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生,喝點熱水吧?” 年輕男人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水杯,禮貌地道了聲謝。 這是一家私人心理谘詢機構,暖色調設計,大廳循環著輕緩悅耳的音樂。 因為是休息日,來谘詢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要麽愁容滿面,要麽一臉焦躁。 和他們相比,安靜平和的年輕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依次接待完其他人的工作人員回到前台,注意到同事的目光一直落在年輕人的身上,拍了她一下。 同事回神,壓低聲音說了句心裡話:“溫先生可真好看。” 另一位剛填完資料表,聽到這話,順勢看了過去。 年輕人外面套著件杏色夾棉風衣,裡面是件簡單的長袖襯衫,削瘦流暢的線條一路延伸至腰側。 確實很好看,這人心想。 季節入了秋,天氣急速轉涼,流浪動物容易生病,嚴重了會有生命危險。 隻除了和家庭有關的問題上,會閉口不談。 谘詢師例行公事地問了他幾個問題,完了之後笑著問道:“上次你說想把小黑帶回家,結果怎麽樣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前台在叫他。 之前有次過來,他和谘詢師提到了家附近的寵物店,但後幾次來,聊得更多的是一隻新出現在小區裡的流浪黑貓。 孩子舔了舔微乾的嘴唇,伸手去夠桌上的熱水。 溫辛頓了頓,搖頭說:“我與它談過,它不是很願意。” 溫辛沒有惡習陋習,因為性子平和,不爭不搶,幾乎沒有讓人討厭的點。 溫辛沒有扭捏猶豫,將毛絨熊抱在了懷中。 正糾結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伸出,將熱水遞給了她。 谘詢室的布置很溫馨,暖黃的壁紙,窗邊上布滿了迎風招展的綠植,沙發上甚至放著兩隻毛絨大熊。 谘詢師腦子裡立馬冒出個一人一貓對著喵喵叫的畫面。 注意到溫辛流連在它們身上的視線,谘詢師笑了笑:“你可以抱一抱它。” 長相俊秀,待人溫和,這樣的人怎麽會有了心理問題呢? 看人表現出喜歡,谘詢師也鼓勵他:“如果確定那是一隻無主的流浪貓,也不排斥你的親近,可以把它帶回家。” 他敲了敲門,聽到裡面說“請進”,便走了進去。 他更加認真地考慮養貓這事,上次來,已經是打定主意準備施行了。 從進來到現在母親都垂著頭,緊緊攥著小孩的手腕,不發一言。 溫辛聽進去了。 但他一直都不愛說話,很難與人建立起親近友好的關系,谘詢師猜想對方的症結應該就出在家庭上面了。 這番話讓溫辛不由得警惕起來。 小區裡人來人往,喂貓的大多都是些退休的老年人,完全看不出是誰下的手。 他輕咳一聲,順著話頭繼續說:“那你是怎麽和它交談的?” 黑團子很少讓他接近,只有一次他摸到了對方的毛發,上面沾著乾涸凝固的血痂。 心理谘詢的時間一般在一個小時左右,但溫辛只要半個小時,因為他很配合,基本上只要谘詢師問什麽,就會如實回答什麽。 他們間的小插曲被前台的工作人員收納眼底,一時間都有些惋惜。 在年輕人旁邊的沙發上,正坐著一對母女,孩子看著不到六歲。 加上這世上不乏有心理變態的人以虐待取樂,法律讓他們沒法對人下手,他們就轉過頭來戕害沒人管的流浪動物,導致流浪動物的生存環境愈發嚴峻。 窗外有風吹過,引起枯葉婆娑作響。他微微仰著頭,露出清秀的側頰。 觸手是細密軟和的絨毛,和他摸過的黑團子不太一樣。 黑團子的毛發像是尖銳的倒刺,微硬,要扎手很多。 為此,他鼓勵溫辛多和軟萌無害的小動物接觸,條件允許的話可以嘗試養一隻寵物,借此愉悅心靈。 溫辛不確定那厚重的毛發下是否還藏著傷口。 給女孩遞完水杯後,溫辛又安安靜靜地坐了回去。 女孩愣了一下,對上年輕人平靜的眼神,脆生生地說了句謝謝。 溫辛:“我問它願不願意跟我回家。” “溫先生,到您了。” 谘詢師翻開了溫辛的檔案,開始記錄。 溫辛不是第一次過來,輕車熟路地摸到了預約谘詢師的辦公室,上一位谘詢者剛好出來。 她的手臂明顯不夠長,沒能拿到水杯,求助般往旁邊看,見母親陰沉著臉,動了動嘴唇沒吭聲。 由於對方表現得過於一本正經,谘詢師料想他當初對貓問這話的時候也是同樣的嚴肅,頓時沒忍住:“噗。” 溫辛:“?” 谘詢師連忙掩飾住笑意。 他沒想到對方還挺有童趣的。 貓聽不懂人話,又怎麽給出答案。 谘詢師沒有點破,只是道:“人類的承諾對動物來說還是太縹緲了,它們感受不到,你可以用一些比較實在的邀請方式。” 溫辛豎起耳朵來,虛心求教:“比如說?” 谘詢師不是第一次推薦別人養寵物,很有經驗地一笑:“比如說準備一些貓糧或貓罐頭。”. 入秋之後多是陰雨天,天色也比夏日要暗得快。 溫辛走出機構,一陣寒風刮來,撩亂了他的額前碎發。 天空上面已經積攢了薄薄一層雲霧,他擔心一會兒下雨,便加快速度往家的方向趕。 走進小區花園的時候,溫辛發現樓下聚集了很多人,人聲嘈雜,都在抬頭往天上看。 他跟著看上去,看到高樓之間的橫梁上露出個顫顫巍巍的毛茸小腦袋,神色微變。 旁邊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大致拚湊出了原委。 “……窗子沒鎖好,讓貓給跑出來了,戶主打電話找救貓組織,人來了,正在想辦法救。” “樓上風大,貓受了驚不肯動,離戶主家的位置又太遠,只能從另一面想辦法,不巧的是那戶人家出差在外地。” “那要怎麽辦?你說這些養貓的人,窗戶也不知道關緊!” 溫辛發現貓所在的位置和自己家很接近,就在樓上一層,沒有多話,急匆匆地往樓上走。 在門口,他撞見了貓主人和救貓組織的人,對面希望能借用一下他家的窗戶。 “橫梁太窄,放不下航空箱,只能想辦法爬上去。” 也因為橫梁太窄,樓上風大,難站穩,不知道貓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貓主人很著急,誠懇表示只要溫辛願意幫忙,他就給對方一百塊錢感謝費。 溫辛搖了搖頭沒要,直接將門打開。 救貓組織在視頻中看過貓的情況,不適合放航空箱,這次出來特意帶上了安全繩。 他們是有經驗的業余人士,這個高度下,可以不涉險地嘗試救貓,但要是最後都沒法將貓給救下來,就只能給119打電話。 看到人從窗戶翻了出去,不管是屋子裡的溫辛等人,還是在樓下看熱鬧的群眾,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變故突起。 厚重的雲層匯集在一起,隱約閃過一陣紫色的電光。 溫辛見勢不對,連忙往窗邊上靠,下一秒,震耳欲聾的雷聲在高空轟然炸響。 “喵!” 橫梁上的小貓當即就被嚇得一聲慘叫,半個身子都跳了起來。 更不幸的是刮來了一陣猛烈的大風。 救援人員:“糟了,貓!” 貓被風刮到橫梁邊,徑直掉了下去。救援人員正在往上爬,雙手都抓著欄杆,根本來不及回頭。 樓下的人群嘴巴微張,尖叫聲已經迸發在喉嚨口。 千鈞一發之際,一雙手快準狠地伸出窗外,接住了貓。 “喵——!喵喵!” 貓被嚇壞了,舞著爪子瘋狂掙扎。溫辛心跳如擂鼓,手掌心裡都是汗,顧不上其他,指尖揉著貓咪的後頸肉,連續不斷地安撫。 許是四腳都落在了實處,受驚的小貓終於安靜了下來。 它嗅到面前的年輕人身上有股令人安心的氣息,忍不住輕輕地舔舐了一下他的下頷。 貓救下來了! 呆若木雞的人群瞬間爆發出了歡呼聲! “歡歡,歡歡,我的歡歡!” 貓主人終於回神,見貓得救,差點喜極而泣,撲上來將貓給抱回了懷裡。 結果貓爪子一挪開,縱橫交錯的抓傷頓時呈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嘶。”在場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溫辛是冷白皮,工作單位在室內,常年不見光,更顯得白皙順滑。 這樣的皮膚上留了鮮血淋漓的傷口,看著可怖又刺目。 事實上確實很嚴重,小貓受驚沒個輕重,抓出來的傷口起碼有十幾條。 貓主人愧疚難當,急切說:“對,對不起,我送你去醫院吧。” 溫辛道:“沒事,我有打過狂犬疫苗。” 他之前查過資料,沒被咬過也可以打狂犬疫苗,有效保護至少可以持續半年以上,下決心要養黑團子的當天就去打了針。 但貓主人很固執,堅持要帶溫辛去看傷:“你的抓傷這麽多,再不濟也得去小區門口的診所處理一下啊。” 他們下樓的時候,溫辛感覺到一道隱晦的視線若有若無地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他回頭望去,在樹梢上看見了熟悉的貓影。 黑團子平時就喜歡站在高處,視線睥睨而下,下頷微微抬起,冷漠且高傲。 唯獨這一刻,它的眼裡不再是豎瞳,猶如金燦燦的琥珀,對著溫辛稍微軟化。 和其他貓比起來,他所相中的這一隻,從氣勢上就不像是流浪貓。 自從上次發出邀請被拒絕後,黑團子就一直躲著他,溫辛已經有幾天沒有看到過它了。 他想過去,卻見黑團子往花園裡縱身一跳,三兩下又沒了蹤影。 高空烏雲盤踞,時不時響起一聲雷鳴。 今晚會是個雨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