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渊自然看出凌秀影没有半点害怕和退缩之色,反倒一双黑眸闪闪发亮,透着难言的热度。这是遇到对手后感到高兴和欣慰的表情,他不由一怔,终于感觉到凌秀影比起刚见面的时候改变了很多。是从璟国回来后变了,因为离倾羽改变了她吗?周瑾渊慢慢垂下眼帘,却舍不得把目光从凌秀影身上移开。这样的她身上仿佛像明灯被点亮,璀璨得叫人刺目。他不得不说,离倾羽改变了凌秀影,却也让她变得更加引人注目。城下的宁锦淮仰头看向城墙上坐在木椅的那道瘦削身影,即便四人联手,他心里居然也没有必赢的信心。秋先生倒是沉静下来,一来是不愿让两万士兵就这么毁在自己手里,回头太子必然不会轻易饶恕他。二来他对凌秀影也十分忌惮,这个女子再过一年恐怕就跟那位璟国皇太子一样再无敌手。这样的敌人太可怕,就该尽早掐灭在火苗之中。秋先生低声吩咐两位师弟做为守,他跟宁锦淮则是攻。就不信二人联手,还能丝毫撼动不了凌秀影吗?“不管你我之间以前有多少龌蹉,此时此刻不联手起来,回头谁都要吃挂落,没什么好下场的。”这事宁锦淮自然是明白的,对秋先生微微颔首道:“那么,我们开始吧。”秋先生把袖中所有的阵图都拿了出来,一下就拍了两张。水龙与雷龙同时平地而起,很快混成一条巨龙扑向城墙。这是模仿了凌秀影的阵法,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古大姑娘见了,撇嘴不屑道:“居然借用姑娘的手法,实在卑鄙至极。”宁锦淮也出手了,水龙化为冰锥,犹如一张大网挡在巨龙之前,为它扫清所有障碍。城墙的守阵启动,很快被铺天盖地的冰锥打碎,巨龙进而飞快地靠近,张大口几乎就要把城墙上的人全部吞噬。凌秀影歪着头看了看,似是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抬手勾画了一个阵图。动作太快,古大姑娘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阵图的每一个笔画,金粉已经渐渐散去。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巨龙已经到达跟前,古大姑娘惊得脸色微变,却一动不动。她相信有凌秀影在,城墙上的众人都能安然无恙。果真一道巨大的火龙腾空而起,张大口很快把巨龙完全吞噬掉。秋先生蹙眉,正心疼着阵图被毁,就见那火龙吞噬掉自己的巨龙之后浑身闪烁着雷电又扑了过来,顿时大惊失色。身后的两个师弟早有准备,双手都拿着守阵的阵图,不敢掉以轻心,一下子就用掉了四张。围着四人竖起几道无形的墙壁,火龙轻易撞碎了一道又一道,在他们捏把汗的时候,最终在最后一道墙壁毁掉之前才消散了。两个师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就差一点点,最后守阵的墙壁已经碎掉了。如果火龙的威力再厉害一些,他们就得交代在这里了。四张守阵才能勉强拦下凌秀影的阵术,若是再厉害些,岂不是一次要用掉四五张?如此消耗,他们再是携带了很多阵图过来,也是不够的,哪里有凌秀影当场画阵那般及时?光是想想,两人就不寒而栗,不由自主看向秋先生,低声提醒道:“阵图有限,这样打下去,对我们极为不利。”“我当然知道,但是就这样直接回去,太子殿下不会放过我等的。”秋先生也是满心烦躁,连城墙都不能攻破,两万士兵还自相残杀了一半,他再是不将功补过,根本不必回去见太子了!两人也明白太子的厉害,只得硬着头皮坚持下来。宁锦淮低声跟三人商量一番,秋先生不情不愿点头应下了。古大姑娘远远见了,嘀咕道:“不知道他们琢磨了什么阴损的法子,姑娘还得小心些才是。”刚才阵术对垒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她越发觉得自己坚持描画枯燥的阵图是应该的。总有一天,自己穷尽半生的时间或许能比得上凌秀影十分之一,这就已经让古大姑娘很满足了。她正想着,宁锦淮已经连续拍下手里的阵图,秋先生与两个师弟也跟着启阵。一股飓风骤然刮来,沙尘滚滚,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等凌秀影再睁开的时候,眼前一片空旷,她独自一人在城墙上,身边没有周瑾渊和古大姑娘。凌秀影一看就明白,宁锦淮刚才用了迷阵,难道他以为这样能困得住自己吗?她抬手正要画阵,却见眼前出现一道人影由远至近走来。玄色的锦袍衣摆随风掠起,能看见脚上一双黑色的短靴。再往上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左手上戴着红宝石的戒指,与凌秀影右手上的是一模一样。再慢慢往上能看见绣着金线的衣襟,还有那张俊美的脸庞。凌厉的目光一如既往,落在凌秀影身上的时候稍稍柔和了一些,嘴角甚至有两分浅浅的笑意。凌秀影听见他微微张口道:“凌姑娘,许久不见了。”她一怔,宁锦淮不但用了迷阵,居然还有幻阵!凌秀影更加想不到的是,在幻阵里遇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离倾羽。幻阵中总是会遇到自己想要见的人,越是想见越会排在前头。她不由苦笑,一直以为自己从璟国回来后,再也没回想在璟国的事,更不愿意去想离倾羽,还以为已经忘记了。其实到头来,凌秀影不但没忘记,还时时刻刻记挂着,所以才会在幻阵里见到离倾羽吗?当初不告而别,还是在离倾羽深陷危难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全身而退?这么久没能得到他的消息,凌秀影几次想要问周瑾渊,到头来话在嘴边也咽了回去。已经回到晟国,璟国的事就该跟她再无瓜葛。除了在战场上,凌秀影再不可能见到离倾羽的。谁能想到,两军对垒还没出现,她就在幻阵里见到这位皇太子了呢?凌秀影依旧苦笑,眼前的人影却是慢慢走近。幻阵中是记忆里的他,如同真正的离倾羽在自己面前一般。凌秀影不知道该立刻打破这道幻影,还是该多看两眼。只是在幻阵中被困得时间越久,破阵就越难,在阵外的人怕是要得逞的。她既然被周瑾渊救回来,如今若是沉迷阵中,城墙一破,不知道多少蓝巾军的性命为此而牺牲。蓝巾军都是些过不下去的贫苦大众,他们或许不识字,或许有些血气方刚,或许粗鲁冲动,只是凌秀影脑海中闪过古大姑娘、熊事,甚至是那些想要学习阵术的那些少年郎的身影。她歉意地对着离倾羽的幻影笑了笑,开口道:“看来难得的碰面该就此结束了,下回在战场上再见吧。”凌秀影抬起右手,正要画阵的时候,冷不丁对面的人影对她笑了,回答道:“我期待跟凌姑娘在战场上再见,只是有些等待不及了。”她手一抖,阵图画了一半就散去了。凌秀影诧异地抬头,眼前这道人影该是幻阵出现的幻影才是。幻影只是拓印了记忆中的人,音容笑貌是一样的,却不可能有真切的回应。还是说宁锦淮的幻阵如此精妙,让人连幻影都分不出真假来吗?若是如此,其他陷入幻阵的人怕是危险了。想到周瑾渊和古大姑娘,凌秀影恨不能立刻从幻阵中抽身而出。只是还没等她再次画阵,对面的人又开口道:“看来吓着姑娘了,你我的对戒里有隐阵在,要见面其实并不难。姑娘从没想要启动隐阵的意思,我只好借用幻阵出现,谁知道还是惊着姑娘了。”离倾羽上下打量着她,慢慢走到凌秀影的跟前,宽袍一扬,大掌握住了她戴着戒指的右手。相握的双手上的对戒微微透着红光,仿佛是在互相呼应一样。凌秀影感觉到那只大手里的温度,惊诧的神色怎么都掩饰不住。因为这只手的触感太真实了,似是真的一样。如果说之前她还怀疑宁锦淮的幻阵令人真假不分,如今凌秀影却不肯定了。难道真如离倾羽所言,他不是幻影,而是借由对戒的隐阵而出现的?“凌姑娘看来过得还不错,脸色好了一些,就不知道腿脚是否好多了。”看着她坐在木椅上,依旧不能走动自如,离倾羽的目光落在凌秀影的脸上。“回到晟国,姑娘有失望吗?”“没有期待,哪里的失望?”凌秀影平静地回答着,只是发凉的双手显示了内心的不平静。离倾羽握住她的手并没有放开,微微眯起眼道:“要启动隐阵,只要姑娘想见我就行。可惜我等了又等,姑娘始终没有启动隐阵。”言下之意,凌秀影回到晟国之后根本就没再想过他,隐阵自然是启动不了的。如今启动了,是因为离倾羽想她了吗?凌秀影心下有股淡淡的喜悦,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虽说是幻影,殿下这话真叫人听着欢喜。”若是能听见离倾羽亲耳所说,她倒是再无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