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等李永明趕過來的時候, 已經是兩個小時後了。 溫辛隱約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到了門前,就成了喧嘩嘈雜的人聲。 沒幾秒, 等候室的門被推開,一名高大剛硬的軍官風塵仆仆地衝了進來, 緊繃著臉皮環顧四周。 幾乎瞬間, 溫辛就和這名軍官對上了眼。 看到他安安穩穩地坐在沙發上,後者明顯松了一口氣, 皺緊的眉頭稍微舒緩。 再然後,他邁腿快步, 三兩下就來到了溫辛的面前。 人還沒接近, 溫辛已經嗅到了槍火在李永明身上留下的硝煙味,混合著淡淡腐血的氣味。 對方顯然剛從戰場上跑回來,隻來得及草草擦了個臉,臉上帶著未乾的濕意,衣袖衣領這些細節的地方還沾著黢黑的塵泥。 溫辛還沒說什麽,這名軍官就非常抱歉地提起了這次救援行動中出現的幾次意外。 溫勁風沒有拜托軍部的人, 而是以私人名義委托寸頭男他們實施救援,就是因為他身份地位敏[gǎn], 不想惹人注意。 這件事細思起來牽連甚廣,由不得他們疏忽大意。 末世天災。 只是告訴他,溫勁風最近在爭取一些東西,需要前往其他基地,談妥幾項利於基地建設的交易項目。 溫辛猜對了。 “溫少爺不用擔心,我們最精良的武裝部隊也會和溫長官一路同行,時刻護佑他的安危。” 李永明神色肯定。 包括對方的性格,什麽驕縱任性,都是因為完全不了解,人雲亦雲杜撰出來的。 “你說我哥將我托付給了你,難道他不在A市?” 本來,溫勁風想等到他來再出發,卻沒想到溫辛一行人在路上拖延了足足一倍的時間。 聽到這個消息,溫辛下意識問:“現在出門安全嗎?” 那可是一次次悲劇的誕生,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外面有那麽多的喪屍感染者,還有凶殘強大的變異體。對禸體凡胎的人類來說,每一個都是致命的危險。 溫辛注意到李永明看他的目光變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憂慮,不由得目露疑惑。 溫勁風又是什麽時候進的部隊? 溫辛皺了下眉頭,注意到了對方話裡的另一個重點。 這之間似乎涉及到一些保密協議,李永明沒有說得很詳細。 溫勁風之前將溫辛的身份信息掩蓋得很好,其他人知道他有一個離家多年的胞弟,卻不知道溫辛的年齡長相。 李永明觀察著溫辛的表情,見人並沒有面露憤懣或驚恐,不免有些意外。 青年畢業後直接從事於一家商業街的烘培店,老板人好,同事的心腸也不壞。 溫勁風能提前知道末世到來的消息,說明對方即使不在漩渦中心,也一定被牽扯其中。 沒記錯的話,他哥前年還在勤勤懇懇地經營公司,不到一個月前他還打通了對方秘書的電話。 畢竟秩序尚存的時候,惡人還能受到法律的約束。而現在,末世放大了人性的醜惡之處,卻無從施以管制和枷鎖。 他當然不會信那些似是而非的謠言,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內容。 見他這麽信誓旦旦,溫辛多少放下了心。 說來只是短短的四個字,但其中的乾系何其重大。 這是早先就定好了的行程。 從踏上G177公路的那一刻起,溫辛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準備。 但在這樣的遮掩和層層保密措施下,寸頭男等人的行蹤還是遭到了暴露,甚至出現了巨型喪屍這種讓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怪物。 他不知道溫辛這一路上反覆琢磨,反覆設想,才能做到現在的處事不驚,單純以為對方還沒有回過味來。 溫辛:“……?” 雖然他們討論的是個嚴肅的話題,但為什麽突然就格外鄭重了起來? 還有溫長官這個稱呼。 在末世之前,這當然是個相當舒適令人羨慕的生活環境。 對方就像被他的疑惑給觸動了,倏而宣誓說:“既然溫長官將你托付給我,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安危。” 李永明心說,這也難怪。 可以說,幾乎沒機會接觸到什麽勾心鬥角的事情。 身為溫勁風的得力手下,李永明也是最近幾天才拿到溫辛的資料。 而溫辛作為蛋糕師傅,只需要專注手下的工作,平時開銷花費不多,休息日也很少出門。 溫辛點了點頭, 沒有逃避這話裡沉重的意味。 兩邊就這樣錯過了。 身為溫勁風唯一親屬的他,哪怕和自己的兄長關系並不親厚,也別想做到獨善其身。 但在末世爆發之後,從前的安逸,反而會成為勒在脖子上的套索。 李永明聲音低沉,語氣中明顯帶上了殺伐氣:“你放心, 到底是什麽人在搞鬼, 現在差不多已經有眉目了, 早晚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寸頭男他們將溫辛平安交付到李永明的手上,就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此時也準備離開了。 但李永明注意到,有一個瘦瘦高高的隊員臨走前一直在不停地往溫辛身上看。 對方的表情很是忌憚不安,似乎生怕溫辛說漏了什麽。 李永明立時沉了下臉,轉頭看向溫辛。 “是我疏忽了,忘了問你這一路上還順不順暢,應該沒有遇到什麽不好的事情吧?” 文力的臉色唰一下就白了。 一路上從未消失過的懊悔感,也在此時達到了頂峰。 為什麽他非要去貪那幾個小時的休息? 雖然沒在李永明手下做過事,可文力聽聞過對方的一些鐵血手段,想起還等在家裡的妹妹,嘴唇經不住哆嗦。 卻聽到溫辛說:“不怎麽順暢,但還好有羅隊長他們在。” 羅隊長即是寸頭男。 李永明聞言,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道:“確實辛苦大家了。” “這樣,我做主給你們放個假,長途跋涉傷神勞心,都好好休息一下。” 他們雖說都在溫勁風手底下做事,但李永明的職位比羅隊長他們高幾個等級,說出這話也不算突兀。 完成本次救援任務該有的報酬也不會少,羅隊長他們可以選擇即刻去領取,或者讓人送到家中。 末世到來後,原來的紙錢也遭到了大幅度貶值,有的地方已經形同廢紙。 所以報酬中多是比較稀缺的生存資源或槍械設備。 聽到這話,羅隊長他們立馬露出了喜色。 等到人都走完了之後,李永明語重心長地說道:“今時不同往日,太善良的話容易吃虧。” 他剛才可沒忽略,文力在離開之前朝溫辛感激地看了一眼。 要說對方真沒做點什麽,李永明可不會相信。 溫辛想了下,搖了搖頭:“他是雇傭兵,不是部隊的人,你要發作他的話,傳出去終歸有點不太好。” 雖然他不太了解A市基地現在的人力和勢力組織運行結構,但卻知道,身為蛋糕師傅的自己,不好插手店內布設的宣發設計。 李永明沒想到溫辛還有為自己考慮的成分,驚訝地抬了下眼皮。 溫辛:“而且,這事先前在路上已經說開了,羅隊長也當著我的面罰過他,包括這次任務下來得到的報酬也會減半。” 既然對方沒有含糊了事,那他也沒必要步步相逼。 這話李永明倒是無法反駁。 溫辛摸了摸鼻子。 “還有,他們之中有一個叫許強的人,路上挺照顧我的。” 許強? 李永明很快聽出溫辛有幫這人說好話的意思。 但他並不反感。 不止不反感,甚至覺得以溫辛的身份,大可以更囂張一點,更任性一點。 身為溫勁風的弟弟,對方完全有這個資本。 可再一看坐在他旁邊的青年。 說話恭謙有禮,語調柔軟溫和,絲毫都不咄咄逼人,話裡話外也一直都在為別人著想。 見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溫辛怕讓他為難似的,又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說一說……嗯,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真想拉那些造謠的人過來看一看,到底哪裡驕縱了? 李永明笑了笑:“沒有,只是許強這個人我聽說過。” 他對許強的印象不止在剛才見了的那一面上,還記得對方之前似乎提交過申請,想要加入正式軍。 成為了正式軍,待遇可就和雇傭兵截然不同了,因此審核也比較嚴格。 不過,能夠折返於喪屍遍布的幾千公裡路途,完成救援行動並做到全身而退,本身就說明了許強這個人很有實力。 既然溫辛很看好對方,他就是做了這個順水人情又如何? 李永明將這事大致一說,又強調,該有的審核是少不了的,但一般都能通過。 畢竟溫勁風絕不會放任自己手底下有不乾不淨的人。 溫辛為許強感到高興。 如此,對方一路上對他照顧有加的恩情,也算是能還上了。 大概寒暄過幾句後,李永明親自開車,將他和黑團送到了自己的住處。 怕溫辛多想,李永明解釋道。 “溫長官現在的身份比較惹眼,他的意思是你先住在我家,對外稱為我的堂弟,羅隊長他們那邊也會保密。” 溫辛點了點頭,很快地接受了自己的現狀。 快速得讓李永明都有些訝異了。 以至於原本想等溫辛適應一段時間的他,盯著人的臉看了一會兒後,將某個問題提前問出。 “溫長官還讓我問你,之後有沒有什麽打算?” 溫勁風確實說過這話。 不過人當時有點精神分裂。 一會兒說讓溫辛當個小管事,一會兒又說讓他好好呆著別惹是生非。 等李永明要退出去的時候,溫勁風又叫住了他,撐著額頭嗓音低啞,仿佛做出了某種妥協。 “只要不殺人,不鬧事,他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 “以那家夥小白兔的性格,料他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來。” 李永明覺得自己的上司明明平時雷厲風行,甚至可以說是獨斷霸道,唯獨在應付自己弟弟的事情上充滿了糾結。 就好像那幾年,聽說他一直想要主動聯系溫辛,但鑒於找不到正當理由,直接憋到了末世爆發之前。 當然,背後議論上司的事情,李永明是不會乾的。 頂多在想起來的時候腹誹一下。 他等著溫辛的回答。 大多數剛來到基地的人,都是一臉茫然的狀態,一問就是不知道不清楚。 稍微機靈點的,會迅速找路子安定下來。 農業種植、機械製造、城防建設…… 既然溫辛末世前是個蛋糕師傅,最後的選擇應該與飲食烹飪差不太多。 李永明是這麽想的。 直到溫辛在抿唇凝神,認真地思考了三十多秒後,堅定地抬頭說:“我想幫哥的忙。” 李永明愣了:“什麽?” “我想走到他的身邊,坐在一個可以幫他的位置上。” 溫辛:“不是小忙,是當他有一天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我完全有能力救下他的性命。” 李永明被這句話震了一下。 更別提對方下一句更加語出驚人。 “如果走到他身邊不足以擁有這樣的能力,那麽我會超過他,直到達成這個目標為止。” 李永明瞠目結舌。 如果他的理解能力沒出問題,溫辛的意思是—— 他要保住溫勁風的命,若是有需要,他要站得比溫勁風還高? 開什麽玩笑?連李永明自己都不敢這麽想! 李永明定了定神,試圖從溫辛的眼睛裡找出一星半點說笑的意思。 但是沒有。 那雙眼睛灼熱無比,唯獨沒有退縮和懼意。 那一刻,李永明竟是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溫勁風冷笑著的一句“料他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來”。 恍惚之中,喉結一滾。 老大,什麽小白兔弟弟。 你這濾鏡得是有多厚,才能走眼走到這個程度啊……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