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還住在小竹村裡,臘八這天做了臘八粥,是要拿到祠堂去“臘祭”的,如今薑豐家裡沒有祠堂,家裡已逝的幾個先人的牌位就供奉在正堂裡。 在臘月初七的晚上,蘇氏和熊楚楚就開始忙碌起來,洗米、泡果、剝皮、去核、精揀,然後在半夜時分開始煮,再用文火燉,一直燉到第二天的清晨,臘八粥才算熬好了。 臘八粥熬好之後,先端到正堂裡供奉了先人。大戶人家講究的,還要送到寺廟裡先供佛齋僧,窮人家沒有這些講究,就自己吃了。 如今正是數九寒冬,外面飄著鵝毛大雪、天寒地凍,人人都躲在屋裡不敢出門,吃下這樣一碗熱騰騰、甜絲絲的臘八粥,整個人也暖洋洋的。 小孩子最愛吃這種甜粥,高小雪和薑媛都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著,小肚子都吃得圓鼓鼓的,還不肯放碗。 這一副小松鼠的模樣,實在可愛。 蘇氏慈愛地看著她們,溫和地說:“吃慢些,別噎著了,還很多呢!” 臘八粥是故意多做些的,可以吃好幾天,這被認為是好兆頭,寓意著“年年有余”。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進入臘月,連續下了好多天的雪,城南窮人的房子倒塌了不少,官府雖也有賑災,但還是有不少災民挨凍受餓。 臘八節又素來有贈粥的傳統。 早餐過後,蘇氏就說:“我和鄰居商議好了,一起去城南贈粥積德,你們與我一同去吧。” 臘八節贈粥,是要中午前贈出的。 薑豐放下碗,對蘇氏說道:“昨晚一場大雪,路上不好走,我和楚楚去吧,娘在家看好兩個孩子。” “好!那你們早去早回!”蘇氏想想,自己今年身體也不比去年了,天氣一陰冷,還犯了風濕,確實不好出去走動。 薑豐抬起一桶粥,和熊楚楚一起出門,去和鄰居匯合。 到了門外,薑豐小聲笑道:“娘今年也大方了,竟然主動參與贈粥!” 熊楚楚歎了口氣,輕聲說:“你哪裡知道娘的心呢!” 蘇氏口裡說著接受了只有媛媛一個孫女的現實,但是心裡是不甘心的。雖不曾明著給熊楚楚求醫問藥,但天天給薑豐的爺爺奶奶和父親上香,指望祖宗保佑,讓薑豐有後。 往年再吝嗇的人,今年也大方起來了! 鄰居也是一戶讀書人家,男主人名叫鄭鑫,是個秀才,已經三十多歲年紀,還在苦讀,希望有朝一日金榜題名。 鄭鑫有四個兒女,最小的一個女孩和薑媛差不多的年紀,兩家的孩子和女眷相熟,男人倒是交往不多。 此時互相作揖行禮,寒暄了幾句,把粥桶放在板車上,薑豐自告奮勇地推了起來,一起朝城南走去。 一路上,陸陸續續可見去城南贈粥的人流。 府城的格局,北貴南賤,東富西貧,城南住的都是貧苦的老百姓,家裡房子本來就不牢靠,一場雪災,更是令許多人都無家可歸了。 城裡有衡川王坐鎮,最大的贈粥棚自然是王府的。其他諸如王老相公家、施家、盧家等等,一一排在路邊。 衣衫襤褸的貧民排著隊,端著破碗,哆哆嗦嗦地領粥。 其他小戶人家贈粥的,多是三五家一起,也沒有棚子,就用板車推著,也有貧民圍過來領粥。 大戶人家的粥自然要更好吃更濃稠,但是排隊的人太多,老人和小孩子爭不過,能夠領一碗稀粥也是好的。 薑豐看著一個小小的孩子,端著破碗“呼啦啦”地往嘴裡灌,心裡就不是滋味。歎息道:“只是一場大雪而已,何至於此?” 這個時代,已經是封建社會發展的頂峰,江南富庶之地,世家大族、富商們互相鬥富,就是在衡川府,有錢人家也不少,二兩銀子一本的小說都有人買。 可是,窮人也照樣不少。 鄭鑫不以為然地看了薑豐一眼,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麽。 還能討得到飯吃,已經不算什麽的。真的遇到大災年,賣兒鬻女、易子而食的人倫慘劇也不是沒有! 薑豐到底還是年輕人,見識少了! 一桶粥很快就贈完了,還見隊伍後面還有些眼巴巴地望著的孩子,薑豐很不是滋味地說:“早知道多帶些出來了。” 鄭鑫說道:“再多也不夠的,回去吧!我們只是盡一盡心意,真的要救災,還是要靠官府呢!” 薑豐看著官府的粥棚前長長的隊伍,知道鄭鑫說的是在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一個窮書生,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正收拾著粥桶準備回去,王玢身邊的小廝蒼術快步走了過來,笑道:“薑公子,我家三公子有請。” 薑豐對蒼術客氣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對鄭鑫的娘子說道:“大嫂子,我有朋友找,勞煩你陪著我娘子一起回去,多照應些。” 鄭家娘子也是個有見識的,一看蒼術的打扮,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的仆從,對薑豐也高看了兩眼,笑道:“你放心就是!我和楚娘最是要好的。我和她一起回去,丟不了她。” 薑豐又對娘子道:“你自己小心些,回家之後跟娘說一聲,我可能要晚一些才回。” 熊楚楚低頭笑了笑,說了聲:“知道了。” 薑豐才跟著蒼術走了。 王家的粥棚搭得很是華麗,四周還有彩綢擋風。薑豐到了時,只見王玢正穿著一身道袍,親自領著管事、下人施粥。 其他大戶人家,多數都是派管事出來,像王家這般,長房嫡子親自來施粥的倒是少有。 別的不說,王玢到底也是個十來歲的少年,這樣天寒地凍的,萬一凍壞了怎麽辦?這可是個風寒能要人命的時代! 王玢此時擼起袖子,親自給災民施粥,看到薑豐來了,將長杓遞給一旁的管事,和薑豐一起到彩棚的另一端說話。 “我遠遠地看著,像是子英,讓蒼術過去看看,還真的是你。”王玢很高興地說,“前兩日,我祖父看了你新寫的《今古探案傳奇》,拍案叫絕。讚你在刑名上很有天賦,科舉進士後就是去大理寺任職也使得。” “大人過譽了。”薑豐謙虛地說。 他那些案子,結合了後世在電視上看的刑偵劇,後世各種離奇的案子、匪夷所思的破案手法,從胃內容物什麽的判斷死者遇害時間之類的,可不是令人耳目一新。 王玢又道:“祖父難得這樣讚賞一個人,這是你的能力。” “蒙老相公抬舉,我以後一定會努力的。若能為一縣令為民請命,已是如願了。”薑豐真誠地說。 刑部、大理寺,那是京官,豈是人人敢想的? 做一地父母官,對農家子來說就很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