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馬車駛進了長春宮, 慢慢停了下來。 在聽到外面明桃姑姑喚她們下馬車時,薑梨白撥開身上的毛毯,一手摟住了顧蘊的脖頸往下壓, 隨後仰頭送上了自己嫣紅的唇。 熱情地親吻過後,薑梨白壓下心中湧起的躁動, 放開了顧蘊,低低喘熄著說道:“該下馬車了。” 女孩兒眼裡瀲灩著泠泠淚光,欲語還休的嬌俏模樣讓顧蘊很想繼續按住她的後腦杓接著做剛才的事。 然而現在時機地點都不對, 她得忍住。 接過一臉懵懂的小星星後,顧蘊慢慢下了馬車。 這會兒除夕夜宴還未開始,大多數皇親國戚還未進宮。故而元貴妃也比較輕松自在, 打發了小宮女小太監在宮門口迎接其他人後, 便在長春宮內等著薑梨白和顧蘊了。 “可算是來了!”元貴妃看著走進殿內的一家子,歡喜地笑了起來, “昨兒個星星不在身邊, 本宮還極為不適應呢!” 說著,她已經起身, 將星星抱在了懷裡, 眉眼和藹地逗著她玩兒。 小孫女給豫皇帶來了歡樂,但他心裡的愁緒還是沒有徹底散去。 元貴妃眼角余光一瞥,就看到如此甜甜蜜蜜的一幕。 只不過再多的,她也沒透露了。 薑梨白和顧蘊也聽見了裡面絮絮的話語聲。 就是不知道她的父皇要如何選擇了,是息戰止戈,還是繼續反擊呢? 薑梨白覺得大概率是同意和談,畢竟起了戰事,受到傷害的永遠是無辜的百姓。 元貴妃拍了拍她的腦袋,歎了口氣:“大約是在煩心雲國要和談的事。” 陣陣歡聲笑語在殿內回蕩著,好似沒一會兒,時間就已經悄悄溜走了。 倒是小覷了外面的刺骨寒風了。 怪不得之前還囂張至極的雲國會突然想要和談。 “母妃,雲國要和談?” 薑梨白悄悄看了其余人,見她們的注意似乎都不在她和顧蘊的身上,才紅著臉躲進了顧蘊的披風裡,感受著她身上灼熱的溫度,來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夜色降臨,細密的白雪也開始洋洋灑灑地落下,深冬的寒風一吹,漫天大雪輕旋飛舞著,落在了眾人的肩頭。 原來如此! 小團子被他抱在懷裡,粉嫩嫩的小臉蛋滿是肉肉,一笑起來那彎彎的眉眼與薑梨白有些相像,這讓豫皇心裡更加柔軟了。 在進入偏殿時,她看 宮中皇后早逝, 她作為后宮之首, 當是要與皇上一同入宴的。 話音落下,門被拉開,幾名朝中重臣一臉苦相地走了出來。 長春宮內十分暖和, 薑梨白脫下`身上的披風,愜意地靠坐在了軟塌上, 說起了方才在馬車上發生的事:“星星剛剛會說話了,但說得不太清楚……” 這會兒皇上在裡面商議國事,她們幾人倒是不好進去了。而且……那些話語聽在耳裡,元貴妃這心裡怎麽也不是滋味。 殿內燈火四溢,裡面傳來了豫皇淡淡的聲音。元貴妃駐足聽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意漸漸消了下去。 然而現在,他們要和談了? 在殿外的孫公公高呼可以前往正殿後,他將星星交給了明桃,由著元貴妃給他整理好龍袍,便略顯沉重地走了出去。 不過沒一會兒,幾人就來到了沁春宮的偏殿外。 “今日是除夕,皇上稍稍歇一歇吧?”元貴妃看著豫皇臉上的疲累,很是心疼。 還當真是稀奇了啊! 元貴妃與豫皇日夜相對,所以對於前線的戰事了解得更多些。 大約是事關邊關前線的事,薑梨白聽出了她父皇語氣裡的慎重。 這樣的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過,薑梨白已經與元貴妃一同進入了偏殿。 這些日子前線屢屢傳來好消息,薑梨白知曉她的外祖已經收復了之前被雲國攻佔的城池。但雲國後勁較為凶猛,一直在試圖重新攻陷今州及其周邊的城池。 薑梨白隱隱有所知覺,她來到了元貴妃的身邊,小聲詢問著:“母妃,父皇這是怎麽了?” 眼看著快要開宴了, 元貴妃囑咐明桃準備著前往沁春閣的事宜。 寒意沁人,顧蘊抬手為薑梨白拂去了身上的落雪,又撩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一開口,白茫茫的霧氣從她口中飄出,“進來,暖和些。” 見到一旁的元貴妃和嘉寧公主,幾人行了禮後,踏入了茫茫大雪中。 星星在宮內經常見到豫皇,對他很是熟悉了。這會兒聽到他在對自己說話,她高興地捏起小拳頭,打在了他的臉上,嘴裡還咿呀地回應著他。 薑梨白心中很不安,總覺得有些什麽事就要發生了。 了一眼顧蘊後,壓低了聲音對薑梨白說道:“晉國的內亂結束後,便派了兵前往與雲國的交界處,說是要為受了傷的九皇子討個說法,所以現在雲國還得分些心思應對晉國……” “坐吧。”豫皇朝幾人指了指周圍的木椅,慢慢收起了一身的倦意,在看到元貴妃懷裡抱著星星後,他柔和地笑了起來:“小昭華,來祖父抱抱。” 頓時,她笑了起來:“方才應該坐轎攆去的。”只不過是沁春閣離長春宮比較近,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故而剛剛就打算走著過去。 “幾天不見祖父了,小昭華想祖父沒有?” “差不多到時候了,咱們也該出發了。”元貴妃拿起軟塌邊的小披風,將星星裹成一團後,攜著薑梨白和顧蘊走出了長春宮。 “……既然雲國請求和談,那便暫時歇戰吧。至於其他的事,容朕再考慮考慮。” 豫皇握住她揮舞的小拳頭,配合地“誒呀”一聲,逗得星星咯咯咯得直笑。 懵懵懂懂地來到正殿,裡面已經坐滿了人,熱鬧得很。 薑梨白攜著顧蘊坐到了木椅上,放眼望去,發現殿內除了比較眼熟的皇親外,竟然還有好些大臣及其家眷。 端起面前的茶杯,薑梨白湊到了顧蘊的身邊,小小聲聲地感慨著:“以往除夕夜宴,父皇都會免了朝臣的覲見,讓他們好好在家中守歲。今年倒是與以往不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邊關的戰事……” 話音剛落,上首的豫皇也已經講完了開席的祝語。 宴席正式開始,底下的人觥籌交錯,你來我往,看起來極為喜慶。 只是沒過多久,下面的人開始講起了邊關的戰事,並且說出了雲國請求和談的事。 這是今日一早剛送到京城的消息,故而在場好些人都還不是很清楚。 乍一聽,這些人頓時哈哈大笑起來,直呼豫皇英明神武,連帶著還表示了對雲國的不屑之意。 但豫皇只是淡淡笑著,慢慢說起了雲國和談的要求。 “這場戰事已經打了大半年了,邊關的百姓受了許多苦,國庫也有些吃不消了……所以朕覺得和談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但雲國還未撤兵,上書請求和談的要求只有一個。” 聞言,底下的人紛紛猜測著:“雲國也要萬兩白銀?!” “……難不成他們獅子大開口,想要今州城?!” 豫皇搖了搖頭,有些不忍心地說道:“雲國要求聯姻。” 此話一出,下面的眾人不約而同地閉口不言了。無他,皇室聯姻大概是不會選擇皇子公主的,只會從宗室和朝臣裡選擇合適的人選…… 各家有適齡孩子的宗親和大臣眉心已經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生怕皇上會選了他們家的孩子。 在一片沉默中,豫皇沉重地開了口:“雲國要為雲皇求娶朕的嫡親公主,而非宗室女。” 雲國的意思是,晉國和豫國已經聯姻,且選擇的都是皇室正經的皇子公主,故而他們雲國也只要豫皇的嫡親女兒和親。 如此,才能和談下去。 底下的人悄悄松了口氣,開始思索著皇室其他未婚適齡公主都有哪幾位。 皇室裡存活下來的公主不算多,僅有四位,其中只有嘉寧公主已經成婚,自然是不在選擇之中了。 剩下的便是嘉儀公主薑瑩,長樂公主薑菱和長安公主薑芙了。 只是長安公主今年僅有九歲,離及笄還有數年,恐怕並不合適。且長樂公主薑菱身為二皇子的胞妹,已經隨著她們的母妃一同關進了宗廟……這樣的身份大抵也是不適合去和親的。 如此看來,也就只有年歲合適的嘉儀公主可以前往雲國和親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這一層,不過有些人卻覺得嘉儀公主薑瑩患有腿疾,不良於行,也不能成為和親的人選。 豫皇聽著底下的人爭論,神情愈發不忍了。 無論最後選擇誰,都是他的親生女兒,他都很是舍不得。 但事關重大,邊關受苦受難的百姓還在等著戰事結束的那一天。所以即便他再不忍心,心裡再窩火,也不能不做出選擇。 “皇上,臣以為嘉儀公主賢良淑德,謹言慎行,可堪此重任。”一名大臣站了起來,如是說道。 聞言,刑部尚書李重先有些不讚同:“周大人此言差矣,嘉儀公主雖然年歲尚可,但腿上有疾,於皇室顏面有礙,恐怕並不適合前去和親。” 幾方人就著此事又開始議論了起來。 吵來吵去,也沒得出個說得過去的結論來。 內閣大臣搖了搖頭,主動起身,說出了自己的看法:“皇上,臣以為,就年歲而言,嘉儀公主和長樂公主都是合適的人選。” “不過如今長樂公主已經貶為庶人,幽禁在宗廟裡,如此身份,並不適合前去和親。” 豫皇臉色沉痛,不發一言,但還是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雲國要求和親,無非是想和晉國一樣,以姻親關系來緩和我們兩國之間已然生出的齟齬。” “所以即便嘉儀公主腿上有疾,但只要她的身份是正正經經的皇室公主,雲國依然會接受她。” 這話說得十分清楚了。 雲國其實要的就是一個能緩和衝突的紐帶,要的就是一個正統的嫡親公主。 不是宗室女,也不是已經被剝奪了公主名頭的庶人。 豫皇心中充滿了對薑瑩的愧疚,又有對雲國不依不饒的憤懣。 “嘉儀她身子不好,朕擔心她去了雲國,會不適應……” 內閣大臣撫著胡須,歎了口氣:“如今已是深冬了,邊關苦寒無比,數萬百姓還等著戰事了結,能熬過這個冬天……嘉儀公主深受皇寵多年,又溫柔善良,想來也是不願再看到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 有了內閣大臣的帶頭,其余讚同停戰的臣子也極力勸說著,一一細數著和親的各種好處。 另一撥人雖然不讚同,但似乎他們也看出了皇上的心思,便也沒再說什麽了。 果不其然,在眾人的勸說下,豫皇最終還是同意了讓嘉儀公主薑瑩前往雲國和親一事。 此事定了下來,有松了一口氣的,有由衷高興的,也有很是不忍心的…… 但唯獨沒有人問一問坐在角落裡的那位主人公,是否願意去和親。 薑瑩將在場所有人的神色盡收入眼底,平靜地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慢喝下了杯中苦澀的酒。 好似周圍人談論的 事與她毫無關系一般,她不言不語,神情淡然,隻管用著面前豐盛的晚膳。 無人注意時,秋菊往前走了兩步,在薑瑩的身邊低聲詢問道:“公主,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秋菊眼裡閃過一絲狠戾。 她的公主可是天之驕子,怎麽能被送出京和親?! 如此屈辱又叫人絕望的事,不該發生在她的公主身上。 此刻的秋菊恨不得立馬下了毒,將場上所有人都毒死,免得他們再打她公主的主意! 秋菊語氣裡的不忿,薑瑩自然是聽出來了。 她靜如死水的眼眸看向了薑梨白那處。 見她面色慘白,緊咬下唇,很想開口的模樣,薑瑩就知道,她是在為自己擔心。 “今夜的事不變,再通知薑恆,待本宮離京後,所有計劃提前。” 聞言,秋菊極為興奮了。 還好公主沒有因為七公主的原因,而放棄她們這麽多年來的謀劃。 在秋菊悄悄退了下去後,薑瑩從人來人往中看向遠處的薑梨白,眼中無悲無喜。 只是手臂上還隱隱作痛的地方提醒著她,她不能再傷害小七了。 雪漸漸停了,朦朧的月光灑下,堆滿了積雪的皇宮像是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紗衣,靜謐又美好。 然而薑梨白怒氣衝衝地前往乾明殿,根本無心欣賞周遭的景色。 她還在想著五姐要去雲國和親的事。 這會兒宴會已經散了,大多數宗親和大臣都已經攜著家眷離開了皇宮。 得了空閑的豫皇已經在乾明殿內批折子,思索著和親的具體事宜了。 燈火闌珊處,孫公公手拿拂塵,立在殿外候著。 他一看到火急火燎趕來的七公主,就知道她是為了何事。 想到皇上的叮囑,他迎了上去,“哎呦!這麽晚了,公主怎麽還在外面吹著冷風?” 薑梨白一向對孫公公都是比較敬重的,這會兒也不想對他甩臉子。 “父皇可在裡面?” 孫公公回頭看了一眼亮著燭光的內殿,眼裡泛起了心疼:“是啊,皇上還在裡面忙著處理政事,怕是還要一兩個時辰才能歇息了。” “公主來找皇上,可是為了五公主和親一事?” 聽孫公公主動提起,薑梨白心底有些明白了。 她的父皇應當是猜到了自己要來,才會讓孫公公候著外面等著她吧? 是不想讓她為五姐求情嗎? 薑梨白的心仿佛墜入了厚厚的積雪中,寒意張牙舞爪地侵襲著她。 “這件事,沒有轉圜的余地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卻也藏不住語氣裡淡淡的幽怨和難過。 孫公公低下了頭:“皇上的意思是,邊關之事更為要緊,所以五公主……得盡快前往雲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