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秀影吁了口气,想到自己昏睡后一直以来的梦境虽然记不清了,却是血淋淋的。看来离倾羽是懂她的,明白自己第一次杀人后的不适,这才会留下陪着。思及此,凌秀影心里没被触动是假的。贵为璟国皇太子,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叫自己何德何能?“殿下也会害怕吗?”凌秀影抬起头来,不由自主盯着他问道。离倾羽点头,大掌忽然握着她的柔荑道:“当然害怕,那时候我也只有十二岁。宫里的生活并没有姑娘想像中那么好,尤其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想要皇太子性命的人实在太多了。白天还好,晚上总会时不时有刺客光临。或许是梁上君子,或许是平日精心伺候的宫女,又或者是不起眼的洒扫婆子。”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地,似乎不愿意让门外的丫鬟听见。凌秀影能理解,侧过脸仔细听着,并没有开口打断。离倾羽的神色带着几分悠远的怀念,已经是许多年的事了,他还以为自己忘记了,如今被她提起,却犹如就在昨天,印象深刻:“母后手腕厉害,把我的宫殿守得跟铁桶一样,十几年来虽说有刺客,却很快就被解决掉了。只是十二岁的时候,我的陪读被人威胁,不得不把刀刃刺向我。”他握着凌秀影的手一紧,脸色却依旧没什么变化:“是个傻小子,以为听话刺杀我后,就能救出家人来。很可惜反被我所杀,家族也因为此事被诛了九族。”背后的人是谁,皇帝一点都不关系,不过把这个家族推出来当替罪羊。可怜他的陪读也不过十三岁,陪着自己足足有一年,感情也算深厚。只是离倾羽对他的死并没有多少伤心,因为这个陪读实在太愚蠢了一些。以为单凭一己之力就能救下所有人,到头来不但没能如愿,甚至把自己的小命都赔了进去。对这般愚蠢之人,离倾羽没有怜悯,只觉得陪读愚不可及。凌秀影安安静静地听着,对他捏疼自己的手并没有吭声。离倾羽觉得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她却能从这点小动作上明白,这事并没有他说得那么浑不在意。“陪读被我从来贴身备着的袖箭刺中,瞪大眼不可思议地倒下。或许他觉得我这个皇太子平庸得很,文不成武不成,个子不高又瘦削,年纪也不大,不可能反抗,更别提是杀了他。”他摇了摇头,轻轻叹息:“我就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慢慢断气,身子渐渐变得冰冷僵硬。贵妃娘娘借题发挥,在父皇耳边说我冷血无情,连相处一年的陪读都能狠心杀了。母后为我周旋,只说我被吓到了,下意识按下了袖箭的开关。为了此事,父皇不但取走我的袖箭,还让我禁足了一个月,在皇宫祠堂里历代帝王牌位前。“当年还十二岁的自己对父皇还有濡慕之情,不明白他被刺杀,父皇不关心就算了,还呵斥他冷血无情,甚至罚自己在祠堂呆了足足一个月。离倾羽眯起眼,幽幽说道:”祠堂很黑,里面摆放了牌位。每天早晚都有宫女和太监把祠堂擦拭一遍,他们都是聋子和哑巴。当然,他们都是进宫后被毒哑的戳聋的,皆是精心挑选伺候这些牌位的。一个月来只有一个哑巴来送饭,我没听见一句声音,祠堂里安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他似乎觉得自己这会儿话有些太多了,扯了扯嘴角道:”这些旧事不该跟姑娘提起的,只是那一个月我都没睡个好觉。出来后却觉得,周围人声鼎沸倒是叫人安心多了。人都死了,我再害怕也没用。再说我进去的时候确实觉得杀人害怕,后来反倒觉得这般杀人不见血才是更加让人害怕的。“若非离倾羽意志坚强,一个月在安静得没有任何人声的祠堂里,年纪不大的他恐怕就要彻底疯了。皇后苦苦哀求,都没让皇帝改变主意。原本皇后对皇帝还有些情意,也因为这次的事彻底消磨完了。虎毒不食子,皇帝连自己的长子都容不下,尤其只是被贵妃吹了枕边风就如此,皇后怎能不心冷?光是听着,凌秀影就能想像得到年纪还小的离倾羽单薄的身躯在黑暗的祠堂里,害怕得不能自已,却没有人能救他。这种绝望的感觉,她曾经在凌大老爷刚死的时候亲身体验过,很能感同身受。原本觉得离倾羽在万人之上一人之下,该是风风光光,从小就锦衣玉食,婢仆成群,该是以来伸手饭来张口。却不料他过往的生活并不如意,难怪会学习阵术,这也是为了自保罢了。若非有超群的阵术在手,恐怕离倾羽已经死了不止一回,哪里还能安然还站在这里?这些往事对离倾羽来说不算是什么好的回忆,却因为要安慰她,不得不撕开伤口让自己不再害怕。凌秀影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酸涩。凌大老爷死后,在凌家除了心芷和心莲两个丫鬟,她再没跟任何人交心过。两个丫鬟始终守规矩,跟她有着主仆之别,再是关心也不敢忘了本分。除了周瑾渊,离倾羽待自己是真的好。虽然有些笨拙,甚至算得上拐弯抹角。但是不得不说,听着离倾羽说述了这件往事,凌秀影心底的害怕要轻了不少。梦境里挣扎不开的血腥味,鼻尖仿佛再也闻不到了。”多谢殿下。“离倾羽听了,不由笑笑道:”姑娘何谢之有,该我说这话才是,让姑娘听着我颠三倒四说的一番话。“说罢,他拍了一下手掌,门外候着的兰一带着丫鬟进了来。丫鬟手里端着还冒烟的汤药,兰一亲自递到凌秀影跟前:”姑娘,是时辰用药了。“她又示意一个丫鬟把托盘里的白粥小菜放在凌秀影跟前的茶几上,笑道:”姑娘睡了一天,腹中空空不宜立刻用药,先用些热粥才是。“凌秀影低头吃了一口,白粥放了一点姜丝,里头瞧着没什么东西,舌尖却有着淡淡的鲜味,倒也不至于极难入口。她睡了一晚,原本没什么胃口才是,只是刚才听了离倾羽的话后,自己倒是豁然开朗,顿时觉得腹中空空。闻着粥香,小碗的白粥不知不觉就见底了。凌秀影的舌尖舔了舔下唇,有些意犹未尽,不由自主盯着空空的小碗又看向兰一。兰一无奈地道:”御医说了,姑娘醒来后不宜多食,要少吃多餐,免得过食而受不了。“听罢,凌秀影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小碗,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兰一早就准备了甜枣递上,让她含在嘴里,倒也把苦涩抹去了大半。趁着凌秀影用饭用药的时候,离倾羽便退了出去。等兰一收拾好东西退下,离倾羽已经换了一身衣袍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水汽。凌秀影一怔,顿时昨晚他一直陪着自己不曾离开过的猜想成了真,脸色立刻变得有些不自然了。她转向一旁,看见离倾羽刚才翻阅的书册正随手搁在椅子上,分明是一本阵术的书。凌秀影拿在手里翻看了两页,果真如此,顿时看得入了神。直到离倾羽轻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才回过神来:”看来姑娘的确很喜欢阵术,一下子倒把我这个大活人给忘记了。“刚才还见凌秀影看着他不自在,转眼低头看着书册就把离倾羽完全忘记了。看得津津有味的,若非离倾羽开口打断,估计凌秀影不看完是绝不会想起他还在屋内的。闻言,凌秀影神色有些窘迫,生硬地转开话锋:”那位玉姑娘能够双手同时画出不同的阵法来,殿下手底下的能人果真不少。“不说桑南桑北这对双生兄弟,一个人的时候已经足够厉害,若是两人一起动手,恐怕能够有三人甚至以上的实力来。两人是双生子,心意相通,几乎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这等于是面对完全一致的两个对手,配合得又天衣无缝,实在是棘手至极。至于这位玉玲珑,双手同时画出不同的阵图罢了,还能互相配合的阵中阵。一次一双,两次就是四个阵图,若非玉玲珑轻敌,没使出全力,不然凌秀影也不敢说自己能够保住小命,更别提是全身而退,怕是不死也得重伤。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有些后怕。离倾羽手底下有这三人,就足够面对千军万马。要是有几十上百个这样的手下,要吞掉晟国几乎是指日可待了。离倾羽听了,不在意地笑笑道:”双手画阵,经过一段时日练习,凌姑娘未必不能做到。“如此高看她,凌秀影不由有些吃惊,摇头道:”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玉姑娘恐怕也是练习了至少一年半载,或许更长的时日。“这番功力虽说能够练习出来,熟能生巧,但是也得每天苦练,并非任何人都能做到的。因此,凌秀影对玉玲珑也颇为佩服。