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院試,各縣的讀書人往府城趕考。 前科通過府試的人不用再從縣試、府試考起,可以直接院試。也就是說,競爭對手不僅這一科的童生,還有之前的“複讀生”。 對於屢試不中的老童生來說,中秀才也是改換門庭了。一科錄取的秀才名額只有三百人而已,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 這些人湧入府城,城裡的人一下子又多了許多,比府試時更要熱鬧。 各處客棧、寓館早早住滿了不說,就連民宅,都有人來問,是否可以短租、借住。 薑豐這裡地方好,鬧中取靜,距離考場又不遠,也有幾個陌生的學子來敲門。 薑豐想自己家裡小,就不掙這個錢了,客氣地說:“家裡不久前才有白事,不宜招待諸位。” 幾個學子聞言默默退了一步,趕緊告辭離去。 因為今年有觀音教作亂,不僅進城時盤查森嚴,就連趕考學子住的寓館,一天都有帶刀兵士巡查幾次,唯恐有亂黨混雜其中,造成混亂。 學子們本想安安靜靜多看兩本書,也被擾得煩不勝煩,但是怨言是不敢說的,稽查亂黨是大事! 與他們相比,能夠呆在自己溫馨的小家看書的薑豐就幸福多了。 他這段時間以來忙忙碌碌,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也要臨時抱抱佛腳了。 院試必考的經典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此時就是拿出王老相公贈他的經義注解,抓緊時間通讀一遍,然後再將前幾科得中的優秀時文都給背熟。 這樣一來,他也是夜夜挑燈夜讀,有時候不知不覺地,趴在桌上就睡著了。 蘇氏看兒子累得眼圈都是青黑的,心疼地說:“我的兒,身體要緊,我們考得上就考,考不上就不考了!” “娘放心,我現在身子很好的,要是不舒服我就就歇一會。”薑豐用冷水抹了把臉,醒了醒神。 蘇氏怎麽能不擔心,女兒已經沒了,兒子是她最後的依靠,想到丈夫正是考試後得了風寒沒了,憂心忡忡地說:“要不我們就不考了,童生也能做帳房、掌櫃的了……” “那不行!娘還要做誥命夫人呢!”薑豐堅定地說,“我還要金榜題名,把衡川府薑氏立起來,打小竹村那起子小人的臉!” “你將來有了兒子,讓兒子去金榜題名!” 蘇氏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意識到不妥,愧疚地朝熊楚楚看去。 只見熊楚楚正在簷下給媛媛縫製夏衣,似乎沒有聽到婆婆的失言。 薑豐頓了頓,笑道:“過兩年楚楚養好了身體,我們自然再要個兒子。但是總不能當爹的,自己沒出息,就指望著兒子出息啊!” 這不跟後世有些家長,自己考不上清北,就摩拳擦掌地逼著孩子努力,指望孩子實現自己的心願一樣嗎? 到了中午,蘇氏婆媳就一起進了廚房,殺雞燉湯、還放了好些黨參、紅棗、枸杞的進去一起燉。 吃飯的時候,薑豐看到肉都在自己碗裡,娘和楚楚的碗裡只有一些湯,連忙給娘和楚楚一人夾了一個雞腿,又把幾塊好肉夾到女兒碗裡,才用雞湯泡著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你又夾給我們做什麽!這是要給你補身子的,讀書多辛苦!”蘇氏急了。 “娘!你們的身體也才剛好呢,不吃好點怎麽行?也別推來推去的,明天買兩隻雞殺了,我們一人一個雞腿!”薑豐勸著,“再說,你們不吃,媛媛都不敢吃肉了。” 蘇氏和熊楚楚聞言一起朝媛媛看去,果然見她怯怯的,也心疼起來,如今家裡就她一個孩子了,怎麽也得讓她吃好,一起往媛媛碗裡夾肉,也不推來推去的了。 薑豐歎了口氣,前段時間掙了錢,家裡日子才好過些,自從家裡遭了劫,又買了這房子,母親和楚楚又變得摳摳搜搜的了。 吃完飯,薑豐在院子一邊踱步消食,一邊背誦文章,回過頭一看,女兒躲在牆角下,不知道在想什麽。 薑豐想了想,牽著女兒,對母親說:“我帶媛媛出去走走。” 出了家門,薑豐帶著薑媛來到江邊的一處樹林裡,周圍綠樹成蔭、鳥語花香,正是讀書的好地方,一些學子就在這裡背書。 薑豐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問道:“告訴爹爹,你為什麽不高興?” 薑媛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說話。 薑豐歎了口氣,把女兒抱在懷裡,柔聲說:“是不是爹爹近來忙,沒空陪小媛媛玩,所以你不高興了?” 薑媛的小腦袋搖成了撥浪鼓,她才沒有那麽不懂事。 “哦……那是奶奶和娘說了什麽了?”薑豐引導著,他就擔心因為母親和娘子因為重男輕女,讓小孩子留下心理陰影。 薑媛一聽,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嗚嗚哭著說:“爹爹,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鬧著看龍船,娘和奶奶就不會出事了,弟弟也會好好的……嗚嗚,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小孩子一哭起來,就如江河決堤,一發不可收拾,薑豐連忙拿出帕子手忙腳亂地給女兒擦眼淚,拍著她的背安撫:“不是媛媛的錯。你要這麽想,若是那天爹爹和你都在家,說不定連爹爹都被害了,是你救了爹爹一命呢。” 如果那天他在家,那麽娘和楚楚一定不會因為名節的事而被逼迫,自己一家也不用脫出宗族、背井離鄉。 但是,正如他所說,如果他在家,親眼看著賊寇闖進家,為了保護母親、妻女,必然上去拚命,那麽結果如何還真不好說。 世界上的事,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已經發生了的事,就不要再去想“如果”,更別說遷怒於一個六歲孩子。 再說,那樣的落井下石、見利忘義的族親,他還真的不稀罕! 薑媛媛伏在爹爹懷裡,哇哇大哭了一頓,把這段時間鬱結在心裡的傷心和委屈都給哭了出來,最後終於哭累了,趴在爹爹肩膀上睡了過去。 薑豐抱著女兒回家,路上卻遇到了一個熟人。 只見胡大山持著一本書,從樹林的另一邊繞了出來,見到薑豐,驚喜地說:“原來薑兄也在此!這是……” “這是小女。”薑豐輕聲說。 看到小姑娘睡著了,胡大山努力把嗓門壓低,還是熱情地說:“我這會也住在客棧裡呢,到處去尋薑兄沒尋到,想不到在這裡遇到了,不知薑兄如今住在何處?” 薑豐想早點帶女兒回去,不想在這裡客套,就報了地址,告辭離開了。 胡大山記下地址,一想,那裡不是臨近府學的民宅嗎?薑豐帶著女兒,難不成一家子都搬到府城了? 莫非是薑家出了什麽事? 他會這麽想,是因為時人講究“故土難移”,就是做了大官,也要在家鄉置業,將來好衣錦還鄉、葉落歸根。 薑豐會搬家到城裡,很大可能是出事了! 薑豐不知胡大山所想,帶著女兒回家,安頓好,才悄悄將女兒的心思告知母親和妻子,對她們說:“我近來忙,顧不上,你們都關心些媛媛,這孩子本來心思就重,再胡思亂想,把身子都搞垮了。” 熊楚楚有些內疚地點點頭,她最近只顧著傷心自苦,確實忽視了女兒,還要丈夫來提醒,自己這個母親做得可真不稱職。 蘇氏卻想,大郎這麽喜歡小孩子,連個閨女都捧在手心裡,要是有個兒子該多好…… 她倒是想去找個寺廟求求,一來為大郎求子,二來求菩薩保佑,讓兒子今科得中。但是如今邪教作亂,連普通的寺廟也被連累搜檢,一片風聲鶴唳。 想著,蘇氏又把那觀音教、柳娘子的顛來複去地罵了幾回…… 到了六月二十八這日,院試終於開始了。 為了應對考試,早餐吃的是耐餓的煎餅,蘇氏還特意做了一碗稠稠的狀元及第粥。 這碗粥用料十足,豬肉、豬肝、粉腸、豬腰、豬肚……滿滿的一碗,鮮味爽滑、香濃可口。 薑豐吃得心滿意足,和家人告別後就意氣風發地出了門,匯入了考生組成的人潮中。 這麽多的老童生們,真正是“白首為功名”,過了院試這一關,就是秀才,進入“士”階層了……過不了這一關,就繼續蹉跎下去。 誰也不知道,命運給自己安排的是什麽。 富家子弟出路多,不必在意一個秀才功名,對於多數貧寒的考生來說,這是決定命運的一場考試。 還是府試時的考場,只是搜檢更嚴格,核對考引的時候,身形相貌有一點不符合,都要被逼問。 如考引上寫著“清瘦”,卻長胖了的,就會有麻煩。 搜檢的時候,更是全身被摸了一遍。薑豐此時對搜檢已經麻木了,什麽隱私,在這個時候是不用講究的。 考棚也還是一如既往的簡陋,但只要不是廁號,薑豐就很滿意了。 薑豐深呼吸了幾下,平複了緊張的心情,安安靜靜的等待。 敲鑼聲響,宣告著考試即將開始,接著就聽見大門“咣當”關閉的聲音。 這種種聲音令考生們精神一震同時心跳加速。 發卷了! 科舉制度下的第一層正式考試——院試,正式開始! 此時已是六月底,正是酷暑難耐之際,寫著寫著,薑豐額頭上都是汗,為免汗水滴落汙了卷面,他又趕緊擦乾淨汗再繼續答題…… 第一場考時文,時間很緊迫,當天結束。 到了下午,終於答完了所有題目,薑豐仔細檢查了一遍答卷,便搖鈴交卷。答題紙就一份,又不能重寫,再留下去也沒有意義,倒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依舊是嚴謹的封卷,確認之後由軍士領著安安靜靜地離場。 考場外的大街上已有好些人了,都在吱吱喳喳地議論著這場喪心病狂的考試。 院試果然比縣試、府試難得多! 這第一場的時文考試,題目就兩個字:水火。 四書五經裡出現“水”、“火”二字的地方有很多,題目究竟是什麽意思?考個試也跟猜謎似的,這才是出題人森森的惡意! 薑豐挺淡定的,因為他覺得自己答對了。 因為王老相公給他的注解裡專門就這種短題列過一個分類,做過講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