傭人張了張嘴就要宣誓。 溫辛抬手,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你們的決心,也相信你們的決心,所以在這以後,我會給你們提供壯大勢力和加強自己的資金和支持。” 傭人心跳加快,他知道青年說出來的這一句話,意味著怎樣的機遇,受寵若驚地說:“您就這麽相信我們了?不用先考察一段時間?” 溫辛卻看著他,笑說道:“你們已經通過了最初的考察。” 當初讓小狐狸和小熊貓留守在車裡,就是以防拾荒隊的人會產生貪念,對裝備資源下手。 結果在溫辛的意料之中,那名隊長沒有對車子出手。 結果也在溫辛的意料之外,因為十幾個人之中,居然只有一個人抵抗不住誘惑。 溫辛繼續說道:“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離開薔薇城,但我不會帶著你們一起走。我離開的日子,你們就磨煉自己的能力,在我回來之前,希望你們可以給我展現出成果。” 傭人壯志昂揚:“我們必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鱗樹蝰也聽到了溫辛和那名人類的對話,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變異體等級觀念極強,慕強就像是刻在它們身體裡的基因,強大的變異體永遠不會缺乏追隨者。 青年或許不夠強大,但脆弱的也只是身體,不是溫辛這個人。 只要是溫辛,擁有多少追隨者都正常。 鱗樹蝰隻把這件事當成是小插曲。 小熊貓沒細想,聽了一耳朵就拋在腦後。 唐啟還在訓練,位置離得遠,隱隱約約聽到幾句不連貫的談話聲。 他見溫辛回來時,手裡拎著個藥袋子,單純以為是拾荒隊的人來送謝禮,也沒當回事。 唯獨小狐狸,似有若無地感受到了青年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忍不住歪了歪腦袋。 日子一天天流逝。 人們終於熬過了難捱的嚴冬,迎來了生機盎然的初春。 手下向金絲雀恭敬地匯報說:“等到雪化了,屍體會開始腐爛,容易滋生出瘟疫和病毒,需要派遣人手進行處理……” “近段時間,不少雇傭團和拾荒隊的人在野外發現了好幾頭不正常的變異體,不止肢體畸變,擁有超高的活性,有些植物甚至可以寄生人類和變異體,通過這種辦法進行傳播。” “還好之前溫先生提醒過我們一次,大家有所警戒,暫未出現傷亡。” “現在我們可以確定,它們不是在本土發生畸形異變,或許要探查一段時間,才能判斷它們是從什麽方向流竄過來,初步懷疑又是……” 正在此時,溫辛來了。 他隱約聽到了前面幾句話,只是還沒有聽清楚,就遭到了金絲雀的打斷:“門外是什麽人?” 金絲雀的聲音和和氣氣,並不顯得冷厲,因為他早已發現來者是溫辛。 他很清楚,知道第一基地犯下的惡行後,溫辛必定不會放任不管。 只是金絲雀有自己的顧慮。 第一基地有製服變異體的強效手段,也幫助了許多勢力抵禦住變異體的瘋狂報復,在人類中的呼聲很高,大多數人類都將第一基地當成是救世主。 據金絲雀前不久拿到的第一手情報可知,已經有三個純人類構建的組織,響應第一基地的旗號,更改名稱為:第x幸存者基地。 明顯不是爆發衝突的好時機。 “是我,城主,下人說我來不用通報,所以我就直接過來了。” 溫辛進門時,發現金絲雀的神色沉鬱,下意識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金絲雀再一次忍不住在心裡讚歎對方的敏銳,搖了搖頭說道:“一些城防建設上的小事情,有點棘手,但不礙事。” 他揮了揮手,手下會意告退。 金絲雀站起身來,給溫辛倒了一杯茶水,遞給對方說:“怎麽突然過來了?” 他沒意識到,自己幫溫辛倒茶的動作,做得有多麽順手。 叫還沒有離開的手下看見了,心中震驚不已。 他知道城主很看重溫先生,卻沒想到已經到了會幫人主動倒茶的地步。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薔薇城主,從來都是抬下巴看人,但凡有人對他不敬,通通都在後山坡的亂葬崗裡扎了根,墳頭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哪怕是周邊勢力組織的首領,在城主的面前也不敢出一下大氣。 手下恍恍惚惚地走了。 溫辛沒有跟金絲雀客氣,開門見山地說:“我需要一些訓練裝備,但是一時找不到很好的門路,想要拜托你幫幫忙,酬金就按市場價多三成,可以嗎?” 金絲雀微頓,淺呷一口茶水,偏過頭瞧他:“找我幫忙還提錢,你是不是依舊把我當外人?” 溫辛莞爾:“怎麽會,我心裡自然是把城主當家人的。但是親兄弟也要明算帳,總不好叫你吃虧。” 金絲雀嗯了一聲,但聽語氣,更像是輕哼。 只要溫辛想要,再貴重的東西他也會想方設法地幫人尋來。 無奈和溫辛親近的是阿九,而不是薔薇城主,顯得過於殷勤和好說話,容易引起人的懷疑。 金絲雀收拾了一下語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位大氣的投資商:“先說說你要那些訓練裝備準備做什麽,如果我感興趣,沒準可以免掉你購買裝備的錢,再額外投入一筆資金。” 溫辛遲疑:“這個,你可能沒辦法投資……” 金絲雀淡定地問:“怎麽說,是不是不方便告知?” 倒也沒有什麽不方便告知的地方。 溫辛坦言道:“我想培養一些手下。” 金絲雀點了點頭,情理之中。 他舉起茶杯:“是缺人用了嗎?不用那麽麻煩,我這裡就可以給你分去一部分士兵……” “然後建立一個幸存者基地。” 金絲雀剛含入嘴巴裡的茶水,差一點就噴了出來。 他震驚地看著溫辛,很難想象眼前儒雅溫和的青年板起臉來訓人的樣子。 不對,成立一個幸存者基地,當上首領,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訓人那麽簡單。 金絲雀記不清這隻手上沾滿了多少鮮血,一旦坐上這個位置,不管願不願意,需要動手的時候必須要動手,容不下片刻的遲疑。 好在他內心的野望格外濃鬱,身為變異體,更沒有那些所謂的道德觀念,進化為完全體的時候才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但溫辛不一樣。 一個連貓兒犯了錯,都狠不下心罵上兩句的人類,有可能成為這樣的他? 金絲雀喉頭一動,艱難地將那頭茶水吞了下去,嚴肅地詢問:“你確定?” 溫辛表現得從容淡定,笑了笑:“不太確定,我還要去其他地方找自己的朋友,具體什麽時候能回來都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人總要有個理想,萬一就成真了呢。” 青年用上這種玩笑的語氣,反而叫金絲雀拿不準他的意思。 最後,溫辛在金絲雀這裡拿到了低於市場兩倍的優惠價,外帶一個露天的開闊場地。 誰不知道現在薔薇城被金絲雀強勢把控著?哪怕只是一平米的土地,都要登記在冊。 可現在,幾千平方米的地盤,溫辛說拿就拿! 聽聞這件事,拾荒隊的人紛紛對溫辛的背景力量,有了一個更加清楚的認知。 心中更有自己跟對了人的壯志豪情。 看到那些裝備,他們眼熱起來,激情地投入了訓練。 幾名隊長交頭接耳,商議著後續成員的招攬。 現在,他們不敢打著溫辛的名號。 隻待溫辛回來,拾荒隊的人必定能給他一個驚喜,不墮青年在外的名聲! 不知不覺,薔薇城的初春慶典將近了。 城中的一部分明眼人很清楚,這一次說是慶祝春日來到的慶典,其實是薔薇城主的“登基儀式”。 借此對外宣告,西部地區有一座薔薇城,而城主其人,絕對統治著這一方土地。 凡是西部地區的勢力組織,基本上都收到了這樣一份燙金的邀請函,函上沒有使用過多的言辭,語言精簡到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xx月xx日,薔薇城初春慶典,不來者死。】 西部其他勢力組織的首領們:“……” 真是好狂好傲氣,豎子爾敢?! 可之前在薔薇城主新上任的時候,他們見人根基較淺,已經出手試探過一次。 試探的結果很慘烈,金絲雀用雷霆手段將他們都收拾了一遍。 有人想要當作沒看見,結果第二天起床,就在枕頭邊看到了同樣的邀請函。 【別遲到。】 他震驚地看著那封邀請函,全身僵麻。 想到人都來到床邊了,自己居然什麽也沒有察覺,脊背陡然生出一陣寒意。 不管心中再怎麽唾罵和不忿,他們不得不捏著鼻子前來參加慶典,而且還得帶著重禮,以彰顯自己投誠的誠意。 城門開啟,一車車琳琅滿目的物資和裝備,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拉入城中,看得無數人眼熱不已,情緒高漲。 而此時,諸人心中氣焰囂張的金絲雀,正枕在溫辛的大腿上,溫順得像一隻無害的綿羊。 青年的手自上而下,溫柔地撫摸過他的金色軟發。 聽到外面越發喧鬧的聲音,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提醒道:“慶典是不是要開始了?” 少年撩起了一邊眼簾,難得孩子氣起來,縮了縮腦袋嘟囔著:“還早,讓我再睡一會兒。” 來往遊客變多,哪怕薔薇城時常因為秩序混亂的問題,在街上引起爭鬥,也有不少商販趁這時期壯著膽子出來售賣,意圖大賺一筆。 那些不安分的人,反而會自發地消停一段時間。 其他幾隻團子已經耐不住寂寞,跑出去看熱鬧了。 只有金絲雀突然叫累,求著溫辛哄他入睡。 聽著少年賴床的話,溫辛無奈地說:“怎麽突然像個小孩子一樣?” 金絲雀說:“溫辛有時候也會像個小孩。” “我?什麽時候的事。” “前不久過生日,你居然因為高興哭……唔唔。” 少年被青年捂住了嘴,後者一臉無辜地說道:“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一定是你記錯了。” 金絲雀瞪大眼睛,似乎在控訴他:你居然耍賴! 溫辛忍俊不禁:“好了,不是說要兌現你的諾言嗎?我可一直期待著的。” 提到這事,金絲雀總算坐起身:“你說得對。” 他像是渾然變了個樣,臉上稚氣一散,帶著沉穩,格外珍重地對溫辛伸出了手:“跟我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